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靠谱的文化（九）老子篇

毛志英

毛志英

各位老师、朋友、群友，大家好，我们继续《什么是靠谱的文化》系列讲座。

前面我们简单做过概括：儒家教人做事，入世担当；道家教人处世，进退有度；佛家教人修心，消解烦恼。一句话概括三家的状态：儒家是拿得起，面对社会，勇于担当，建功立业，扛起自己的责任；道家是放得下，面对得失，看清规律，看淡荣辱，守住内心；佛家是想得开，面对苦难，化解执念，抚平心里的痛苦与烦恼。

今天我们专门来讲道家，先从老子说起。

之前讲儒家，我提出过我自己的核心观点，两句话抓住儒家精髓：一句是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儒家的理想担当；第二句是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讲的是儒家处世懂得灵活变通。儒家是入世之学，鼓励人走进社会、扛起责任、不辱使命，追求立功、立德、立言，凭着一腔热血在世间践行道义，向往大同社会。

而今天讲的道家，和儒家形成鲜明对照。它是另一套看待世界、安顿人生的处世哲学。

讲到这里，先要分清一个很多人容易混淆的概念：道家不等于道教，二者不是一回事。

道家，是先秦诸子百家中的一派。诸子百家里面，有儒家、法家、阴阳家、墨家、名家——名家就是提出“白马非马”那一派，以后讲到哲学我们再说；还有纵横家，代表就是张仪这类人；还有杂家，《淮南子》就属于杂家著作。

道教是宗教。道家是道教依托的思想源头，但道家本身并不是道教。道家诞生在春秋战国，代表人物是老子、庄子，我们今天讲的就是先秦的道家思想。它思考天地运行的根本规律，思考人如何安顿内心，核心追求是天人合一。道家思想里没有神仙崇拜，不讲烧香祈福、炼丹长生。

道教成型于东汉末年，由张道陵创立。它以道家思想为基底，融合了阴阳五行、神仙方术、鬼神信仰，才建立起来的宗教组织。既然是宗教，就有神灵信仰。老子在道教体系里不再是思想家，而是神仙，尊为太上老君；庄子被尊为南华真人，同样是真人神仙。

区分一种学说是不是宗教，可以看几点：第一，是否有神灵崇拜；第二，研究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经验世界，还是超出感知、看不见摸不着的超验世界。经验世界，就是我们能亲眼看到、亲身接触的世间万物；超验世界，比如神灵、理念世界，没法直接用感官验证。除此之外，还要看有没有专职的神职人员，有没有成套的清规戒律、祭祀仪式。

用这个标准来看，儒家不是宗教。儒家没有神灵崇拜，研究的是人与人、人与社会的现实问题，孔子在后世是圣人，不是神。这点大家要分清。

讲道家，绕不开两个人：老子和庄子。今天我们重点讲老子，争取把老子的核心思想梳理清楚。他的代表作就是《道德经》。

这里我说一点自己的体会，和大家探讨：我觉得《道德经》读起来，反倒很像写给儒家那些有志建功立业之人看的书。不管你是治理天下、管理社会、服务百姓，还是做经营、搞企业管理、研判市场，想要成就一番事业，《道德经》里面都讲了做事的原则、思路和方法。

反观儒家的《论语》，里面有很多宏大的理想，像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同时，《论语》更多教会普通人怎么做人，怎么处理父母兄弟、子女之间的家庭关系，怎么在社会上与人交往，经营和谐的人际关系，做一个有道德的普通人。

所以在我看来，《论语》更适合普通人修身过日子；而《道德经》，更适合管理者、领导干部研读，里面藏着治理与成事的大智慧。

讲老子，绕不开最核心两个字：无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无为而治。很多人一听见无为，就理解成什么都不干、躺平休息。这是误解。我个人的理解是：无为，不是无所作为，而是不妄为、不胡作非为、不瞎作为、乱作为。

世间万事万物，本身自带内在客观规律，规律是客观必然的，人只能顺应它，不能凭着主观喜好强行破坏。我们要做的，是尊重、顺应天道规律。

举个牧羊的例子。草原上的牛、马、羊群，本能会朝着水草丰美的地方走。牧羊人，也就是引申出来的管理者，最好的做法是跟在牲畜后面。你的职责，是保护群体不受豺狼猛兽袭击，清除群体里的害群之马，而不是站在前面，硬拽着牛羊的头，强行把它们带到你主观认定的地方。你自以为那里水草丰美，有可能那里就是荒漠盐碱地。这种脱离规律、一厢情愿的强行安排，就是胡作为。

我们再看一个例子。197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英国哲学家哈耶克，他在讲自发秩序的时候举过一个公园修路的例子，和道德经的智慧相通，也和《国富论》里“看不见的手”逻辑相近。

一座城市打算在公园里修林荫小路，想修一条让大家都方便的路。一开始请了很多专家反复论证方案，但是众说纷纭，始终定不下来。后来有人提了一个思路：不用提前设计路线，直接打开公园大门，让市民自由通行。过上一段时间，人们自然踩出来的那条路，就是最贴合大家需求、最合理的路。尊重人自然的选择，不去强行设计干预，这就是无为的思路。

再举咱们鞍山本地的实例，大家应该都还有印象。前些年创全国文明城的时候，曾经把219公园南门绿化街的早市整体搬迁到前峪一带。原本热闹兴旺的早市迁走之后，变得冷冷清清。后来当年推动这件事的领导，因为腐败问题被省纪委查处可。被移迁的早市又迁了回了绿化街，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荣。

这个例子，就是典型的违背民意、强行干预，属于逆着规律的妄为，很难得到大家认可。所以我才说，《道德经》值得领导干部读一读，全国四千多所党校，都可以开设相关课程。

讲完无为，再说说上善若水。用大白话讲，就是低调做人。我看过一个“公羊博弈”，用来理解上善若水很合适。

再一座独木桥上面，两只羊迎面遇上，桥下是万丈深渊，互不相让就会同归于尽。一只羊生活安稳富足，日子幸福；另一只处境艰难，百病缠身。那么谁该让路？

按照上善若水的思路，日子安稳幸福的那一方主动退让。这不是认输，而是珍惜自己安稳的生活，避免两败俱伤。生活顺遂的人，没必要和处境糟糕、情绪极端的人硬碰硬、死磕到底。这就是上善若水给我们的处世提醒。如果哪天在路上、公交车上和别人发生摩擦，读懂这句话，就知道该怎么取舍。

接下来我们区分一组容易混淆的观念：以德报怨。

之前讲孔子的时候我们聊过，孔子的主张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有人问孔子以德报怨行不行，孔子反问：如果用恩德回报怨恨，那用什么去回报恩德呢？所谓以直报怨，就是对待仇怨，秉持公道，权衡局面，选择效果最好、最合乎道义的方式去处理。

而老子的思想里，倾向以德报怨。按我的理解，老子所说的以德报怨，核心是放下报复之心，不被仇恨牵着走，避免冤冤相报。更深一层来讲，当一个人足够强大的时候，别人的冒犯、怨恨很难真正伤害到你，这时还能宽厚待人，以德相待，恰恰是格局与底气的体现。

就像《西游记》里的如来佛祖。孙悟空大闹天宫，犯下大过，如来想要灭掉他易如反掌，可他没有下杀手，而是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让他反思，之后安排他护送唐僧取经，最终修成斗战胜佛。在我看来，这就是老子所说以德报怨的境界。

时间差不多，今天就讲到这里。明天我们接着讲庄子，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