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No.01秋风里的爹

丽烨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丽烨 </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20254652</p> <p class="ql-block">几片故乡的枯叶打着旋从我头顶飘落,仿佛在欢迎我这个游子归来,又是一年深秋。</p> <p class="ql-block">我远远地看见了爹。爹起先坐在一截枯了的榆木墩上。这墩子好粗。墩上的爹,显得单薄、渺小。榆树的左边是一垛晒干的红高粱穗子,秆子随风发出沙沙的响声,叶子在风中打着旋,一片干枯的叶子落在爹的肩头,爹没有察觉,爹对一切都无动于衷。</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爹坐在一张竹椅上。爹的左手搭着那根我给他买的枣木拐杖。爹的眼睁着,目光落在远处,爹的下颌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数风里的什么。爹没有发现我,爹在回忆里做了老牛,脊背上驮着我,尾巴上系着我姐妹们的小辫子。爹的回忆是泥土色的,地头的犁铧被爹的叹息擦亮了,花生从田垄里跑出来,蹲在爹的脚边,爹在编柳条筐,还在扎一把快要散架的扫帚。</p><p class="ql-block">爹很少有时间这么呆坐。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奔走,他一生都在操心收成,操心他的孩子们吃没吃饱;操心不争气的我,把日子过成了一地碎石子。</p> <p class="ql-block">我对秋天的记忆是扎心的。爹四十岁的那年秋天,我刚初中毕业,我只考虑我要上高中,面对家庭的困窘不给予父母体谅,反而和爹对着干,对于爹希望我不读高中改读中专的建议,我充耳不闻,一心只想着继续上高中。收花生的日子,母亲病了,家里只有我和爹两个。爹给我的脚上套了雨靴,还给我的头上扣了顶草帽,我顺着垄沟,把花生秧子连根拔起,又狠狠摔到地上。爹一边弯腰把花生一颗颗摘下来,一边把我摔散的花生拾进篮子里,挎到地头。摘了几篮子,我就去沟渠里摸鱼去了,还折了柳枝编了草帽。天黑,爹让我先回家,他一个人留在地里。四周是空荡荡的田野,远处是黑黢黢的树林。等我给爹带饭回来,一大片花生,爹全拔完了,还一颗一颗摘下来装进了麻袋。爹的头发上挂着碎土渣,蓝布褂子洇出一圈圈汗渍,爹的脸黑瘦黑瘦的,颧骨高高隆起。</p><p class="ql-block">那片花生地旁边,还种着半亩红薯。我十六岁那年的秋天,红薯该收了,爹天不亮就拉着板车下了地。我贪睡,等日头升到树梢才慢吞吞赶去。远远看见爹弓着腰,一锹一锹地刨,每刨出一窝,他就蹲下身,把红薯上的泥一点点掰掉,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我走过去的时候,爹抬头看见是我,就说:“这块地硬,你刨不动,去把你妈蒸的馒头拿来。”我跑回家拿馒头,再回来时,爹已经刨完了大半垄。那天晌午的日头很毒,爹的脸晒得紫红,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刚翻出的泥土上。我说:“爹,你歇会儿。”爹说:“不累,早点收完,你妈就不用惦记了。”直到傍晚,红薯全装上了车,爹把车襻搭在肩上,弓着背拉车,我在后面推。上坡的时候,我看见爹的脚后跟裂着几道口子。那一年,爹把最大的一筐红薯挑出来,让我给姥姥家送去。那筐红薯,个个匀溜,皮光溜圆。</p> <p class="ql-block">那张黑瘦而倔强的脸,像季节一样,慢慢地滑过去。八十岁的爹,很多讲究和争强好胜荡然无存。我叫了他一声,爹缓缓醒来,说:“是你呀!什么时候来的?”</p><p class="ql-block">我想扶着爹,爹说,不用,我自己能走。爹用左手撑着膝盖,用右手拄着拐杖。爹像一棵老了的芦苇,慢慢摇晃,爹曾经高大的身体现在缩短了许多,我好久没回家看爹了。这段时间,工作上的种种压力和家务让我焦头烂额。</p><p class="ql-block">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绕在爹的头上。爹的头发,灰白得像霜打的茅草。</p><p class="ql-block">爹坐在堂屋里,一言不发。我拿出给爹买的棉鞋,换下那双露着脚趾的旧鞋,带回家去补。爹说:“我什么也不要了,你就不知道你爹的情况,活不了几天了。”</p><p class="ql-block">爹的话,像石碾子,一圈一圈碾压着我的心,让我日夜愧疚。爹的床铺卷着,落满草屑和尘土。我一边收拾一边止不住地抹眼睛。</p><p class="ql-block">“你觉得你爹还能活多久?没几天活头了,你看看这手这腿,都不听使唤了。”</p><p class="ql-block">爹眯着眼,一遍遍重复这句话。每次见到爹,爹都是这几句话。</p><p class="ql-block">“我不指望你,你姐姐们待我挺好。”爹一触即发,絮絮叨叨。</p><p class="ql-block">“家里事忙,就没顾上来看你,你生气了?”</p><p class="ql-block">“养活你们兄弟姐妹四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爹不中用了,你们都嫌弃了。”</p><p class="ql-block">爹,说了很多,沉默了。爹沉默的时候像一棵晒蔫的草,把头垂到胸前,眼睛半睁着。我给爹换下汗湿的褂子,爹说,前天自己刚洗了的。可是,我看到褂子上发亮的油渍和一层白花花的盐渍。</p><p class="ql-block">我把爹的衣服用温水泡了许久,衣服上浮起一股酸腐味。在我的手搓上爹的褂子的时候,愧疚和自责又一次攫住了我。很多事,我有口难言,也不想解释。爹能干的时候,爹清醒的时候,我的难处是说给爹听的,爹会闷头抽一袋烟,又会说“慢慢来,没有过不去的坎”。现在的爹老了,糊涂了,我的心里话又对谁说?</p><p class="ql-block">我让爹坐在竹椅上,给爹洗脚。我去拿水盆的时候,爹说用他自己的盆,别弄脏了别人的。</p><p class="ql-block">我把爹小心地安置到竹椅上,椅子响了一下,爹就吓着了。他问:“你看看这张竹椅还结实吗?结实吗?”爹是爱惜生命的,他的牢骚和不想活了,是在撒娇。爹学会了撒娇,爹变成了老小孩。</p><p class="ql-block">爹的脚上也有一股怪味。爹的脚趾甲又厚又黄,像一枚枚干裂的贝壳,动动就掉下碎末。爹的脚背上青筋凸起,像干涸的河床上暴起的树根。想起爹当年赤脚踩在刚翻过的泥土上,脚板宽厚得像两块石板。爹把走烂的布鞋别在腰后,等到了村口才肯穿上。想起我和三哥偷穿爹的大鞋的日子,我俩趁爹午睡的时候,一人一只套在脚上,在院子里吧嗒吧嗒地走。爹醒来看到,也不骂,只说一句“费鞋”。老屋里所有的旧物,蓦然有声。</p><p class="ql-block">风,开始打转。从爹的脸上,转到我脸上。我的脸上带了爹的温度,格外踏实。</p><p class="ql-block">我把爹的眼睛用热毛巾敷了几遍,爹的眼窝深深陷下去,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折扇的褶子。我看着爹,看得出了神。等到我的背驼了,等到我的腿也迈不动了,爹会在哪里?给爹洗脚的时候,我轻轻地捋了爹的腿,爹的腿并不像他说的硬了,但爹的脚确实肿了,肿得发亮。爹的脚趾弯曲着,像一棵老树的根须,紧紧抓着盆底。</p><p class="ql-block">给爹洗脚,我周身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和爹相依为命的日子,我家是贫穷的,现在的爹也依然贫穷。正是这种贫穷,给我与别人不一样的倔强和执拗。</p> <p class="ql-block">风,从屋子里消失了。有一天,爹也会变成一阵风。若是有来生,我要变成爹休息时用的竹椅,以我微薄之力,给爹些许舒心的依靠。</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