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的世界与阿Q的国度

吴伟栗·欧洲中国文献保护

<p class="ql-block">  写完堂吉诃德与阿Q的比较之后,一个问题始终在我心中盘旋:如果世界上到处都是堂吉诃德,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一个国家里生活的全是阿Q,这个国家又会形成怎样的风气?细想下去,竟让人有些不寒而栗。</p><p class="ql-block"> 堂吉诃德与阿Q都是失败者,也都生活在某种幻想之中。然而,他们面对失败的姿态完全不同。</p><p class="ql-block"> 堂吉诃德看见风车,以为那是危害人间的巨人,便挺起长矛冲了过去。他一次次摔倒,一次次受伤,也一次次被人嘲笑,但他始终相信,世界上有些事情比个人的安危更重要。弱者需要保护,不公必须反抗,尊严值得捍卫,哪怕为此付出代价。</p><p class="ql-block"> 阿Q也生活在幻想里,可他的幻想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逃避世界。他挨了打,不敢反抗,便在心里认定这是“儿子打老子”;他受了屈辱,不肯承认失败,便重新解释事情的经过,宣布自己其实已经取得了胜利。他不是没有痛苦,而是不敢正视痛苦;不是没有尊严,而是只能用幻觉代替尊严。</p><p class="ql-block"> 一个把幻想变成反抗的力量,一个把幻想变成麻醉自己的药;一个向世界举起长矛,一个替自己的屈辱寻找理由; 一个试图拯救别人,一个只想欺骗自己。</p><p class="ql-block"> 由此我想到,倘若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堂吉诃德,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如果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想象当作真理,把眼前的风车认作巨人,把个人的信念变成不容质疑的正义,那么这个世界也可能充满冲撞、狂热与混乱。人们高举理想的旗帜,却未必真正了解事实;人人都相信自己代表正义,却可能把不同意见的人当成敌人。</p><p class="ql-block"> 因此,堂吉诃德最值得珍惜的,并不是他的疯狂,而是他疯狂背后的善意。他拔剑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保护;他向风车冲锋,不是为了使别人屈服,而是因为他相信那里有人正在受苦;他愿意为自己的理想承担代价,却从未要求弱者替他的理想牺牲。</p><p class="ql-block"> 没有理性的理想主义可能成为灾难,但没有理想的现实主义,也可能沦为精致的自私。一个健康的世界,不能人人都是堂吉诃德,却必须允许堂吉诃德存在。因为在所有人都学会计算得失的时候,总要有人提醒我们:世上还有一些事情,不能只用利益来衡量。</p><p class="ql-block"> 可是,如果一个国家的人全都变成阿Q,情形便更加可怕。那样的社会,表面上可能十分平静。没有人公开质疑,没有人愿意反抗,没有人站出来说“不”。人们懂得忍耐,善于服从,也熟悉各种自我安慰的方法。遭到不公时,他们告诉自己:“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受到侮辱时,他们劝自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看见别人受害时,他们庆幸:“幸好这次不是我。”</p><p class="ql-block"> 失败可以被说成胜利,退缩可以被叫作成熟,恐惧可以伪装成理智,沉默也可以装扮成顾全大局。久而久之,人们不再追问一件事是否公正,只关心它是否会伤害到自己;不再追问谁应当负责,只盘算怎样才能置身事外;不再关心事实本身,只在意哪一种说法最安全。这样的社会甚至不需要太多鞭子。因为每个人心里,都住进了一个替强者挥舞鞭子的阿Q。</p><p class="ql-block"> 奴役最可怕的阶段,不是人们身上带着锁链,而是他们开始赞美锁链;不是人们被迫保持沉默,而是他们主动嘲笑那些发出声音的人;不是正义已经消失,而是追求正义的人反而被视为麻烦。在这样的地方,堂吉诃德一定会成为笑话。</p><p class="ql-block"> 人们会嘲笑他不识时务,讥讽他不懂变通,责怪他破坏安定。他们会劝他说:“风车一直都在那里,你为什么偏要去撞它?”他们甚至可能认为,真正的问题不是风车碾压了谁,而是那个举着长矛的人扰乱了大家习以为常的宁静。</p><p class="ql-block"> 可如果没有人冲向风车,风车就会永远转下去。起初,它碾压的是陌生人;后来,它碾压的是我们的邻居;再后来,它终于来到我们的门前。那时我们也许会呼救,却突然发现,周围只剩下一群善于低头、精于沉默的人。</p> <p class="ql-block">  我们可以因为沉默而暂时安全;当不幸降临到自己头上时,别人也会用同样的沉默回报我们。一个社会真正的危险,并不是暂时没有英雄,而是它开始系统地嘲笑英雄;不是偶尔出现不义,而是人们逐渐失去辨认不义的能力;不是所有人都被迫服从,而是服从被赞美为最高的道德。</p><p class="ql-block"> 在这样的社会里,强者不必证明自己正确,只须证明自己足够强大;弱者也不必争取真正的尊严,只须找到一个比自己更弱的人。</p><p class="ql-block"> 阿Q在赵太爷面前卑微胆怯,转过身来,却敢欺负小尼姑。他真正反对的并不是压迫,而是自己没有站在压迫者的位置上。他想要的不是取消那根鞭子,而是有朝一日能把鞭子握在自己手里。这正是“阿Q精神”最深的毒性。它使受压迫者不去反思压迫本身,却梦想成为下一个压迫者;它使弱者不再彼此同情,反而争先恐后地寻找更弱的人;它让一个不公正的秩序,不必依靠少数强者维持,而是由无数受害者共同守护。</p><p class="ql-block"> 于是,社会形成了一条漫长的屈辱链条:最上面的人把压力传给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再把怨恨发泄给更弱的人。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也可能成为加害者;每个人都在抱怨命运,却没有人愿意斩断锁链。这便是奴役最稳固的形式,人们不仅服从奴役,甚至参与维护奴役。</p><p class="ql-block"> 那么,反抗是否必然正确?当然不是。反抗如果没有事实,可能变成偏执;没有理性,可能变成狂热;没有边界,可能制造新的压迫。历史上有太多人以正义之名伤害他人,也有太多人把个人欲望装扮成伟大理想。</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们不能只要堂吉诃德的长矛,还需要桑丘的常识;不能只有愤怒,还必须有判断;不能只是反抗旧的强权,还要警惕自己变成新的强权。真正可贵的反抗,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勇敢,而是为了让弱者免受伤害;不是为了把对手踩在脚下,而是为了让任何人都不必跪下;不是拒绝一切规则,而是拒绝那些把人变成奴隶的规则。</p><p class="ql-block"> 一个文明社会的成熟,不在于彻底消灭反对的声音,而在于让反对者无须付出生命的代价;不在于人人意见一致,而在于人们即使意见不同,也能保有说话的权利与做人的尊严。反抗不是秩序的敌人。很多时候,它恰恰是防止秩序堕落为奴役的最后力量。</p><p class="ql-block"> 批评也不是背叛。一个真正自信的国家,不会害怕别人指出它的伤口;一个真正强大的民族,不需要用沉默证明团结,也不需要用服从证明忠诚。五千年的文明,不应只留下值得炫耀的辉煌,也应赋予我们审视自己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民族自信,不是不断反复证明祖先如何伟大,而是努力使今天的人活得更有尊严;不是把一切批评看成冒犯,而是能够从批评中发现自己的不足;不是要求每个人发出同一种声音,而是相信不同的声音不会毁掉国家,反而可以帮助它避免错误。</p><p class="ql-block"> 鲁迅写下阿Q,不是为了嘲笑一个贫穷的乡下人,更不是为了把某种缺陷永远钉在一个民族身上。他真正想唤醒的,是每个人心里那个习惯自我麻醉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塞万提斯写堂吉诃德,也不只是为了讽刺一个读骑士小说读疯了的乡绅。在堂吉诃德一次次可笑的失败背后,始终燃烧着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东西:对正义的信仰,对弱者的同情,以及不肯向冷酷现实彻底低头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堂吉诃德的眼睛看错了风车,却没有看错人类对正义的需要。</p><p class="ql-block"> 阿Q看见了现实,却不敢承认现实,于是只能在幻觉中一次次宣布胜利。</p><p class="ql-block"> 一个民族如果只有堂吉诃德式的激情,可能陷入盲目;如果只有阿Q式的顺从,则会失去灵魂。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堂吉诃德的勇气、桑丘的清醒和鲁迅的自省。我们不必人人骑上瘦马,也不必把每一架风车都当成敌人。但是,当真正的不义出现时,至少应当有人愿意站出来;当弱者受到伤害时,至少应当有人不只计算自己的得失;当所有人都劝我们保持沉默时,至少应当有人问一句:</p><p class="ql-block"> “这公平吗?” 一个社会可以没有骑士的铠甲,却不能没有骑士精神;可以不相信所有宏大的幻想,却不能因此放弃正义;可以要求公民遵守法律,却不能把无条件服从当成最高美德。</p><p class="ql-block"> 如果一个世界不再允许反抗,不再相信正义,只剩下奴役和服从,那么它或许仍有城市的繁华,却已经失去了真正意义上的文明。因为文明不只是让人活着,还要让人有尊严地活着;不只是维持秩序,还要允许人们追问这种秩序是否正当;不只是要求人们服从,还要保护每一个人在面对不义时说“不”的权利。</p><p class="ql-block"> 人类之所以能够从蒙昧走向文明,从奴役走向自由,从黑暗走向光明,正是因为每一个时代,总有一些不肯完全服从的人。他们有时显得笨拙,有时不合时宜,有时甚至像堂吉诃德一样可笑。但是,当所有聪明人都学会低头时,恰恰是这些“愚蠢的人”,替人类保存了最后一点尊严。</p><p class="ql-block"> 所以,不要急着嘲笑那个冲向风车的人。先看一看,在风车的阴影下面,是否真的有人正在哭泣。也不要羡慕那个永远能够获得“精神胜利”的阿Q。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失败都不敢承认,他便永远不可能迎来真正的胜利。</p><p class="ql-block"> 唤醒一个民族,不是让所有人同时喊出响亮的口号,而是让每一个具体的人恢复独立思考的能力,重新懂得同情,敢于承担责任,并在面对不义时,不再急于寻找服从的理由。</p><p class="ql-block"> 世界需要理性,但也需要勇气;社会需要秩序,但也需要反抗;我们既需要脚踏实地的桑丘,也需要那个明知可能失败,仍愿意举起长矛的堂吉诃德。一个社会真正的希望,往往就从一个人拒绝继续沉默开始。那个人也许没有盔甲,没有战马,甚至没有人能理解。但他仍然站在那里,面对庞大的风车,可以勇敢的说出了那个最简单、最微弱,却又最有力量的字:“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