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福寺塔下

陈辰

长安的天，蓝得干净。

一群旧相识，从各处赶来。

当年南京海军学院的少年，

如今鬓边都染了白。

看过兵马俑，一坑的秦土，

看过华清池，风里还留着盛唐的水汽，

又坐车往法门寺去。

一路走，一路闲谈，

心里头，却都记挂着小雁塔。

洛阳来的陈兄夫妇，

家旧挨着文峰塔。

日日抬头，便见砖层叠叠。

见了这荐福寺的塔，

像撞见一位老熟人。

塔都是一样的，

不声不响，站了许多年。

老雷，还有继斌，

最是爱听故事。

金导游慢慢讲，声音不高。

塔原是十五层，

地震震掉两层，剩十三层。

最奇是那“神合”的旧事——

裂开来，又合上。

砖是硬的，也懂熬日子。

从前长安的读书人，

考中了，来寺里题字。

少年意气，写在墙上。

风一吹，人就散了。

只有塔，还在原地，

树长起来，叶子绿得热闹。

阳光漏过枝叶，

落在斑驳的砖面上。

想当年，一群小伙子，

穿海军军装，心向大海。

谁能料到几十年后，

一伙人携着老伴，

站在唐塔底下看云。

山山水水看过不少，

兵马俑太雄，法门寺太静。

这小雁塔，是温和的。

不张扬，不抢风头，

像到了岁数的人，

见过风浪，不多言语。

两座塔，一座在洛阳，一座在长安，

隔着洛水渭水，遥遥相望。

人这一生，哪能没有几道裂痕，

慢慢熬，慢慢平复，

也就稳稳立住了。

游人来来去去，脚步声轻。

塔不管这些，只管站着。

老友凑在一处，说些陈年旧事。

老伴跟在身旁，不催，不闹。

风景原是其次。

难得的是，

隔了大半辈子，

我们还能一同，

站在好太阳底下，

看一座老塔，听一段旧话。

日子淡淡的，

却很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