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原标题:小 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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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小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者:魏明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总爱唤她小范。这一声称呼,穿过五十三年的风风雨雨,从青丝绕鬓的青年时光,走到鬓发染霜的耄耋之年,依旧清亮温热,像初春檐角滴落的融雪,携着岁月沉淀的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范,大名范良凤。年轻时的她,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皮肤是那种通透的瓷白,衬着一双顾盼生辉的杏眼,眉梢微微弯着,真真像从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隔壁县剧团的女演员,总爱趁空结伴寻来,叽叽喳喳围在百货大楼的布匹柜台前,指尖挑拣着绫罗绸缎,目光却频频往她身上瞟,嘴里啧啧的赞叹声,落了她满身。那时的她,立在三尺柜台后,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灵秀气。她在布匹组一待就是三十年,从眉眼含笑的姑娘,到沉稳干练的老营业员,没换过一次柜台,没和同事红过一次脸,没跟顾客拌过一次嘴。多少科室、多少单位点名要调她过去,百货大楼的负责人都舍不得放,只一句:“我们这儿少了谁都行,就是少不得小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待旁人温和妥帖,待我,却是掏心掏肺的好。那份好,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细水长流,是刻在岁月褶皱里的点点滴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总记得我爱吃的菜,每次开饭,定把我偏爱的几样,齐齐摆在我面前。日子最紧巴的那些年,粮食定量,菜蔬稀缺,每一顿饭都得掰开揉碎了算计。她总是慢慢吃,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粒,眼睛却一瞬不瞬地凝着我,看我狼吞虎咽,看我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而后才拿起我的空碗,细细刮尽锅底的残米,拌上一点咸菜,三两口匆匆吃完。我看在眼里,喉头发酸,劝她多吃些,她便笑着摆手:“我饭量小,够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家务活,她几乎全包了。洗衣、扫地、擦桌抹凳,从晨光熹微忙到夜色沉沉,手脚不停歇。哪怕累得腰杆都直不起来,也从不让我沾手刷锅洗碗的活儿。我心疼她,抢着要搭把手,她就轻轻推开我,语气带着点不容分说的认真:“男人家的手,是干大事的,不是用来刷碗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买布要凭布票的年代,方寸布票比金子还金贵。她在布匹组卖了半辈子布,见过的绫罗绸缎能堆满整间屋子,却从来舍不得给自己做件新衣裳。每次扯布,她都紧着我,说:“你是男人,要出门办事,接触人多,得穿得体面些。”我心里明镜似的,她日日站柜台,迎来送往,见过的人比我多得多。哪里是我需要体面,分明是布票有限,她把那份体面,尽数让给了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年轻时的我,痴迷民族乐器,也爱和朋友们聚在一起小酌几杯。那时家里经济拮据,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可她从来没拦过我,更没在朋友面前扫过我的面子。每次我出门喝酒,她都把家里的门留着,廊下的灯亮着,像一盏暖融融的星。夜深了,她就揣着我的外套,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等我。寒风吹乱她的发丝,她却踮着脚,目光执拗地望着我归来的方向。我喝醉了酒,脚步踉跄,她便快步迎上来,半扶半搀着我,一步一步挪回家。到了屋里,她忙着给我递醒酒汤,收拾我吐出来的污秽,再扶我躺到床上,细细掖好被角,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洗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刚从部队退伍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迷茫的时光。工作没着落,我先后在几家工厂打杂,翻沙工、磨水泥工、车工、建筑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三班倒的工作,常常要到凌晨零点、一点、两点才能下班。不管多晚,她都算着时辰,提前把饭菜做好,温在灶上的铁锅里。要是我稍微晚了一刻钟,她就揣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厂走,非要接到我才肯罢休。夜色沉沉,街巷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和手电筒那一点微弱的光,暖暖地照亮我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她更是体贴得无微不至。端水喂药,量体温擦身,整夜不合眼地守在我床边。我看着她熬红的双眼,心里又暖又涩,想说句感谢的话,却被她轻轻打断:“夫妻之间,说这些干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女儿刚出生的那几年,日子过得更是难上加难。我自幼丧母,父亲在家种田,还要帮着照看哥哥的五个子女,根本顾不上我们。我俩的工资加起来才六十块钱,每月只能挤出十块,托邻居帮忙照看女儿。每天下班铃声一响,我们就往家跑,接女儿,喂奶,做饭,像两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她常常累得满头大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还是催着我:“你去歇会儿,干了一天重活,累坏了吧。”有时候赶时间上班,她连饭都顾不上吃,抓起一个窝头就往单位跑。我实在过意不去,系上围裙要帮她做饭,她就笑着推开我,带着点嗔怪:“让干重活的大男人下厨,人家不把我脊梁骨捣断!”硬是把我推出了厨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被抽到公安局秘书股帮忙,这一忙,就是六年。每天埋在成堆的材料里,写报告,写总结,常常熬到后半夜才能回家。家里的两个孩子,全靠她一个人拉扯。接送孩子上学,辅导功课,缝补衣裳,操持家务,她一个人扛起了所有。我心里过意不去,她却反过来安慰我:“人家公安局抽你,是信得过你,你可得把活干好。家有我呢,别分心,安心工作。”那六年,她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脸上总是带着笑,把十几平方米的小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投入工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些年,经济拮据,买不起县城的房子,全家人挤在一间漏雨的旧屋里,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衣被被淋湿是常有的事。万般无奈,我们只好买下城郊没人要的荒坑,打算自己盖房子。那时推土机极少,就算有,我们也租不起。只能靠着一双手,一把铁锨,一点点地挖,一点点地填。每天下班,暮色四合,我们就扛着铁锨往荒坑走。坑底的土又湿又黏,一锨下去,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掀上来。挖上来的土,要分好几次才能倒腾到规划好的地基里。砖瓦也是一样,一块一块地从远处搬过来,码在地基旁,像垒着一个沉甸甸的梦。常常一干就到深夜,月亮升到中天,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周遭静得只剩下我们的喘息声,和铁锨碰撞地面的哐当声。她的手上磨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泡,血泡破了,结了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血泡,她却从来没喊过一声苦、一声累。几个月下来,她明显瘦了一圈,颧骨都微微凸了出来,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淬了光的星星。有一次,她感冒发烧,烧得脸颊通红,浑身发软,我劝她在家歇着,她却摇着头,抓起铁锨就往外走,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坚定:“早点把房子盖起来,孩子们就不用再挨雨淋,能睡个安稳觉了。”说着,便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沉沉夜色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九九零年,我除了文学创作,又迷上了电视专题片制作。撰稿、编导、摄像、剪辑,全靠我一个人摸索。那时没有先进的设备,一切都要靠手工操作。拍摄完镜头,先把播音员的解说词录在磁带上,然后架起两台录像机,对着画面和磁带,一帧一帧地找,一秒一秒地插。常常因为声画错位,几天几夜的心血便付诸东流,只能咬着牙重新来过。一部半个小时的专题片,光是剪辑,就要熬上两个昼夜。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她总是陪在我身边。我熬夜,她就陪着熬夜,给我端茶倒水,给我热饭热菜。困极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又接着给我打下手。当我制作的专题片在省台、市台播出时,我们俩就挤在小小的电视机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看着画面里熟悉的人和事,看着片尾打出的我的名字,两个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欢喜。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心头的甘甜。四十八部专题片的播出,让我们陶醉了一个又一个星光漫洒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在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和鲁迅文学院进修学习的日子,小范猜到了我靠着业余随唢呐班演出,才勉强维持生计。为了不打扰我,她累得腰间盘突出滑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也硬是没给我写过一封信,没打过一个电话。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难,都被她一个人咽进了肚子里,拼了命地支持我逐梦。后来我知晓了内情,感动得落下了少有的泪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小范的全力支持下,五十年来,我笔耕不辍,创作了十八部影视剧,二十六个小品,九部戏剧,三十二篇文艺评论,还有数十篇小说、散文、杂文与报告文学。出版了《偶萌获奖作品选》《生活的副页》《漫话影视剧作》,与人合著了《青春瀑布》《实用文体写作格式与技巧大全》。这些作品,为我赢得了省、国家一、二等奖项七十二件。旁人看在眼里,羡慕不已,只有我知道,每一本作品集的字里行间,每一座奖杯的光芒里,都渗透着小范的心血与汗水。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范不仅是我生活里的依靠,更是我精神上的支柱。一九八八年,我创作的三集电视剧,被西安电影制片厂和新乡电视台联合摄制播出。这本是件天大的喜事,却因为有人对号入座,惹来了无端的麻烦。省台、市台乃至央视播出剧集的时刻,全县城便会准时停电,一封封威胁恐吓信,更是悄无声息地扔进我家的院子里。那段日子,我心里憋屈又气愤,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小范握住我的手,眼神比星光还要坚定:“你觉得做得对,我就全力支持你。斜不压正,这是天理。他们停电不让人看,恰恰证明他们做贼心虚!”她的话,像一束光,劈开了我心里的阴霾。是她,陪着我,一步一步走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令人遗憾的是,小范那样一个亭亭玉立的国家正式职工,当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我这个农家出身、家贫如洗的退伍兵。我却没能给她一份像样的见面礼,没能给她买过一件新衣裳,没能为她举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就连去乡镇领结婚证那天,也只是在朋友的单位食堂,吃了一顿再普通不过的职工午餐。这份亏欠,像一根细细的钢钉,扎在我心头五十多年,从未有过片刻的褪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辈子,我唯一能聊以自慰的,便是当年拒绝了市里的调令。那时我已经评上了一级编剧、副研究员,被中国文学艺术研究中心和中国作家世纪论坛评委会评为优秀作家,被《中国作家》《中国文化报》《纵横》等六家报刊评为新世纪优秀人才,被《文艺报》评为2004年度中国百名人民艺术家之一,被新乡市文化局命名为文化先锋,被新乡市人社局批准为延长退休年龄的高级专家。我的事迹,被《解放军报》《新乡日报》、河南电视台等多家媒体宣传报道。市电视台、市戏工室的领导,亲自跑到家里来动员我,说市里的平台更好,发展空间更大。小范也劝我:“去吧,这是求之不得的机遇,别错过了,耽误了你的前程。”可我看着她,看着年迈体弱、离不开人照顾的岳母,看着她既要上班,又要拉扯两个孩子的忙碌身影,终究摇了摇头。岳父早逝,岳母没有儿子,多年来一直帮我们照看孩子,跟着我们生活。我若是走了,所有的重担,便要尽数压在她一人肩上。我不能这么做。任凭她一次次苦劝,我终究还是留了下来。我知道,比起那些光鲜的名头,这个家,这个陪着我一路走来的女人,才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归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年近八十。回首这五十三年的婚姻,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柴米油盐的平淡,却处处透着幸福的滋味。我们俩,没红过一次脸,没抬过一次杠,更没吵过一次架。年轻的时候,她为我遮风挡雨;年老的时候,我们互相搀扶着,看夕阳染红天际,赏晚霞铺满西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常常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娶了她,娶了这个我喊了五十多年“小范”的女人。她喊了我五十多年“小魏”,这两声称呼,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暗号,是岁月长河里,最动听的情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果有来生,我还要找到她,还要娶她为妻。还要轻轻唤她一声,小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魏明忠,笔名偶萌、鸣钟,副研究员,一级编剧,河南原阳人。曾任文化局创作组长、文化馆长兼书记。兼任县影视家协会主席、《原阳商报》《原阳通讯》《原阳群众文化报》总编辑、《原阳非物质文化遗产集成》主编,两家电影制片厂、三家电视台特邀编剧。创作发表或被搬上屏幕影视剧《云层》《闹市卫兵》《碧血绿魂》《小城卫士》等18部、小说《秀春花》《原阳小妹》《博浪烩面王》《家乡的娘们儿》等52篇、散文《泥画》《鼓王》《童年轶事》等64篇、杂文《交易》《送礼》《权衡》等48篇、报告文学《金融公仆》《情洒万农心》《桥头卫士》等39篇、文艺评论《豫剧演唱与伴奏》《漫话影视剧作》《浅谈微型小说创作》《杂文的打磨》等32篇,电视专题片《闪光的角落》《小康路上管家》《林海金秋》《古老土地的复苏》等49部,出版《偶萌获奖作品选》、评论文集《漫话影视剧作》、剧本选集《生活的副页》3部,与人合著《实用文体写作格式与技巧大全》《青春瀑布》书2本。获国家、省级一、二等奖、特等奖72件,获“优秀作家”、“文化先锋”、“年度中国百名人民艺术家”、“新世纪优秀人才”等荣誉称号,业绩被《解放军报》《文艺报》《新乡日报》《河南电视台》《新乡电视台》等多家报刊电视台专题报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