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NO2: 博饼

张小城

文:张小城

美篇号:101986785

原创:首发

阿嬷说，闽南的秋天是从骰子声开始的。

我不信。中秋那天傍晚，我从厦门岛内开车回同安，刚进村口，就听见“哐当——哐当——”的声音从红砖厝的埕院里溢出来，像谁把一整个夏天的闷热都倒进了瓷碗里，摇碎了，撒了一地。

阿嬷坐在天井的石埕边，面前摆着一只青花大碗，碗底六颗骰子跳得正欢。她眯着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我凑近一听，她在念：“一秀就好，一秀就好——”

“阿嬷，人家博饼都想博状元，你怎么只求一秀？”

她斜我一眼，用闽南话说：“憨囝，一秀是起鼓，无起鼓，哪有状元？”

骰子停了。阿嬷凑近看，嘴里“啧啧啧”地响，然后从竹篮里摸出一颗龙眼干，搁在我手心：“一秀，呷平安。”

那颗龙眼干是阿嬷自己晒的。秋天一到，她就搬出竹筛，把新鲜的龙眼一颗颗剪下来，铺在筛上，搁在厝顶晒。晒三天翻一遍，晒五天再翻一遍，晒到壳色转深，果肉缩成琥珀色，一摇，里头“咯咯”响。她说：“龙眼晒干，元气就藏住了，冬天泡茶，补气。”

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颗干瘪的龙眼干丑得可以。现在才明白，闽南人把秋天晒进果子里，把元气藏进褶皱里，等冬天冷风一起，拿出来泡水，喝下去，一整个秋天的阳光就回来了。

博饼轮到阿嬷摇。她卷起袖子，露出晒成蔗色的手臂，双手捧碗，摇三下，停住。骰子落定，四颗红四。

“状元插金花！”全埕院的人都喊起来。

阿嬷却愣住，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碗推到一边，说：“这碗不圆。”

我低头一看——碗沿有道裂纹，从口沿一直延伸到碗底，细如发丝，被釉色盖着，不细看根本看不出。

“这碗是你阿公留下的。”阿嬷说，声音很平，“那年秋天，他上山采药，摔了。人抬回来时，怀里还抱着这碗，碗没破。他说，等中秋博饼，要用这碗博个状元给孙仔看。”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这碗我补了三次，每次补完，都觉得他还在埕里摇骰子。”

埕院里静下来。风吹过晒龙眼的竹筛，发出沙沙的响，像骰子在碗里轻轻跳。我忽然看见八岁的自己，坐在阿公肩头，看他摇碗，嘴里喊“状元状元”，阿公笑，露出镶银的牙。

“那后来博到状元了吗？”

“博到了。”阿嬷从碗底摸出一颗骰子，那颗骰子的“四”面被磨得发亮，像被人用拇指反复摩挲过，“这颗四，陪他博了一辈子。他心里，早就博到属于自己的状元了。”

她把骰子重新放进碗里，又摇了摇。这一次，六颗骰子落定，四颗红四，两颗黑一。

“状元插金花，又来了。”她笑起来，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晒干的龙眼壳，“你阿公在厝顶看我呢。”

那晚博饼，阿嬷把状元奖品——一条金项链——塞给我女儿。女儿才五岁，不懂金子的贵，只抓着骰子玩。阿嬷看着她，说：“你太公以前讲，闽南人博饼，博的不是饼，是厝里人的气。气在，人在。”

骰子声、笑声、碗底刮过石埕的声响，混在一起，落进夜色里。闽南的秋，就这样来了。

它藏在骰子跳动的脆响里，藏在阿嬷补了三次的瓷碗里，藏在那颗被摩挲得发亮的“四”里。闽南人把秋天藏进博饼，藏进龙眼干，藏进一家人围坐埕院的那碗茶里。不张扬，不浓烈，就像厝里人讲话，轻轻软软，却一句是一句。

后来我回厦门，阿嬷把那个青花碗塞进我后备箱：“带去，明年中秋，你们自己摇。”

我接过来，碗底的骰子“哗啦”一响。女儿在后座喊：“妈妈，碗在响！”

“是啊，”我说，“秋天在说话。”

她学我的语气：“说什么？”

我看向窗外。高速路边的龙眼树一排排退去，叶子翻着银白。

“说——藏好气，冬天就不冷了。”

女儿没听懂。她睡着了。我把碗放在副驾驶座上，碗里六颗骰子静静地躺着，那颗被阿公摩挲了一辈子的“四”，在路灯下微微泛着光。

我想，明年中秋，该带她回同安了。让她也坐在埕院里，看骰子跳，听阿嬷喊，然后从碗底摸一颗龙眼干，搁在她手心。

说一句：“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