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仍是少年

李班主

<p class="ql-block">  避暑前,听说母校——襄师附小(第一实验小学)要搬迁,我的心被搅动了,一心想回母校看看。正值酷暑,先生需要外出避暑,我跟锐姐联系,一拍即合:避暑结束,来一场辞别母校的同学聚会。“可是母校的牌子都撤了,校园也空了,去了看啥?”锐姐说:“去参观‘遗址’也有意义!”是啊,自从六十年前离开母校,我们就再没进过校园了。8月10日,小学班主任杨老师发来视频:“祝贺第一实验小学乔迁新校区”。视频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视频下面,老师的留言让我感慨万端:“我1963年襄阳师范毕业,留在此校工作,从一个十几岁的师范毕业生到满头银发的老人,工作了37年,教过一届又一届学生,对学校有深厚感情,留下太多回忆……看到此视频不觉泪流满面,真的不舍啊!”我也看得热泪盈眶,盼回母校的愿望愈发强烈了。8月14日,突然收到锐姐发来的照片,是一张1965年母校老师的合影,这张照片终于成了聚会的催化剂。看着一张张熟悉面孔,一个个年轻生命,我和锐姐激动万分,两人信息不断,倾诉着对母校感情,我于8月26日提前结束避暑,快马加鞭赶回襄阳。</p> <p class="ql-block">  我的母校——原襄阳师范附属小学(现第一实验小学)是襄阳乃至鄂西北名校,老师是清一色科班高材生,教学水平更是响当当的头块牌。当年襄师幼儿园也在附小院里,这样算来,我在附小待了八年半,相比中学、大学,附小是我这辈子就读时间最长的学校,感情多深,不言而喻。返校聚会就是为圆六十年的梦。</p><p class="ql-block"> 很想邀请健在的附小老师参加聚会,但他们八旬体弱,出行不便,就只请了我的班主任、曾任附小教学校长杨淑慧老师。担心老师出行安全,我叫先生开车接送,但反复沟通,杨老师坚持要自己坐车到母校,还提前联系了现任校长,落实了相关事宜,保证我们顺利返校。   </p><p class="ql-block"> 8月28日上午九点,我到母校大门,锐姐、肖红已经到了。肖红跟我已经六十多年没见了,我向她招手,她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我来,第一句就问:“那年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电话号码的?”三十年前,有一天我突然想起肖红,特别想联系她,就四处打听,终于要到她家电话号码,我问她你还记得我吗?上幼儿园时,我俩小床挨得很近,你还记得吗?她说记得。我就把午休我俩调皮的故事讲了一遍。巧的是肖红的父亲是先生的数学老师,先生向肖红表达了对老师的问候。一晃三十年过去了,肖红还是惊讶地问我:“竟然能要到我家电话号码,不容易啊!”话题还没唠完,我有事要回酒店,再到母校门口时,卫星、姚丽、杨老师也到了。杨老师身材瘦削,见到我们,满面春风,精神十足,我很高兴。可是跟去年比,杨老师腰弯了,背驼了,我有些担心,又有些难受。星星还跟小时候一样,说话的声调里始终带着绵细的“喵”腔,姚丽格外重视这次聚会,她化了淡妆,更年轻,也更漂亮了。鹭沙到了之后,我们簇拥着杨老师开始热络起来,尽情寒暄的声音太吵,门卫直接把我们“撵”进了校园。</p> <p class="ql-block">  校园真的很空,能拆的,能搬的,都没了,只剩下一周的围墙,甚至有些荒芜。但是我们激动的心才刚刚点燃,看到门口立着一块将近两人高的大石碑,大家如见珍宝,石碑顶部刻着金色的“铭”字,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详细记录了母校的历史沿革和办学方针,这大概就是“铭”的内容和“铭”的意义吧。大家兴奋起来,姚丽开始导演,锐姐开始摄影,几个“演员”纷纷站位留影。第一波拍摄完毕,大家边走边忆。当年学校没有大门,临街是个居家小门,进门后是一条又长又窄的走道,没有路灯,一年四季黑乎乎的,两边住的都是居民,一户挨一户,门口放着生火做饭的炉灶。我的同学凡凡,就住在走道的尽头。出了尽头的那个门,才是校园。记得多次放学晚了,门锁了,我不得不从另一个门出去,绕远回家。校区的两边各有一栋平房,是老师宿舍,右边有一间活动室,我们还排过节目。再往前是个七八级的小台阶,下了台阶就是别有洞天的教学区。正对台阶的是间四四方方的大房子,全校老师都在里面办公,办公室的正前两侧,各有两栋红砖瓦房,一栋三间教室,一个年级两个班,一共六个年级,正好。</p><p class="ql-block"> 我们往校园深处走去,好像穿越到少年时光,一路喧闹。我跟姚丽并肩走着,突然想起她的妈妈瞿老师。瞿老师是附小数学老师,有一双魔幻般的眼睛,超级会哄孩子,眼神里好像埋伏着千军万马,又仿佛蕴藏着万般激情:有暖暖的鼓励、也有冷冷的失望;有浓浓的表扬,也有淡淡的批评;有微微的满意,也有弱弱的难过;有炙热的欢喜,也有忐忑的期盼,每句话都没指名道姓地说你,但每个字又准准地点在你身上。她的眼睛总是眯着,像一盏若隐若现的灯,不定什么时候突然落到你身上,没有一个小动作能够逃过那盏灯;她的眼睛又像强大的磁铁,深深吸引你,没有一个小朋友不得不在她的眼神里沦陷,哪怕是最最调皮的孩子。我在回忆中渐进状态,好像瞿老师就在眼前,情不自禁地模仿起来,踏着步,甩着手,眼睛微睁,一会儿笑了,一会儿又板着脸严肃起来;一会儿表扬这个,一会儿又提醒那个,完全沉浸在表演里。锐姐肖红禁不住竖起大拇指,笑得腰都弯下来了:“太像了!太像了!”不停表扬我的“高仿”神情。  </p> <p class="ql-block">  我们陪着杨老师观看了学校留下的墙报,看着老照片,回忆着名校史,心中洋溢着自豪感。我们又跟杨老师拍照,分别留影,一起合影,师生情深,犹然可见。杨老师身体不好,要回家休息,送走了杨老师,几个古稀少年又接着“疯”了起来。锐姐继续设计,姚丽继续编导,我们很快进入角色,秒速回归六十年前,尽情展现了一群少女放学离校的欢乐场景。姚丽首先跑了出来,喊了一声“放学啦!”然后挥了挥手,我们几个人应声而出,如若脱笼之鹄,一个个连蹦带跳,连呼带叫,有的拉手,有的拥抱,有的转圈,有的招手,我更是顺势趴到姚丽身上,让她背我转了一圈。我们恣意,我们撒欢,竟忘了都是古稀老妪。看到美丽的凌霄花,我们又在花墙前开始了第三波快乐摆拍。可惜我的服装准备不足,穿了一件露膀子的连衣裙,既影响了个人即兴发挥,又影响了整体美观效果。</p><p class="ql-block"> 我们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校园,告别了母校。一走进餐厅包间,锐姐就让服务员打开空调,她就对着冷风猛吹起来,我们劝她吹不得,她说没事儿。看着锐姐面带汗水,我们知道她太累了,太热了,都很心疼。没想到锐姐突然来了一句:“大姐大今天我请客哈!”我们都说:“不行!说好了AA的!”每次聚会,都是锐姐为我们各种设计,各种拍摄,也都是我们当红花,她自己甘当绿叶,甚至很少出镜。赶上这几天天气炎热,我们不能让锐姐又出力又出钱。正在吃西瓜的时候,星星和姚丽却悄悄离开包间,不知所踪。我们开着玩笑:“这两个人,背着我们去说悄悄话了吧。”过了一会儿,她俩来了,脸上写满了“悻悻然”,一进门就开始埋怨锐姐,这才知道,原来她俩都想买单,抢着去柜台预付餐费了,哪知锐姐早已预付过了。真被她们的真情实意感动了。  </p> <p class="ql-block">  这次聚会的六个人,既是附小学生,也是幼儿园同学,更是有趣组合:锐姐是绝对大姐大,长两岁,高两届,是“大高”(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鹭沙、姚丽、肖红是同龄准“70后”,高一届,是“中高”(小学六年,初中两年);我和星星也是同龄准“70”后,却成了垫底的“小高”(小学五年,初中两年),尽管因为“学制要缩短”的历史原因,最后我们都成了74年的高中毕业生,但是我和星星仍然心有疑问,也心有不服,都是同龄人,凭啥你们仨会高出我俩一届?鹭沙肖红一片好心,赶紧圆场:“谁让你们是下半年生的!”姚丽倒是说出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其实当年她也没报上名,她妈妈还是学校老师,也开不了后门。可姚丽不干,在家哭,搬了板凳坐到妈妈教室,时间一长,学校还是网开一面,把她收编转正了。我们六个人,三个年级,两段年龄,却同一届毕业,应该叫“殊途同归”还是“九九归一”?</p><p class="ql-block"> 聊天环节最开心,仿佛又回到少年时代。在幼儿园时,锐姐上大班,我们上小班或中班,当年只有我和鹭沙记得锐姐,因为记住了锐姐表演的“寒号鸟”节目,记住了寒号鸟那对漂亮的纱巾翅膀,也就记住了美丽的锐姐。听着鹭沙和我讲这段故事,星星肖红姚丽好生嫉妒,都说:咋你俩记得,我们咋不记得了!我那么早就认识了锐姐,可锐姐是最后一个才认识我的。她们都是襄师院儿的孩子,爸妈又是老师,锐姐打小认识她们,经常跟她们一起玩儿。直到我下乡的第二年,锐姐才认识我,这个十八年的时间差,多少让我有点儿吃醋。但是只要跟锐姐在一起,她总会护着我们,照顾我们,还能共情投入,从没因为大姐大身份和一身荣誉光环不跟我们玩儿,这让我感到自得和满足。锐姐说,她就喜欢跟“小朋友”玩儿。姚丽嘴巴利索,上来就接一句:你跟“小朋友”玩儿就对了,不然你不会显得这么年轻!</p> <p class="ql-block">  姚丽的妈妈瞿老师,是位无不受人尊敬的好老师。可是姚丽说,当年竟有坏孩子给瞿老师取外号,“瞿~”“瞿yz”。姚丽听了很难过,可她年纪小,不敢反击“坏孩子”,只能回家责怪妈妈:“你咋姓这个姓,这个姓一点儿都不好!”我听了很为瞿老师抱不平,马上说:这个姓咋不好了?瞿,瞿秋白的瞿!咋不好?时过境迁,我们都还沉浸在沉郁的氛围里,可姚丽叙说起来,却平静淡然,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轻松释然。可惜后来瞿老师患上老年病,不幸去世。这时候锐姐突然插进一句:“姚丽,那年我们一起在四中玩,是不是你掉进泥坑里了?”姚丽又是立马应下:“咋不是的!还是我妈妈带我到城河里洗了半天才洗干净的!”大家哈哈笑了起来。发小面前没有秘密,也不用担心戒备,想哪儿说哪儿,想咋说咋说,太尽兴了。  </p><p class="ql-block"> 我跟肖红坐在一起,很想把我俩在幼儿园的故事讲一遍,都被她们的插诨打科打断了。以前只知道星星生性活泼,快言快语,她也曾两次声称自己小时候是个调皮的小女孩儿,但是我从没过心。这次聊天,星星终于自证自说。我们上附小时,课桌都是双人木质桌凳,夏天中午都要到校睡午觉,谁先到校,谁就睡宽大的课桌;谁后到校,谁就睡细窄的长凳。星星倒霉,每次到校晚,每次只能睡长凳。凳子太窄,经常有同学从凳子上摔下来。那天星星堵了口气,早早来到学校,终于抢到了课桌,可能太兴奋了,怎么也睡不着。怎么办?星星就开始想着法子玩儿,侧过身子,双手作出手枪状,一只眼睛闭着,“手枪”瞄准睡在长凳上的男孩儿,“手枪”慢慢下移,再下移,“啾——”,一下子戳到了男孩儿的眼睛。哈哈哈哈,星星讲得入神,我们笑得尽兴。</p> <p class="ql-block">  聊到一个梁姓发小,我讲了一个故事:幼儿园从附小搬到襄师后,教室门口做了几个木质摇摇船,可对坐四个小朋友,一推一摇,木船像秋千那样“划来划去”。那天我从教室出来,一眼就看到梁同学站在木船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本漂亮的笔记本,又大又厚,正在跟小朋友说是他爸爸给的。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只会有很薄很薄的本子,哪里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本子?我好羡慕,站在梁同学身边挂了半天眼科。可是梁同学一直把本子拿在手里,到处走来走去,根本没看到他在本子上写过什么,画过什么。那些天,我的脑子里会经常闪现那个本子。没想到我的故事刚讲完,大家又是一阵喧笑:梁同学从小就喜欢“乐肥”(方言炫耀)。哈哈哈哈……突然想起一首儿歌,就问:谁还记得这首歌?说完我先唱上了:“我是小陆军,好好学本领……”鹭沙和星星一听,赶紧跟着唱起来,“长大了跟叔叔一样,紧握钢枪,保卫祖国的边疆。”这回姚丽着急了,挥动双手打断我们,大声问道:“你们咋都记得,我咋不记得了!”一副好生羡慕的神情。关于这首儿歌,我还有个羞死人的囧事,又没遮没拦地讲了起来。有一次排练歌舞《我是解放军》,唱的时间长了,小朋友的嗓子都哑了,老师就泡了胖大海给我们喝。那是我第一次喝胖大海,很新鲜,特别是胖大海泡发之后,入口黏黏的糯糯的,口感很好,免不了会多喝几口,就想吃一口胖大海。排练时,我还得到了老师表扬,说我演小空军的时候,眼神儿能随着动作移动,很有表演效果,还让我示范,让其他小朋友观摩,我可开心了。许是胖大海喝多了,许是老师的表扬让我精力太过投入,许是排练时间太长,加上穿了一条连体整裆裤,上厕所要解开两边的大扣子,很麻烦,在作一个持枪下蹲动作时,老师怎么喊,我都不起来,老师一看,身下一滩水,赶紧叫生活阿姨送我回家了。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笑声。关键是我一边说,还一边做了持枪下蹲的动作,笑声更响了。</p> <p class="ql-block">  鹭沙在附小的时间分为两个阶段,三年级她就转学离开了。她的父母都是厦门大学的老牌大学生,文革后,拨乱反正,父亲担任过五中校长。但在文革中,她的父母双双受到冲击,她本人也受到很大影响,为了保证她的学业和身心健康,父母不得不让她回到老家福建厦门避难,六年级她才重新回到附小校园。记得鹭沙回到附小时,校园竟刮起了一股“鹭沙小旋风”,因为从她口里,我们才知道有个地方叫厦门,厦门的某个地方能够看到台湾。</p><p class="ql-block"> 肖红在幼儿园跟我玩儿得很“铁”。有段时间我俩都是全托,我的小床跟肖红的小床挨得很近,中间隔着一个很窄的通道。有天午休,我俩偷偷在被子里玩小鸭子,鸭子其实是个玩具,一捏就会响一下。我俩相互呼应,你叫一声,我叫一声,老师一来,我俩就装睡,老师一走,我俩又开始捏鸭子。最后占园长来了,帮我俩盖好了被子,叫我们别闹了,快睡!我俩才不敢再玩儿了。这段故事聚会时我没机会跟肖红讲,不知道她还记得不。</p> <p class="ql-block">  聚会终有散时,我们离别了亲爱的母校,可朋友还会相互记挂,还希望下次再见,就像青春固然远离,却并没走远。当年附小的六名女生,六十年后结伴返校,激情满怀,英姿勃发,归来仍是少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