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煤油灯下

铿锵骆驼

□付国强

六七十年代的农村，日子过得清贫，村里还没有电灯。一到天黑，整个村子就黑沉沉的，家家户户就靠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打发日子。

煤油供销社才有售卖，却不能随便买。家里处处都要开销，手头拮据，过日子凡事都得精打细算。夜里无事，家里舍不得点灯，早早便熄灯休息。唯独我要读书，家人才舍得把油灯点亮。

为了凑出买煤油的钱，母亲把母鸡下的鸡蛋一点点攒起来，我也主动养了几只小兔子。等攒够数量，我们便一同拿到供销社卖掉。换来的钱，一部分用来买煤油，余下的，就给我买铅笔、书本、作业本。那时候，每一分钱，都攥得格外珍贵。

油灯大多不是买来的，是自家动手做的。找一根小铁管，或是剪一块薄铁皮卷成圆筒，有的还把铁皮砸扁，配上棉线灯芯，再装进盛着煤油的罐头瓶子，一盏煤油灯就做成了。条件实在艰苦的时候，我还用过蓖麻子点灯，可火苗微弱，烧不了多久就会熄灭。后来用上嘎斯灯，烧干子，灯光才稍稍亮堂一些。

天色彻底黑透，屋内一片昏暗。我把自制的煤油灯摆在桌前，划亮一根火柴，火苗“滋”地一下窜起来，火光细细小小的。那时农村的窗户大多糊着纸，或是蒙一层塑料，四处漏风。春风从窗缝钻进来，家里来客一开门，冷风灌进屋里，灯苗立刻摇摇欲坠，时不时还蹦出几颗火星。

灯光只能照亮桌前小小的一块地方，我必须把脑袋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书上的字迹。没读多久，鼻尖、鼻翼就被灯烟熏得乌黑，抬手一擦，手上也沾满黑灰。我顾不上脸上的污渍，眼睛依旧死死盯住书页，不肯放过每一行文字。

灯芯慢慢烧短，一旦烧过了头，火苗就会猛地往上窜。我常常看书看得入迷，稍有疏忽，额前碎发、眉毛就会被燎得焦黄，屋里飘起淡淡的焦糊味，这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

最让我揪心的是书本。一阵风掠过，火苗歪向一边，火星落在书页上，纸张瞬间烤得卷边，一不小心就烧出黑窟窿。每当这时，我慌忙伸手去扑，手忙脚乱。书本作业本得来何其不易，纸上烧出一个洞，我心里便难受许久，心疼得直叹气。

屋内静悄悄的，屋外只有虫鸣与风声。母亲坐在一旁纳鞋底、缝补旧衣裳，默默陪着我。她很少说话，只是时不时望一眼油灯，心疼那来之不易的煤油。而我沉浸在书本里，借着这一点微光，读着属于我的少年时光。

一篮鸡蛋，几只兔子，换来煤油，也换来纸笔。铁皮卷成的灯筒，罐头瓶盛着油，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火，夜夜陪伴着灯下的我，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如今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再也不用攒鸡蛋、卖兔子换取煤油文具，不会再熏黑鼻子，也不必担心火苗燎到头发、烧坏书本。可我总忘不了煤油灯下的那个少年，忘不了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忘不了母亲的付出，也忘不了我拼尽全力读书的岁月。那盏亲手做的油灯，照过我的书页，也照亮了再也回不去的我的少年岁月。

写于2026年9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