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欣赏赵士荣先生的散文《小妹种下的春天》

宏辉

　　小妹种下的春天（散文）

赵士荣

养息牧河的风总是带着点沙粒的温度，漫过村头老杨树的梢头，就吹进了我家那座矮土墙围起来的小院。那年小妹玉华刚满八岁，她从邻村小同学家讨来半把芨芨草花籽，攥在手心一路跑回来，掌心里的细汗把花籽浸得发潮，她却喜欢的不肯撒手，在窗根下刨出一小片松软的空地，像撒珍宝似的把花籽一粒粒埋进土里。

　　从此她的魂就拴在了那一小片土里。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端着豁口的瓷缸从井台舀来清水，顺着每一株小苗的根慢慢浇，连做饭时攒下的灶膛灰，都要趁大人不注意，偷偷用小簸箕端去撒在苗根边。春末的风常卷着黄沙刮过来，她就蹲在田埂边，用小衣裳把露在外面的小苗遮盖上，生怕风沙把嫩茎吹折。那些细弱的绿芽，就像懂了她的心意，在沙土地里一天天舒展开叶片，抽出直直的花茎，赶在端午前，把满枝的红花举在了阳光下。

　　那红不是俗艳的扎眼，是被养息牧河的水浸过、被辽西的日头晒透的润，像把天边落下来的霞，凝在了小小的花瓣上。端午前一天，村子里的丫头们，英子，小霞，小娟……一大帮，全聚到了我家院里，柳条筐里的红花堆成小小的红丘，粗瓷盆摆在青石板上，撒上粗盐，兑上一点从供销社换来的白矾，捣蒜锤在石盆里咚咚响，鲜红的花汁慢慢渗出来，把整个小院都浸在淡淡的清香气里。

　　她们把黏润的花泥仔细敷在每一片指甲上，摘来宽大的苘麻叶裹得严实，再用马莲草一圈圈缠紧，一个个举着小手不敢碰，连吃饭都要把胳膊支在桌边，生怕把叶包蹭散。天刚蒙蒙亮，院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小丫头们挤着进来拆叶子，清水往指尖上一冲，十个指甲全变成了透亮的水红，像把整个春天的红，都封进了薄薄的指甲盖里。小妹乐得直在炕沿上蹦，连光着的小脚丫也不肯放过，给十个脚趾甲全敷上花泥，等拆开时，连脚指甲都浸上了匀净的红。

　　那天她们全把压在箱底的塑料凉鞋翻出来，谁都不肯再穿袜子，一群小姑娘呼啦啦从村路上跑过，红亮的指尖拽着衣角，红鲜的脚趾踩着晒暖的土路上，像一群沾着花气的小燕子，连风里都飘着她们脆生生的笑。她们跑到养息牧河的岸边，把指尖探进清水里，惊飞了水面上的小蜻蜓，那片晃悠悠的红影，在清波里晃了好久好久。

　　如今小妹的孙女儿都长大了，梳妆台上摆满了各色指甲油，闪着亮片的瓶身晃得人眼花，可每次小妹看见那些鲜亮的颜色，总会叹口气说：“哪有当年咱们院里种的芨芨草红得透亮啊”。我知道她念叨的还是老家时她自己酿的芨芨草花汁，是养息牧河畔那个沾着沙粒香的春天，是一群小丫头们举着红指甲，踩着红脚盖，跑过整个童年的、再也找不回来的暖。

（2026年9月20日，创作于彰武县百亩园草堂）

沙土地里长出来的浪漫

——读赵士荣先生的散文《小妹种下的春天》有感

周宏辉

细读赵士荣先生的散文《小妹种下的春天》，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那片开得热烈的芨芨草花，而是藏在字里行间、属于辽西乡村独有的生活质感——那些带着沙粒、井水、灶膛灰气息的细节，把一段朴素的旧时光，熬成了心口暖融融的印记。

八岁的小妹把半把花籽当珍宝，攥得掌心里浸出细汗，这份藏在孩童心里的郑重，在粗粝的沙土地上显得格外柔软。她守着那片小土坡，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细弱的小苗：天不亮就端着豁口瓷缸去井台舀水，连大人不在意的灶膛灰都当成宝贝，风沙来的时候蹲在地上，用自己的小衣裳把嫩苗护得严严实实。没有精致的工具，没有周全的养护，可那些小苗偏偏就顺着她的心意，抽出花茎，把满枝被日头晒透的红花，举在了端午的风里。原来最动人的生长，从来都不靠优渥的条件，只靠一份掏心掏肺的喜欢。

最热闹的那段小院时光，读来连鼻尖都仿佛能触到淡淡的花香。一群小丫头围着粗瓷盆捣花泥，咚咚的捣蒜锤声里，鲜红的花汁慢慢渗出来，她们把花泥仔细敷在指甲上，用苘麻叶裹紧、马莲草缠牢，连吃饭都不敢随便抬手，生怕蹭散了叶包。天刚亮就挤着来敲门拆叶子，指尖冲过清水，十个指甲全是透亮的水红，连小妹的脚趾甲都没落下。一群小姑娘呼啦啦跑过村路，红亮的指尖拽着衣角，红鲜的脚趾踩着晒暖的土路，像一群沾着花气的小燕子，连养息牧河的水面，都晃着她们不肯散去的红影。那时候没有商场里琳琅的美妆，没有短视频里花哨的玩法，可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用最朴素的材料，就造出了整个童年里最鲜亮的浪漫。

如今小妹的孙女儿早已长大，梳妆台上摆满了闪着亮片的指甲油，可她总忍不住念叨，哪有当年院里种的芨芨草红得透亮。这份感慨里，藏的从来不是对旧物的执念，而是对一段滚烫时光的回望——那是她亲手用半把花籽种出来的春天，是和伙伴们挤在小院里笑到直不起腰的午后，是辽西沙土地上，再也找不回来的、不带一点杂质的纯粹。原来有些春天不会随时间褪色，它就安安稳稳地扎根在记忆里，只要你回头望一眼，就能看见当年那个攥着花籽的小丫头，正站在风里，笑得一脸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