道——济宁市任城区李营镇八九十年代乡村文化建设纪实

李昌杰

缘起 从事新闻报道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便多次去李营镇去参观学习他们开展的以文化大院为主的丰富的文化活动，虽已过去了三十多年，但情景历历在目。闲暇回忆并参考相关资讯，于是便有了带有回忆性的追溯报道。本文虽事后追忆但对于今天的新文化建设仍可借鉴，而且在某些方面今天的李营文化依旧延承。 鲁西南济宁城北，旧有李营一镇。这片土地南接济宁老城，北望汶上平原，古运河文脉浸润数百年，民风敦厚，文脉绵长。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改革开放大潮席卷乡野，亿万农民挣脱土地旧有的桎梏，物质生活日渐丰裕之时，精神文化的需求悄然兴起。彼时全国广大乡村，文化阵地普遍薄弱，不少乡镇重经济、轻文教，农民劳作之余，少有读书、看戏、参与文艺活动的去处。而李营镇，抓住时代机遇，以乡镇文化站为核心支点，村村搭建文化大院，发掘本土民间艺人，把文化活动办到田间地头、农家院落，在鲁西南大地上树起一面乡村群众文化建设的旗帜，成为全国农村文化建设的标杆。十余年间，省内外各地文化干部络绎不绝，赴李营观摩学习，“李营经验”写入基层文化工作研讨材料，在全国乡镇推广。回望这段尘封的乡土往事，我们得以窥见，在那个物质尚不富足的年代，一群基层干部、乡土艺人、普通农民，如何凭着一腔热忱，在田野之上耕耘精神家园。本文以田野口述、地方志记载、老档案资料为依托，还原李营镇八十、九十年代文化建设的探索之路，记录一代人的乡土文化理想。 一、时代潮声：八十年代初乡村文化的困境与转机 1984年，李营公社撤社改乡，后升格为李营镇。改革之初，全镇以传统农耕为主，法桐苗木产业刚刚起步，农民刚刚解决温饱问题。和全国绝大多数乡村一样，彼时李营群众文化基础十分薄弱。建国后设立的公社文化站，历经岁月动荡，设施简陋，仅有几间平房，少量图书，活动难以常态化开展。各村几乎没有固定文化场所，农闲时节，村民消遣方式十分有限。农闲冬日，村民多聚在村口晒暖闲谈，少数地方存在赌博、迷信活动，基层精神文明建设面临不小挑战。 彼时国家层面提出加强农村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大力发展乡镇群众文化事业，要求乡镇办好文化站，建设村级文化阵地，丰富农民精神文化生活。政策东风吹到济宁城北，李营镇党委政府意识到，农民富，不单是口袋富，更要精神富。经济发展与文化建设，不可偏废。不能只盯着农田收成，忽视群众精神需求。 在这样的背景下，李营镇文化建设工作全面启动。镇里首先配齐文化站专职工作人员，选调热爱文艺、熟悉乡土民情的干部主持文化站工作。没有经费，多方筹措；没有场地，盘活旧公房；没有图书，机关单位捐赠、社会募集。文化站最初的条件十分艰苦，几间旧屋，几张木桌，书架由旧木料打造，图书种类繁杂，有农技读本、文学小说、历史故事，还有连环画。文化站工作人员白天下村走访，夜晚整理图书、筹备活动，骑着自行车穿梭于五十余个村庄，摸排民间艺人，收集本地民间曲艺、民间故事。 李营地处古运河文化圈，济宁素有“曲乡艺海”的美誉，本土民间曲艺根基深厚。寒腔渔鼓、山东梆子、落子、秧歌等艺术形式，世代在乡间流传。李营本土就有寒腔渔鼓传承人郝玉良等一批乡土艺人，自幼习艺，功底扎实，只是多年缺少稳定的演出平台，技艺难以施展。文化站下乡走访的过程中，把散落在各村的民间艺人一一登记建档，邀请他们参与乡镇文艺活动，让沉寂多年的乡土曲艺重新登上乡村舞台。这一步，成为李营文化建设能够脱颖而出的根基。很多乡镇办文化，一味向外引进节目，忽视本土人才；李营从一开始，扎根乡土，发掘本土艺人，依托本土文化资源办群众文化，走出一条独属于鲁北乡野的文化路径。 八十年代中期，李营镇文化站初具规模，图书室、阅览室、文娱活动室陆续启用，定时向全镇村民免费开放。农忙时节，文化站侧重农技科普，摆放苗木种植、粮食栽培、畜禽养殖书籍；农闲时节，侧重文艺活动，组织故事会、曲艺演唱。文化站不单是镇上的文化中心，更是辐射五十多个行政村的文化枢纽，向下带动各村建设村级文化点，由点及面，织起一张覆盖全镇的乡村文化网络。 二、阵地筑基：村村兴文化大院，构建全域乡村文化网络 乡镇文化站是龙头，但群众文化的根，扎在村庄，扎在农家。李营文化建设最核心的创举，便是大力推进村级文化大院建设，把文化阵地延伸到每一个村落。八十年代中后期，李营镇开始分批推动各村建设文化大院，不搞一刀切，不追求豪华建筑，因地制宜，盘活闲置大队部、旧仓库、老学校，简单修缮改造，建成集图书阅览、文艺排练、科普宣传、棋牌活动于一体的村级文化阵地。 经济条件较好的村庄，投入资金修缮房屋，购置桌椅、图书；经济薄弱的村子，村民自发投工投劳，义务修缮房屋，乡贤捐赠书籍、乐器。很多村庄的文化大院，是全村人一起动手建起来的。村干部带头出力，村民自发搬木料、打扫院落，民间艺人捐出自己的胡琴、鼓板。没有高额财政拨款，依靠群众的力量兴办文化，这正是当年李营模式最动人之处。 每一处文化大院，设置“三室一场”：图书室、科普室、文艺排练室，外加室外小广场。图书室存放农业技术、普法读物、文学书籍；科普室用来开展农业技术讲座、政策宣讲；排练室供村里文艺队伍排练节目；室外广场，逢年过节搭台唱戏，举办文艺汇演。各村推选文化管理员，大多是本村热爱文艺、责任心强的村民，义务管理图书，照看场地，组织日常活动。 至九十年代初，李营全镇绝大多数行政村建起标准化文化大院，形成“镇文化站——村文化大院——村民文化户”三级文化网络。除镇村两级阵地之外，李营镇鼓励发展文化专业户，扶持热爱文艺、藏书较多的农户，作为基层文化网点。这些文化户，在家中开辟小型读书角，邻里乡亲可以上门借阅书籍，小型曲艺爱好者，也常在文化户家中聚会排练。文化阵地不再局限于公家大院，走进寻常百姓家门。 这套三级网络体系，在当年的国内乡镇属于超前探索。很多地方文化建设只停留在乡镇一级，文化站孤悬镇上，普通村民很难参与。李营把文化阵地下沉到村庄，甚至农户，让农民出门不远就能读书、看节目、参与文化活动。这套经验，被省市文化部门总结推广，全国各地乡镇文化工作者陆续前来参观学习。参观者走进李营各村文化大院，看到朴素的房屋、整齐的书架、村民自发组建的文艺队伍，无不感慨：原来农村文化，可以办到这样扎实的程度。 依托文化大院，各类常态化活动持续开展。农闲时节，文化大院里常常坐满村民，有的翻看农技书籍，有的听艺人说唱渔鼓，有的参与普法宣传。每逢春节、元宵节，各村文化大院牵头，组织秧歌、旱船、曲艺表演，全镇组织文艺汇演，各村文艺队伍同台展演。田间地头，也常有流动文化服务，文化站工作人员带着图书、展板下乡，开展流动书摊，把知识送到田间。 三、乡音传响：发掘本土艺人，群众文艺队伍遍地开花 阵地建好，更要有活的文化内容。李营文化建设坚持群众办文化，依靠农民自编自演，发掘乡土人才，组建起多支农民业余文艺队伍。寒腔渔鼓、山东梆子、民间小调、秧歌、快板，各类乡土文艺形式，在李营乡野重新焕发生机。 本土寒腔渔鼓艺人郝玉良，是李营乡土文艺的代表人物。郝玉良师从寒腔渔鼓宗师翟教寅，深得真传，擅长自编自演渔鼓曲目。他常年参与镇村文化活动，在文化大院、乡村舞台演唱。曲目内容既有传统历史故事，也结合时代，新编宣传政策、文明新风的段子，用老百姓听得懂的乡音，讲身边道理。渔鼓道具简单，一鼓一板，走村串户都能演出，非常适合乡村传播。除渔鼓之外，不少村庄组建山东梆子业余戏班，村民自发凑钱置办戏服、乐器，农闲排练，节庆登台。演员都是普通农民，种地是本行，唱戏是爱好，登台演出，不收酬劳，纯粹出于对乡土戏曲的热爱。 除戏曲队伍之外，全镇各村组建快板、故事宣讲、秧歌、旱船等小型文艺小分队。很多节目由农民自己创作，素材取自本村生活，宣传勤劳致富、邻里和睦、尊老爱幼、破除封建迷信。语言质朴，接地气，乡亲们看得亲切，听得入心。 镇文化站定期组织文艺培训，邀请曲艺老师、文化馆专家来到李营，在文化大院授课，辅导各村文艺骨干。同时举办年度群众文艺汇演，各村节目集中展演，评奖鼓励，极大调动村民参与文艺创作、演出的热情。九十年代，李营的农民文艺队伍，多次参加济宁市、山东省群众文艺调演，斩获奖项，鲁西南民间渔鼓等非遗曲艺，借助李营的群众文化平台，得以保护传承。 在那个年代，很多地方民间曲艺日渐凋零，老艺人后继无人。李营通过文化大院、文艺汇演，为民间艺人提供舞台，吸引年轻人接触乡土曲艺，保护本土口头文化遗产。这也是李营文化建设极具价值的地方：它不只是简单组织娱乐活动，同时承担本土民间文化抢救、保存、传承的功能。 文化活动不止文艺演出。文化站与文化大院常年开展读书活动、农业科普讲座、书画展览、征文比赛。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李营兴起农民读书热潮，很多村民放下锄头，走进图书室，学习苗木种植技术，阅读文学书籍。不少苗农，就是在镇文化站、村文化大院的农技书本里，学习法桐育苗知识，壮大苗木产业。文化建设，和李营苗木产业发展，相互促进。文化阵地传播农技知识，助推农民增收；经济增收之后，村民又愿意投入资金支持乡村文化活动，形成良性循环。 四、精神铸魂：文明新风浸润乡土，时代标杆的形成 群众文化阵地、文艺活动，最终落脚点，在于涵养乡村文明风气。八十、九十年代，李营依托文化阵地，持续开展精神文明创建活动。在文化大院举办道德宣讲，评选五好家庭、文明户、好婆婆好媳妇，宣传勤俭持家、孝老爱亲、邻里互助的乡土美德。用文艺节目、宣传栏、故事会，引导村民摒弃赌博、封建迷信等旧俗。 过去部分村庄农闲赌博、迷信活动滋生，随着文化活动丰富，村民农闲有了好去处，更多人愿意去文化大院看书、看戏、参与活动，乡村风气悄然转变。邻里矛盾减少，尊老孝亲蔚然成风。物质增收，文化滋养，乡风向善，李营的乡村面貌，发生整体性改变。 扎实的基层文化建设，让李营镇先后获评山东省社会文化先进镇等重要荣誉，成为山东农村群众文化工作典型，进而走向全国。上世纪九十年代，全国农村文化工作会议多次提及李营经验，全国多地文化系统干部组团，奔赴李营镇考察学习。参观者走访镇文化站，深入各村文化大院，观摩农民文艺演出，翻阅图书台账，与本土艺人、基层文化干部座谈。李营镇，从济宁城北普通乡镇，成为全国农村文化建设一面旗帜。 李营模式的核心经验，总结起来有三点。第一，坚持党委领导，群众主体。政府搭建平台、引导方向，文化活动交由群众参与、群众创造，依靠乡土人才办文化，不脱离农民生活。第二，阵地下沉，扎根基层。构建镇、村、文化户三级网络，把文化服务送到农民家门口。第三，文化与经济、文明建设相融。文化不单是娱乐，同时承担科普、普法、道德教化功能，助力乡村产业发展，涵养文明乡风。 当然，李营当年的文化探索，也存在时代局限。受财政条件约束，文化阵地硬件条件简陋；文化活动多集中在冬春农闲，农忙时节难以持续；乡土艺人多为业余，人才断层隐患始终存在。但放在当年的时代背景下，在财政紧张、乡村基础薄弱的条件下，李营能够发动群众，持续十余年深耕乡村群众文化，这份探索尤为珍贵。 五、岁月流转：回望标杆，留给后世的乡土启示 九十年代后期，市场经济浪潮愈发汹涌，乡村社会结构开始发生深刻变化。外出务工人口逐年增多，大量青壮年农民离开乡土，奔赴城市谋生。乡村人口流动，给群众文化工作带来新挑战。村庄里的青壮年文艺骨干外出打工，各村文艺队伍人员减少；村民闲暇时间结构改变，传统农闲集中开展大型文艺活动的模式，受到冲击。全国很多乡镇八十、九十年代红火一时的文化大院，都慢慢沉寂下来，李营也不例外。 进入新世纪之后，李营镇撤镇改为李营街道，纳入济宁城区发展版图。城市化进程推进，昔日田野村庄，逐步变为城市近郊社区。当年热闹的村级文化大院，有的随村庄拆迁消失，有的转型为社区新时代文明实践站；老一辈民间艺人渐渐老去，部分乡土曲艺后继乏人。那段作为全国乡村文化标杆的岁月，慢慢沉淀进地方史志、老文化干部的口述记忆之中。 时过境迁，今天我们回望八十、九十年代李营镇的文化建设，并非简单追忆旧日荣光，而是去发掘这段历史留给当代乡村文化建设的启示。当年李营的成功，核心在于尊重群众，扎根乡土。文化不是自上而下灌输的展品，而是生长在田野、属于农民自身的精神生活。依靠本土艺人，讲乡土故事，办老百姓愿意参与的活动，文化才能真正走进人心。 李营的实践证明，乡村文化建设，不一定需要巨额资金、豪华场馆。只要基层干部用心，调动群众力量，发掘本土文化资源，简单朴素的阵地，同样可以滋养一方百姓的精神世界。农民不只是文化的受众，更是文化创造的主体。这一点，时至今日，依旧是乡村文化建设最根本的道理。 李营这片土地文脉绵延，何休研学的儒学风骨，运河沿岸千年曲艺传统，在八十、九十年代借乡村文化建设再度苏醒。寒腔渔鼓的鼓板声，文化大院里的读书声，乡村舞台上村民的欢笑声，共同构成那个年代独有的乡土记忆。当年那面全国农村文化建设的旗帜，虽历经岁月流转，渐渐淡出大众视野，但其蕴含的群众文化理念，依旧值得今天的基层文化工作者研读思考。 结语 鲁城北郊，李营故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场扎根田野的文化实践在此铺开。基层干部奔走乡野，乡土艺人重登台板，普通农民拿起书本，走出家门，共建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没有雄厚财力支撑，依靠群众同心，以文化站为龙头，文化大院为根基，乡土艺人为骨干，织就覆盖全镇的文化网络，树起全国农村文化建设的标杆。 岁月远去，旧院沉寂。渔鼓鼓音渐渐消散，老书架蒙上尘埃，但那段在乡野耕耘精神沃土的往事，不该被历史淹没。李营这段文化建设的历程告诉我们：乡土文脉，从来不是封存于古籍之中的文字，而是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里。乡村振兴，文化为魂。回望当年李营的探索，重温群众办文化的初心，对于今天新时代城乡文化建设，依旧有着绵长的借鉴意义。这片土地上曾经燃起的乡土文化之火，历经风雨，余温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