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落子传承者——王纪雷

李昌杰

二0二三年秋，济宁市任城区委宣传部为宣讲二十大精神，在全区分为十余个宣讲小组进行巡回演讲或演出。我作为其中一员与山东落子传承人王纪雷先生分在一组，我们分别在运河控股集团第单位巡讲（演），从那时初次接触山东落子这个民间曲艺，初次认识了解了王红雷先生。之后随着对济宁非遗文化了解的深入，便进一步对王纪雷先生传承心路产生探知之趣，于是前后几年整理形成了本文。

——————————题记

鲁西南大地，运河缠绕阡陌，乡野之间自古飘荡说唱之声。那些没有戏台的年代，艺人一副竹板、一面铜钹，立于村口老槐之下，咣钹一响，四邻便搬来马扎聚拢。这便是山东落子，乡人俗称“咣咣书”。它源头可追溯至隋唐时期僧人的募化道情，初为劝世经文，流落民间之后，褪去庙堂气息，扎根乡土，历经宋元演化，至明清已然在鲁西南遍地开花。所谓落子，“落”是落脚、落声之意，唱词落于人心，曲调落于田畴，不靠丝竹管弦烘托，仅凭铜钹与竹板两相击节，一人自演自唱，叙事劝善，道尽世间悲欢。

山东落子的表演形制极简，无弦乐伴奏，艺人左手擎一面荷叶状铜钹，右手执竹板，板钹相击，节奏铿锵。板腔以七字句为主体，说白穿插其间，鲁西方言入曲，可长可短，即兴变化。高明的老艺人能将铜钹凌空抛起，接住之时节奏不乱，乡人称这一手绝活为“飞天咣咣”，每每亮相，总能引得满堂喝彩。长篇书目讲列国公案、英雄传奇，《施公案》《双鞭记》娓娓道来；短篇小段撷取人间善恶，《姜子牙卖面》《哭长城》，寥寥数语，便可点醒人心。它与寒腔渔鼓同属鲁西南乡土说唱，常常同台出现，却气质迥异：寒腔渔鼓抱竹筒而歌，唱腔婉转苍凉，长于铺陈长篇故事；山东落子铜钹轰鸣，节奏干脆热烈，更适合宣讲劝世，短章动人。

济宁城北，任城区李营、廿里铺地界相连，同处运河曲艺圈。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李营镇文化大院盛极一时，成为全国乡村文化建设的标杆。寒腔渔鼓艺人郝玉良怀抱渔鼓游走各村，农民作家李峰灯下执笔书写乡土变迁，而山东落子的咣钹之声，也越过田野，传到一河之隔的廿里铺乡间。彼时乡村文化蓬勃，各村汇演接连不断，落子艺人登台献艺，铜钹声声，教化乡邻。乡土曲艺从来不是孤立存在，艺人之间相互走动，交流唱腔、交换段子，渔鼓与落鼓，笔墨与说唱，共同编织出济宁城北动人的乡土文脉。

岁月浪潮滚滚向前，九十年代后期，市场经济兴起，乡村青年纷纷外出务工。电视走入寻常百姓家，乡土说唱的听众日渐稀少。老艺人逐年凋零，口传心授的曲艺技艺面临失传危机。很多村庄的文化大院慢慢沉寂，鼓板收进木箱，铜钹蒙尘，曾经响彻乡野的咣咣书，渐渐淡出大众视野。古老曲艺的传承，如同田埂上的野草，风雨来袭，大多凋零，唯有少数坚守之人，守住火种。王纪雷，便是廿里铺这片土地上，接过山东落子衣钵的坚守者。

王纪雷，济宁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山东落子代表性传承人，深耕落子艺术五十余载。生于乡土，长于阡陌，他本就是土地上的农人，田亩耕作是生计，铜钹竹板是精神寄托。年少之时，乡野落子老艺人的演出深深烙印在他心底。铜钹撞击的脆响，朴素直白的唱词，善恶有报的故事，让他深深迷恋这门乡土艺术。于是拜师学艺，口传心授，日夜打磨板眼唱腔。学落子是一件苦差事，板眼容不得半点差错，方言唱腔需要反复揣摩，唱词上千句，全凭记忆背诵。农忙时节下地劳作，歇息间隙，他便拿起竹板练习击打；夜深人静，独自揣摩唱腔韵味。日复一日，经年不辍，他慢慢掌握传统落子全套技艺，熟稔《施公案》《姜子牙卖面》等传统书目，将鲁西南落子原生板腔完整承袭下来。

很多老艺人固守传统，只演唱古本旧词，王纪雷却读懂了乡土曲艺亘古不变的内核：曲艺生于民间，必须跟着时代行走。当年郝玉良在李营文化大院，一边演唱传统渔鼓，一边新编段子劝导乡邻；王纪雷延续了这一乡土艺术的创作传统，古曲填新词，旧调唱新事。保留山东落子原生唱腔、板眼不变，创作一批贴合当代乡村现实的短篇落子作品，把移风易俗、孝老爱亲、乡村振兴的时代故事，融进咣咣作响的铜钹声中。

《退彩礼》是他传播最广的作品。鲁西南乡间，曾经一度存在高额彩礼的陋习，攀比之风，压得不少农家喘不过气。王纪雷行走各村，亲眼看见婚嫁彩礼带来的家庭矛盾，有感而发，写下这段落子。通篇鲁西方言，没有华丽辞藻，直白道出高额彩礼的弊病，劝导乡亲婚事简办，摒弃攀比，真情方是婚姻根基。每当他在江庙村广场、大屯村儒学讲堂唱起《退彩礼》，台下村民静静聆听，唱词直击人心，很多人听完深有感触。

《厚养薄葬新风尚》（又名《新风尚》），同样是他的代表作。乡间旧俗，部分人家丧事大操大办，铺张耗费，生前不尽孝，死后讲排场。王纪雷以此为题，写下唱词：“铺张浪费把事办，长年累月把账还，这样的不正之风不能攀，厚养薄葬才是典范。不办酒席菜一碗，少待客少收钱，不予后人留负担。”简单几句，点破旧俗弊端，倡导在世尽孝，丧事简办。这段落子被任城融媒多次现场录制，走进直播间传播，也登上学习强国平台，成为基层移风易俗宣讲的经典曲艺小段。

《奔小康》描摹乡村振兴带来的乡土巨变。田野换新颜，产业落地，村民在家门口就业增收。唱词写尽普通农户日子向好的喜悦：“全村人、适龄人都到工厂把班上，腰包挣得鼓囊囊。”没有宏大空洞的叙事，写的就是廿里铺本地乡村真实发生的变迁。《大美济宁》咏赞家乡，描绘济宁城乡面貌更新，道路通达，城乡焕新，常在非遗进校园活动演出，让孩子们在铜钹竹板声里认识家乡。《好有好报》则回归落子千年劝善之本，讲述邻里和睦、行善积德的朴素道理，短小隽永，适合乡村各类文明实践活动登台。

不同于专业院团艺人在剧场舞台演出，王纪雷的舞台，始终在乡土之间。大屯村儒学讲堂、江庙村孝善食堂、各村百姓大舞台，甚至田间地头，都可以是他的表演场地。一钹一板，无需布景，落子一响，村民自发围拢而来。廿里铺街道依托新时代文明实践阵地，搭建起常态化展演平台，把山东落子打造为“曲艺+理论宣讲”的特色品牌。每逢文明创建、节庆活动、移风易俗宣传，王纪雷便登台演唱。

为了让古老曲艺延续香火，王纪雷努力打破受众老龄化的困局，主动走进校园，开展非遗进校园活动。他走入廿里铺中小学，手持铜钹竹板，向孩子们展示乐器，演示击打板钹的技法，讲述山东落子千年流转的故事，现场教唱简短落子小段。孩童的目光落在古朴的铜钹之上，古老的乡土曲艺，在少年心底埋下种子。任城融媒体中心多次现场录制他的演出，视频投放至短视频平台、学习强国，乡野的咣钹声跨越地域限制，在线上传播。

数十年的坚守，留下不少珍贵文字与影像资料。他的新编曲目，大多没有进入专业录音棚摄制，都是乡村讲堂、广场宣讲现场实录。《新风尚》《退彩礼》《奔小康》《大美济宁》留存完整现场视频，在任城融媒抖音、视频号、学习强国平台可查阅。而《姜子牙卖面》《施公案》这类传统长篇书目，没有完整摄制影像，仅有少量下乡采风的音频存档。

文字资料同样分为两类。《新风尚》《奔小康》的经典唱词片段，刊载于《济宁日报》《齐鲁晚报》，任城区政府官网、光明网、学习强国等媒体平台都有相关报道。《退彩礼》《大美济宁》完整唱词底稿，保存在廿里铺街道新时代文明实践所，属于宣讲存档文稿，未曾正式出版。传统书目没有印刷底本，依靠师徒口传心授，仅有非遗普查时的采风笔录，存于任城区文旅局非遗档案。

很多人会问，王纪雷的作品拿过多少曲艺大赛奖项。其实，他的创作，从不是为了赛场评奖。曲艺赛事评判，看重唱腔技艺、舞台表现力；而王纪雷的落子，扎根基层宣讲，衡量成败的标尺，是台下乡亲的感受，是乡风变化的实效。他本人获评济宁市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奔小康》《退彩礼》等曲目在济宁市、任城区百姓宣讲展演中获评优秀宣讲作品，王纪雷多次获评优秀百姓宣讲员。这份荣誉，来自基层群众的认可，来自乡土大地的回响，和当年李营文化大院农民汇演依靠群众评判的内核，一脉相通。

然而传承之路，从来布满荆棘，山东落子依旧面临乡土曲艺共同的困境。王纪雷年逾七旬，垂暮之年，人才断层的压力如影随形。落子学习绝非易事，板眼、唱腔、方言叙事，需要长年累月打磨，如今愿意沉下心系统学艺的年轻人寥寥无几。现场听众大多是乡村中老年群体，青少年大多停留在观看体验，愿意潜心拜师学艺者稀少。长篇传统书目流失风险持续存在，很多古老唱段，只留存在王纪雷的记忆之中，一旦无人接续，便会随岁月消散。

站在这片济宁城北的土地回望，八十年代李营镇文化大院渔鼓声声、笔墨飘香，农民登台说唱，伏案写作，造就全国瞩目的群众文化盛景；数十年之后，相邻的廿里铺，王纪雷手持铜钹竹板，继续着乡土说唱的事业。时空遥遥呼应，内核却完全一致：乡土文艺由人民创造，为乡土百姓服务。郝玉良以渔鼓劝世，李峰以笔墨记事，王纪雷以落子宣讲，三人所处时代不同，载体不同，却共同守护着鲁西南乡土文脉。

很多古老技艺，最终只能封存在档案馆的胶片与纸页之中，变成博物馆里静态展品。王纪雷所做的，就是不让山东落子沦为陈列的标本。他守着一面铜钹，一副竹板，行走乡村，古曲新唱，让咣咣书继续活在田间院落，活在乡人的耳畔。铜钹起落之间，唱的不仅是故事，更是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善恶准则、乡土伦理。

夕阳垂落，大屯村儒学讲堂的院子里，竹板轻敲，铜钹轰鸣。王纪雷的唱腔缓缓响起，鲁西方言厚重质朴，飘荡在村庄上空。百年之前，落子艺人便是这样游走乡野；数十年前，李营的文化大院鼓板齐鸣；此刻，古老的曲调依旧回响。文脉的延续，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往往就是一个普通人数十年不离不弃的坚守。一钹，一板，一腔落子，守住乡土之声，便是守住一方大地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