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堂诗文画( 4 )

齐元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我在经典中回家</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一位周原人的精神地图</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傅增堂</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引:</span></p><p class="ql-block">我的书房里,有整面墙的书架。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成语词典、现代文学……那些书脊高高低低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脉。每次抬眼望去,最先跳入视线的,总是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诗经》。它是我少年时从故乡岐山带来的,书页间还夹着周原的黄土。我生在周原——那片土地,是周人肇基之地,是《诗经》的故乡,是周秦汉唐的魂魄所系之处。太公姜子牙曾在岐山垂钓,渭水河畔的直钩,钓出了八百年的周王朝。小时候,我听着《三国演义》里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在风中呼啸,听着五丈塬的秋风——那塬就在我老家的南山下面,诸葛亮最后的星火,便陨落在那里;听着《隋唐演义》里秦琼卖马的落魄与程咬金的三板斧劈开的英雄时代。那些人物与故事,像种子一样落进少年心里,悄悄长成我后来的骨骼。后来我读到《青春之歌》,读到《红岩》,江姐的竹签钉进指尖,钉不碎一个信仰;林道静的青春在风暴中淬炼,让我懂得,成长从来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把脊梁挺成一根旗杆。毛主席的诗词更让我魂牵梦萦——“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那是北戴河的苍茫,是历史的风云在胸中翻卷;“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那是六盘山上的极目远眺,是铁流两万五千里后的云开月明。而在我记忆的最底层,还有一摞被翻得卷了边的小人书,它们是我最初对文学发生兴趣的引线,也是我年轻时画年画最直接的老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面对偌大的书房,我听见了。那是殷商卜者以灼热的铜针刺向龟甲时,细小的爆裂声。火光跃动,裂纹如命运的枝蔓,在骨面上悄然蔓延。他俯身谛听,那来自神明与祖先的低语,穿过三千载风尘,依然灼灼地响在耳畔。我们曾经读过的每一个字,都曾是一个滚烫的生命,在时光彼岸声声呼唤着我们的名字。今夜,月光如水,万籁俱寂,让我们放慢脚步,合上喧嚣,一同在经典里回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开天辟地·神话里的初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女娲坐在水滨,看自己的影子在波心荡漾,忽然生出一种温柔的寂寞。于是她掬起黄土,照着自己的模样捏出第一个小人儿。那小人儿睁开眼,竟对她笑了。女娲也笑了——这一笑,便笑出了整个人间。后来天柱折,地维绝,她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一百多块彩石,每一块都浸着她的汗水与孤独。精卫衔西山之木石,以填东海,小小的鸟儿对抗无垠的汪洋,那不是痴傻,是骨子里的倔强。夸父逐日,渴死于邓林,他的手杖化作桃林,为后来者遮荫。这些神话是我们民族最早的寓言:天裂了要补,海深了要填,太阳远了要追。哪怕注定失败,也要在奔跑中留下最后一片绿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年轻时读这些神话,只觉得壮烈;如今老了,才渐渐品出其中的温柔与笨拙。女娲补天,不是因为她有必胜的把握,而是不忍看人间受苦;精卫填海,不是因为她真能填平大海,而是咽不下那口气;夸父追日,不是因为他跑得过太阳,而是不愿跪着活。我这一辈子,从周原到边塞,跌跌撞撞走到今天,靠的也就是这一点点笨拙的倔强。经典没有给我答案,却给了我一种活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只留下手杖化作的桃林,也算没有白走一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诗三百·风雅之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采诗官摇着木铎,行走在田野阡陌之间。铎声清越,惊起一滩鸥鹭,也收拢了农人的歌谣、女子的叹息、戍卒的乡愁。那些声音被谨慎地刻上竹简,成了《诗经》的骨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是中国文学的第一声啼哭,纯净得像初生的露水。我的故乡岐山,正是《诗经》许多篇章诞生的地方——那“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农耕节律,那“我徂东山,慆慆不归”的征人乡愁,都是从周原的泥土里长出来的。读“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仿佛看见一个年轻士兵在春天离乡,柳絮落满征衣,他以为只是短暂别离,哪知一去便是半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在水中央的影子,是爱情,是理想,是一切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生况味。孔子删诗,三千余首只留三百零五,他删去的我们无缘得见,但留下的每一首,都是华夏情感的原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少年时读《诗经》,只觉得字句古奥,不甚了了。后来离开岐山,在边塞的风沙里讨生活,偶尔想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几句,忽然就懂了——那写的不正是我么?一个周原少年,隔着一整个青春,回望故乡水边的那个影子。爱情也好,理想也好,都是在水一方的可望而不可即。《诗经》教会我,人生有些东西,追不到才是常态,而那份追的过程本身,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骚魂·一个人的追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楚地的风湿润而幽深,带着兰草与薜荔的香气。屈原披发行吟于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他问天,天不应;问地,地不语。“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在他之前,诗是集体的声音;从他开始,诗是个人的魂魄。《离骚》里香草美人,琳琅满目,年轻时读来华美,中年后才懂得那芬芳之下尽是绝望。“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明知前方是深渊,却仍要走去;明知真理不可得,却仍要追寻。这不是愚蠢,是高贵的执拗。最终他纵身一跃,汨罗江的水瞬间变重了,从此中国的每一条河流里,都沉着一副不肯弯曲的脊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敬仰屈原,却知道自己做不了屈原。他的追问太沉重,他的纵身一跃太决绝。我这一生,更多的时候是在妥协与坚持之间摇摆,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平衡。但屈原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他不替我们活,却让我们知道,人还可以那样活。每当我遇到绕不过去的坎,想起汨罗江里那副不肯弯曲的脊梁,就觉得自己的腰杆也该挺直一些。经典不是让人照着做的,而是让人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人有多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乐府与汉魏风骨·大地的呼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乐府诗是民间的心跳,它不端着,不装扮,就那么朴朴素素地说着悲欢。“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一群少女在荷塘里嬉笑,鱼儿在她们腿间游来游去,那是青春最本真的模样。“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寥寥数语,写尽再嫁女子与前夫相遇时的尴尬与酸楚。到了建安时代,曹操横槊赋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慷慨之中有苍凉;曹植“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少年意气,喷薄如朝阳。这些诗句里没有精致的雕琢,却有大地深处涌出的力量,那是乱世中人最真实的呼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年轻时爱唐诗的华丽,后来才慢慢品出乐府与建安的好——它们不装。人生在世,多的是“上山采蘼芜”的尴尬,少的是“对酒当歌”的豪迈。乐府诗让我懂得,生活不是天天都有盛唐气象,更多的时候是在泥土里刨食,在乱世里求生。而那些朴素的悲欢,恰恰是最值得写的。我画年画也好,画山水也好,骨子里想画的,无非是这些大地的呼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盛唐气象·诗国的黄金时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唐诗是一片光明顶,金光万丈,照得人心头发热。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豪迈得让人想拍案而起,但他的孤独同样深沉,“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偌大的长安,他只能与自己的影子对酌。杜甫则踩在泥泞里,看见每一个流离失所的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自己茅屋为秋风所破,心里装的却是苍生的冷暖。王维在空山里坐禅,“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那是另一种活法,把灵魂安放在山水之间。白居易写《长恨歌》,写《琵琶行》,把深宫秘事和江湖沦落写成千古绝唱。唐诗像一条大河,收纳了盛世的骄傲、乱世的哀恸、隐逸的闲适和羁旅的愁思,至今仍在我们的血脉里奔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年轻时在部队画幻灯片,后来在库尔勒画边塞山水,笔下总不自觉地带出唐诗的气韵。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我画过无数遍——天山还是那座天山,明月还是那轮明月,可李白看过的天山明月,和我看到的天山明月,中间隔着一千三百年的风沙。唐诗教会我,一个人可以渺小如尘埃,但他的目光可以辽阔如沧海。我这一生,从周原到边塞,走过的路——用一支笔,丈量天地,安放灵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大宋风雅·词中的阴晴圆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宋词比诗更细腻,更贴近人的心曲。苏轼在黄州夜游赤壁,写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那不是在感叹渺小,而是在渺小中找到了辽阔。“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一个人要走过多少夜路,才能有这般平和的心境。李清照的词像月光下的清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她找的不是物件,是一个人,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辛弃疾把刀剑磨成词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满纸金戈铁马,背后是一颗报国无门的心。柳永在烟花巷陌里低唱“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把离愁写得如此凄美。宋词里有豪放有婉约,有家国之恨有儿女之情,它们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宋朝文人复杂而幽深的内心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也经历过离别,经历过失去,经历过“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日子。宋词教我的是,人可以有情绪,可以伤感,可以怀旧,但最终要像苏轼那样,“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不是忘了风雨,而是风雨过后,还能平静地走自己的路。我在边塞画山水,写文章写到胡杨黄了又青,画到孔雀河的水涨了又落,心里想的常常就是这句——也无风雨也无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戏梦人生·元曲与明清传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关汉卿说自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铜豌豆。他笔下的窦娥,临刑前发下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她死了,但天地真的为之变色。元杂剧里的人物爱就爱到底,恨就恨彻底,活得轰轰烈烈。到了明代,《牡丹亭》横空出世。杜丽娘梦遇柳梦梅,一病不起,又为情复活。汤显祖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是中国文学中最浪漫的宣言——原来至情可以穿透生死。清代洪昇的《长生殿》和孔尚任的《桃花扇》,把爱情放在家国兴亡的背景下,让李隆基与杨玉环、侯方域与李香君的悲欢,与一个王朝的倾覆紧紧纠缠。戏台上的唱念做打,演尽了多少人的泪与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轻时不懂戏,觉得咿咿呀呀唱半天,不如小说来得痛快。后来年纪渐长,才慢慢听出戏里的滋味——那唱腔里拖着的,是人生的无奈;那水袖里甩出去的,是命运的纠缠。汤显祖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活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这八个字的分量。爱情不是戏,但戏里的爱情,比现实更真。因为它把现实里说不出口的,都唱出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世情百态·小说的长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说是晚熟的孩子,但它一出生便成了最广阔的天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明清时期,罗贯中把三分天下写入《三国演义》,金戈铁马,谋略纵横——我故乡的五丈塬,便是这部史诗最苍凉的句点。秋风中的营帐,将星陨落前的孤灯,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背影,至今仍映照在那片塬上,让每一个经过的周原人都能感到历史的重量。施耐庵让一百零八条好汉在梁山聚义,“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下,藏着多少不平与血性;吴承恩的《西游记》是一场修行,孙悟空的金箍棒打碎了无数妖魔,也打碎了人心的执念;曹雪芹的《红楼梦》是一座大观园,里面住着整个中国文化的繁华与衰败,宝黛初见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道尽了前世今生。明清小说写历史、写江湖、写神仙、写家族,把中华大地的芸芸众生都纳入了纸墨之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现代以来,鲁迅先生用一支冷笔写热肠,《阿Q正传》里的精神胜利法,《狂人日记》里的“吃人”,刺穿了国民性的痼疾。巴金的《家》写出了旧家庭的崩溃与新青年的觉醒,《青春之歌》里林道静的成长让我在少年时第一次明白,个人的命运必须与时代的洪流汇合,才能激起浪花。老舍的《骆驼祥子》让一个车夫的血泪浸润了北平的每一条胡同,沈从文的《边城》则把湘西的青山绿水和少女的等候,酿成了一首淡淡的挽歌。《红岩》是我成长中最沉重的阅读——江姐在渣滓洞里绣红旗,许云峰在狱中挖通地道,那些被镣铐磨亮的石头,每一块都在告诉我:信仰是比生命更硬的东西。张爱玲的《金锁记》《倾城之恋》,于世俗的烟火中写出苍凉的手势,她的一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让人笑完又黯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代文学,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为普通人立传,孙少平的奋斗让无数年轻人在煤油灯下热泪盈眶;陈忠实的《白鹿原》以渭河平原为舞台,写尽了半个世纪的沧桑与人性——那片土地离我的周原不远,书里的方言我从小就会说;余华的《活着》把苦难写到了极致,却也在苦难中磨出了柔韧的光。小说是一条从未断流的长河,它用故事承载着每一代人的欢笑、眼泪、挣扎与希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读小说,起初是为了看故事,后来是为了看人,再后来是为了看自己。每一部好的小说,都是一面镜子,照出我内心不愿承认的软弱、自私、怯懦,也照出我偶尔闪光的勇敢、善良、坚持。《红楼梦》让我懂得繁华终会散尽,《活着》让我懂得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平凡的世界》让我懂得平凡人也可以有不平凡的活法。小说教我的是,人生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一个认真活过的人,都值得被写下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小人书·最初的文学启蒙与年画滋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文学兴趣,若追根溯源,不在书架上那些厚重大书,而在故乡青化街角的小人书摊。当时一两毛钱就可买一本,一翻就是半年,后来当兵买了近百本连环画,直到现在,我书架上还存有我自己钟爱的好多本连环画。那些连环画:《铁道游击队》《鸡毛信》《白毛女》《弧光闪闪》《暴风骤雨》《山乡巨变》《小二黑结婚》《地球的红飘带》《红岩》《三国演义》《红楼梦》等等,巴掌大的开本,却装着天大地大。刘洪飞车搞机枪,海娃赶着羊群送鸡毛信,喜儿在奶奶庙前由白毛女变成复仇者,赵玉林在暴风骤雨中挺直腰杆,邓秀梅在山乡合作化里奔走,小二黑与小芹争取婚姻自由,《地球的红飘带》在长征路上蜿蜒,江姐绣红旗,关云长千里走单骑,林黛玉进贾府……那些画面比文字更早进入我的记忆,线条是故事的骨头,黑白是情感的光。小人书让我知道,文学不只是字,还是人物、场景、动作、眼神;不只是读,还可以看,可以在心里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更重要的是,它对我年轻时在岐山文化馆跟着老师学画年画,在部队电影组画幻灯片帮助极大。年画要讲故事,要有人物,要热闹,要吉利,要在方寸之间安排天地。连环画教会我构图:主角站哪里,配角如何呼应,道具如何点题,留白如何透气。它教会我线描:衣纹的转折,刀马的动势,屋宇的透视,树木的穿插。它教会我叙事:一幅画要能看出前因后果,一个人物要能看出忠奸善恶。画年画时,我常想起小人书里那些英雄人物的亮相——海娃的机警、江姐的沉静、赵子龙的银枪、武松的醉步。那些从连环画里学来的线条与章法,后来都化进了我的年画,也化进了我半辈子在边塞山水里的笔墨。可以说,小人书是我最初的美术老师,也是我最早的文学课堂。它把经典拆成一幅一幅,喂给一个周原少年;多年后,这些碎片又在我笔下重新长成山河、人物与岁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人书还教会我最初的爱与恨。海娃的勇敢、江姐的坚贞、小二黑的执着、喜儿的复仇,让我在少年时就懂得,人活着要有骨气,要有是非,要分得清忠奸善恶。后来我经历爱情,经历生活的磨砺,经历世事的变迁,这些从小人书里得来的朴素道理,竟成了我做人最底层的坐标。它们不深奥,不复杂,甚至有些简单,但恰恰是这些简单的东西,支撑我走过了最复杂的人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孝道传承·二十四孝的沉重与温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十四孝的故事,在民间传了上千年。郭巨埋儿奉母,王祥卧冰求鲤,孟宗哭竹生笋,这些故事透着古朴的虔诚,也带着时代的局限。我们今日读来,或许会为其中的愚孝而皱眉,却也不得不感佩那份近乎偏执的深情。孝,是中国人伦的基石,是《诗经》里“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的悲吟,是《论语》中“父母在,不远游”的叮咛。黄庭坚亲自为母亲洗涤溺器,身为高官而不假手于人,那是一种细水长流的恭敬。朱寿昌弃官寻母,历时数十年,千里迢迢终得母子重逢,那是一个儿子的执念。二十四孝是古人试图用极端的故事来唤醒人心的柔软,我们不必照单全收其中的行为,却应当珍视那份“敬亲、爱亲、忧亲”的赤子之心。孝道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一代代人的情感缝缀在一起,让中华文明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保持着家的温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离开岐山几十年,在边塞安了家,可每到夜深人静,想起的还是周原的老屋、父母的坟茔。二十四孝里的故事,有些做法我未必认同,但那份心意,我懂。一个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爱,还能爱什么呢?孝道不是教条,是提醒——提醒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要忘了来时的路,不要忘了那些在起点目送我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一、英雄长歌·毛泽东诗词中的风云与日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毛泽东首先是诗人,是巨匠。然后才是领袖和伟人。他的诗词里继承着屈原的孤愤、李白的豪放、苏轼的旷达,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天地气魄。“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开篇便是苍茫之境;“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那是青年人对历史发出的诘问,气吞万里。长征路上,他写“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把苦难踏成了坦途;写“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于险隘处见昂扬。到了陕北,他站在塬上望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然后笔锋一转,“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将千古帝王轻轻翻过,把希望寄托于平凡的人民。他的《浪淘沙·北戴河》里,“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那雨中有一整部历史在翻涌,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而今天的海天之间,换了人间。他的《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六盘山上的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那是胜利在望时的从容,是登高望远后的自信。他的《卜算子·咏梅》,“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那是逆境中的傲骨;《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以沧桑为笔,写尽历史的必然。毛泽东的诗词是古典格律与革命激情的熔铸,字里行间有金戈铁马,也有柔情万丈,有对传统的深刻理解,更有对未来的磅礴自信。它们是我们这个民族在近百年风雨中发出的最强音,也是古老诗国在新时代的华彩变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上中学时,老师教会我熟读毛主席几十首诗词,后来练习书法以老人家诗词为内容,这也成了我热爱毛主席诗词的一个关键记忆点。年轻时在部队,清晨出操,脑子里转的就是“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那时候年轻,觉得人生就是不断从头越。后来转业到地方,在边疆安家,过日子,干工作,遇到坎的时候,伟人的诗词有时真的给我撑着。毛泽东诗词教会我的,是一种气魄——在困难面前不低头,在绝境中看到希望,在渺小中活出辽阔。从周原到边疆,从写作到山水,靠的就是这股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二、成语·语言的琥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成语是汉语中最凝练的珍珠,每一枚都包裹着一场往事、一个道理、一种境界。它们是语言的琥珀,将千年的智慧封存在短短四个字里,代代相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韦编三绝”说的是孔子晚年读《易》,翻来覆去,连编竹简的皮绳都断了三次。那是怎样一种勤勉,怎样一种对天地之道的渴慕。“程门立雪”里,杨时与游酢在程颐门外等候,大雪没膝而不移寸步,那是对师道的敬畏,是古人的谦卑与诚恳。“高山流水”藏着伯牙与子期的知音之遇,琴弦一断,便是生死之别,从此再无人听懂那高山之上的云、流水之下的石。“纸上谈兵”是赵括的悲剧,满腹兵书抵不过白起的一把火,它提醒我们,经典若不能化为生命的践履,便只是苍白的纹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破釜沉舟”中,项羽沉了船、砸了锅,把自己逼到绝境,反倒激出了以一当十的勇气。“卧薪尝胆”里,勾践把苦胆悬在梁上,日日舔舐,那是屈辱中长出的意志,苦到极致便是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用一生写成了这八个字,五丈原的秋风里,他一盏孤灯燃尽了最后的血。“精忠报国”,岳飞让母亲把这四个字刺在背上,从此每一场厮杀都带着母亲的叮嘱,每一寸山河都是骨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洛阳纸贵”因左思的《三都赋》而起,整个洛阳城的纸都抄光了,那是文字的力量让一座城为之疯狂。“江郎才尽”,江淹晚年梦回少年,把锦缎还与郭璞,才情便如退潮一般消散,那是对天赋易逝的叹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来自李白的《长干行》,两个孩子在长干里玩耍,哪知日后会有漫长的别离。“心有灵犀一点通”,李商隐用犀角的灵异写爱情的默契,不必言语,一个眼神便懂了全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成语里有战争的残酷——“草木皆兵”,淝水之战前秦军望见八公山上的草木都以为是晋兵;有处世的智慧——“塞翁失马”,祸福相依,得失无常;有读书的意境——“囊萤映雪”,车胤与孙康在暗夜借萤火和雪光苦读;有行路的风骨——“愚公移山”,一个老人要把太行、王屋二山搬走,子子孙孙,无穷无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词句早已活在我的舌尖上,脱口而出时,甚至不必思索它们的出处。但若细究,每一个都通向一段波澜壮阔的往事。成语是汉语的捷径,也是汉语的深渊——看似浅白,下去便是三千年的河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用过无数成语,年轻时只觉得它们方便,后来才懂得,每一个成语都是一代代人用生命换来的教训。“塞翁失马”教我得失看淡,“愚公移山”教我不怕慢只怕站,“鞠躬尽瘁”教我做事要尽心。成语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锦囊,不到用的时候,不知道里面装着多少智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尾声·我的回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老了,今住在库尔勒,孔雀河畔的风沙吹白了双鬓,天山脚下的胡杨黄了又青。每当打开书页,铺开宣纸,墨色在笔尖流转之时,那些唐诗宋词的名句便不请自来——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岑参的“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苏轼的“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它们不只是诗句,更成了我构图中的虚实、落款里的气韵。我在边塞画山水,山水里便有唐诗的辽阔与宋词的幽深,也便有了那些千古诗魂在戈壁滩上与我隔空对望的写作激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青春之歌》和《红岩》里的火焰,至今仍在我书房的灯下燃烧。林道静的觉醒、江姐的从容,让我在边塞的风霜里始终保持着内心的温度。毛泽东的诗词则是我案头最常翻的集子——北戴河的雨、六盘山的云,不光让我在画边塞时,笔下不仅有胡杨与大漠,更有一份属于我自己独一无二的“换了人间”的辽阔与自信。而那些巴掌大的小人书,也仍在我记忆深处一页一页地翻动:它们教会我最初的美,最初的善,最初的英雄梦,也教会我如何用一根线条去留住一个时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读过一些书,画过一些画,走过一些路。经典没有让我成为圣贤,也没有让我避开所有错误。但它让我在得意时知道天外有天,在失意时知道古人也这样走过,在孤独时知道还有人隔着千年等我。经典是我精神上的故乡——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翻开一页,就回到了周原的黄土,回到了青化街角的小人书摊,回到了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千百年后,仍会有人读这些书,仍会有人为“关关雎鸠”而心动,为“十年生死两茫茫”而落泪,为“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而热血翻涌,为“韦编三绝”而肃然起敬。经典的意义,就是让时间失效,让死亡失重,让过去的人可以永远活在未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我,不过是这漫漫长河里的一朵浪花,翻涌一瞬,便汇入更大的水流。但这一瞬,因经典的滋养,也变得无比深沉而明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声不绝,此刻永恒。血脉里的回响,将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永远激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7日一稿</p><p class="ql-block">2026年8月31日下午二稿修改</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1日晨第三次修改定稿于天山脚下库尔勒种豆堂</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29日第四次修改,增补连环画·小人书一节于库尔勒种豆堂</p><p class="ql-block">2026年10月2日上午第五次修改,增补经典对成长、生活、爱情、世界观、人生观的影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两地书,战友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之一〇八</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老股长好!</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您一声“增堂小老弟”,让我一下子回到部队宣传股的那些日子。那时您是股长,我新兵,如今隔着岁月再读您这几句,亲切里更添几分敬重与感念。</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青青草地,绿绿秋意;和静小山口是我青春的爱恋。”这几句多美啊,它像从旧照片里吹来的一阵风,草叶还青,秋意已凉,人却一下子回到从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您说读我随笔“亲切而伤感”,我竟有些惶恐。写字的人,最怕自作多情,也最盼有人懂得。随笔小品原是我心里的碎光,随手拾起,不成篇章;您说它比“正二八经”的散文更散文,我记下了,也当作往后继续写下去的一点胆气。</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高龄”所致的脆弱,我想不必怕。心还会软,眼还会热,说明旧日情怀没有荒芜,青春也没有真正走远。只是我们不再大声折腾它了,只让它在文字里慢慢温着,像和静小山口那片草地,绿着,也秋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谢谢老股长的致意。秋深了,愿您安好,愿旧日爱恋在记忆里依旧青青。</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祝您国庆假期快乐!</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增堂 敬复</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和静秋意浓</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水彩写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和静小山口秋天的味道》</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札 记</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傅增堂</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昨日,陪同新疆水彩艺术委员会主任贾忠与副主任付永宁二位先生,赴和静小山口写生。二位先生于水彩一道造诣精深,此行名为伴游,实则是绝好的问道与切磋之机。南疆的秋,总是来得这般决绝而深沉。风里已是满带秋的味道,那味道里,夹杂着枯草与泥土的微苦,也裹挟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清冽,无端地教人心底生出些许回忆、期待与默默等待的情绪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及至山口,展纸调色。面对眼前的莽莽苍原,心下顿觉沉静。这幅《和静小山口秋天的味道》,便是彼时心境的写照。我用的是200克全棉中粗水彩纸,纸面粗的纹理,恰能容下这和静山野的苍茫与厚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细看那远景,天山余脉如黛,被一层淡淡的紫霭笼罩着,似梦似幻,透出几分寂寥。中景的秋林,我多用赭石、藤黄与些许橄榄绿交织,晕染出漫山遍野的斑斓。那些错落的留白与枯枝,是秋风扫过后的痕迹,它们在紫灰色的土地上倔强地挺立着。一条清浅的河水自远方蜿蜒而来,水色微茫,宁静地倒映着岸边的萧瑟。左下角那几丛枯黄的秋草,是我刻意用干笔皴擦出的质感,那是生命在凋零前最灿烂的姿态。</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画时,水与色的交融往往只在瞬息之间。多一分则滞涩,少一分则浮泛。贾、付二位先生在旁偶尔点拨,言及水彩之妙,全在用水之活与心境之空。此番交流,令我对水色有了更深的体悟。写生,画的终究是画者的胸中丘壑。</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秋天味道究竟是什么?是纸面上渐渐干透的颜料,是山野间拂面的凉风,也是同行者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这份味道里,藏着对时光流逝的回忆,也藏着对艺术之路的期待与等待。</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岁月忽已晚。这幅小景,算不得什么大作,却是我在南疆秋日里留下的一点心迹。谨以为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题水彩</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和静小山口秋天的味道》</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傅增堂</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和静山前草色黄,</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水痕轻晕墨生香。</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远峰叠紫凝寒黛,</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野木留白傲晚霜。</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妙同游开画境,</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樽共话入诗囊。</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秋风味道谁知己,</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几度期期与忆长。</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简注:</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首联:“和静山前”点明写生之地,秋风起处草色苍黄;“水痕轻晕”道出水彩画水色交融、纸墨生香的特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颔联:“远峰叠紫”写天山余脉的紫霭空濛,“野木留白”写中景秋树在寒霜中的倔强与萧瑟,全然画中之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颈联:“二妙”借古人对知交才俊的雅称,暗喻贾忠、付永宁二位先生同游切磋之乐;“入诗囊”将昨日交谈的体悟与画境尽数收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尾联:秋风里的味道(回忆、期待与等待)无人能尽解,唯有点滴在心头萦绕不去,将情绪拉得悠长。</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前半写景,后半写人抒情。纸短情长,恰如此塞外之秋,沉静而有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千万次的问</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致歌者刘欢</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兼致库尔勒</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丝路与大漠</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傅增堂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一</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孔雀河把夜空弹成一根弦,</p><p class="ql-block">我在库尔勒醒来,先问《千万次的问》。</p><p class="ql-block">铁门关的风翻过汉唐的邮册,</p><p class="ql-block">一粒沙里,坐着整个楼兰。</p><p class="ql-block">《心中的太阳》从博斯腾湖升起,</p><p class="ql-block">又被天鹅衔往巴音布鲁克的长调里。</p><p class="ql-block">《弯弯的月亮》是胡杨举起的弯刀,</p><p class="ql-block">割开塔克拉玛干,流出古歌、奶酒和星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驼铃一响,丝绸之路就从我的血管里醒来,</p><p class="ql-block">米兰的佛头微笑,克孜尔的飞天散开。</p><p class="ql-block">《绿叶对根的情意》,是红柳对沙丘的告白;</p><p class="ql-block">《风中的恋情》被流沙卷走,</p><p class="ql-block">《昨天下了一夜雨》,罗布泊又涨潮,</p><p class="ql-block">淹没了驿站、烽燧,也淹没了我的门牌。</p><p class="ql-block">《少年壮志不言愁》——</p><p class="ql-block">我把《从头再来》种进戈壁,</p><p class="ql-block">等它长出葡萄、马鞍和《好汉歌》的节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能这样活》,于是骑上《带着地球去流浪》的云,</p><p class="ql-block">在《北京人在纽约》的地铁里,听见龟兹乐舞的鼓点。</p><p class="ql-block">《我和你》,同住地球村,</p><p class="ql-block">可我的村口是《半边楼》,楼外是昆仑雪、大漠烟。</p><p class="ql-block">《亚洲雄风》从驼峰上吹来,</p><p class="ql-block">《同一个世界 同一个梦想》在沙丘上铺开。</p><p class="ql-block">《天地在我心》,而心是一只倒飞的鹰,</p><p class="ql-block">穿过《凤凰于飞》的旧梦,落进《人间道》的沙尘。</p><p class="ql-block">《这一拜》,拜给楼兰的佛、丝路的骸,</p><p class="ql-block">也拜给《糊涂的爱》——</p><p class="ql-block">《情怨》像十二木卡姆,一遍遍把黄昏弹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四</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怀念战友》,也怀念楼兰的戍卒、马帮的灯,</p><p class="ql-block">《我欲成仙》,却终究在库尔勒的梨香里还乡。</p><p class="ql-block">《磨刀老头》的吆喝,磨亮铁门关的残阳;</p><p class="ql-block">《草帽歌》飘过《半边楼》,飘过天山牧场。</p><p class="ql-block">《妈妈》,你《心中的太阳》还亮着吗?</p><p class="ql-block">《离不开你》,像孔雀河离不开天鹅,像长调离不开穹苍。</p><p class="ql-block">《温暖》如《茶香中国》,</p><p class="ql-block">《人生无悔》——</p><p class="ql-block">不过是在《长津湖》的冰雪里,</p><p class="ql-block">在《胡广生》的歌声里,</p><p class="ql-block">把《千万次的问》交给驼铃,</p><p class="ql-block">把《从头再来》交给沙丘上滚动的月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五</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在歌声里寻找古丝路的踪迹,</p><p class="ql-block">孔雀河一拐弯,就流出长安的钟声。</p><p class="ql-block">驼铃是倒着走的唱片,</p><p class="ql-block">每一粒沙都在《千万次的问》:</p><p class="ql-block">问玄奘的草鞋,问张骞的旌节,</p><p class="ql-block">问铁门关的月亮,为什么弯成《弯弯的月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玄奘千万次问他的经历——</p><p class="ql-block">问佛,佛是库尔勒香梨里的一滴蜜;</p><p class="ql-block">问风,《风从哪里来》,又吹灭哪座烽燧;</p><p class="ql-block">问经卷,经卷比塔克拉玛干更长,</p><p class="ql-block">而《情怨》比经卷更远。</p><p class="ql-block">他的锡杖敲一下,博斯腾湖就醒来,</p><p class="ql-block">天鹅用长调把高昌、交河、龟兹、于阗</p><p class="ql-block">一一唱成星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张骞心中的太阳,挂在长安城墙一角,</p><p class="ql-block">像一枚熟透的汉朝,照着天马、葡萄和胡杨。</p><p class="ql-block">他凿空的手,抓住《心中的太阳》,</p><p class="ql-block">一松手,敦煌、楼兰、米兰、尼雅</p><p class="ql-block">像歌词一样散开;</p><p class="ql-block">《好汉歌》在风里唱了千年,</p><p class="ql-block">唱班超的笔、解忧的泪、鸠摩罗什的经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从头再来》,沿着歌声的丝绸之路,</p><p class="ql-block">把《糊涂的爱》交给十二木卡姆,</p><p class="ql-block">把《人生无悔》交给巴音布鲁克的长调,</p><p class="ql-block">把《怀念战友》交给楼兰的戍卒。</p><p class="ql-block">《我欲成仙》,却只在库尔勒的梨香里还乡;</p><p class="ql-block">《天地在我心》,而心是一只倒飞的鹰,</p><p class="ql-block">穿过《凤凰于飞》的旧梦,</p><p class="ql-block">落进《人间道》的沙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后,玄奘合掌,张骞勒马,</p><p class="ql-block">长安城墙上的太阳轻轻一晃——</p><p class="ql-block">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p><p class="ql-block">而《千万次的问》,还在驼铃里,</p><p class="ql-block">一遍遍,把古丝路从歌声中唤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附注:本节嵌入刘欢歌名《千万次的问》《弯弯的月亮》《风从哪里来》《情怨》《心中的太阳》《好汉歌》《从头再来》《糊涂的爱》《人生无悔》《怀念战友》《我欲成仙》《天地在我心》《凤凰于飞》《人间道》等,均以《》标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月缺一角</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又闻刘欢去世</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兼问“天妒英才”</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傅增堂</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歌唱家刘欢走了。2026年9月25日上午9时52分,他在家人的陪伴下于上海病逝,享年63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秋的月亮,从来都是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个消息,让中秋的月亮缺了一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值过节,不该提起那个字——好像不提,他就还在。可《弯弯的月亮》还在夜里轻轻晃着,只是唱歌的人,以后只活在歌里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汉歌》的大河向东流,流不尽《千万次的问》;奥运之夜那句“我和你,心连心”,从此成了隔着天上人间的《我和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歌声在,人未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又闻”,是因为关于刘欢去世的谣言,这些年从未真正消停过。早在几年前他因股骨头坏死接受手术时,就传过“刘欢因病去世”的假新闻,气得经纪人一次次出面辟谣。而这一次,是真的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把视线稍稍拉远一些,今年文艺界的告别格外密集。就在刘欢离去前不久,年仅37岁的青年女高音歌唱家龚爽因病离世,她的葬礼上,恩师阎维文到场悼唁。更早一些,成都音乐人苟伟因糖尿病并发症导致的窒息猝逝,年仅44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个个名字,一个个猝然中断的生命,让人不禁发问:艺术精英的早逝,为什么总是接踵而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刘欢63岁离去,龚爽37岁离去,苟伟44岁离去,朱媛媛51岁离去,我的老电影组长景荣社70岁离去——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确实触目惊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这触目惊心的背后,藏着一种心理学上叫做“幸存者偏差”的认知陷阱。绝大多数艺术家其实是寿终正寝的: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画家夏葆元前几日离世,他活了82岁;当代艺术家梁绍基81岁离世;作曲家施光南虽然早逝,但与他同时代的无数音乐人安享了晚年。问题在于,长寿的天才往往被遗忘,早逝的天才则被反复讲述。媒体不会报道一个安静老去的音乐家,却会连篇累牍地追念一个英年早逝的灵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久而久之,我们的大脑里刻下了一个并不真实的比例——“艺术家大多短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幸存者偏差只能解释认知的偏差,不能消解真实的损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刘欢的案例恰恰说明,艺术家的早逝往往是多重现实因素叠加的结果。他长期受股骨头坏死折磨,这种被称为“不死癌症”的疾病从2009年确诊起便伴随他十余年,后期还患有严重高血压,长期的劳累和压力让身体亮起红灯。艺术创作需要极度投入,精神高度紧绷,昼夜颠倒,情绪大起大落,对心血管和免疫系统的损耗是实实在在的。刘欢从讲台到录音棚,从《中国好歌曲》的导师席到“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的发起,三十余年的音乐教育与创作生涯,几乎没有给自己留过喘息的空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个问题值得留意:艺术家往往比常人感知更敏锐,共情更深。这种敏感是创作的源泉,也是健康的暗礁。龚爽的歌声“清澈通透,兼具柔情与力量”,被蒋大为评价为“各方面比较全面的选手”,但她37岁就走了,走得突然,走得让朋友“真的无法接受”。我无法从公开信息中确切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身心消耗,但一个在艺术上追求极致的人,往往对自己身心的要求也是极致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人们又一次搬出了那句老话:天妒英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其实在做一件很古老的事情——为无法解释的悲剧寻找一个浪漫化的出口。《史记·伯夷列传》中,司马迁在谈及颜渊早逝时仰天长叹:“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两千多年过去了,这种对“天道不公”的困惑依然存在于每一次悼念之中。天妒英才,说到底是世人不忍心把一切归结为冰冷的病理和偶然,宁可相信有一种更高的力量在嫉妒人间的才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这种解释,终究是一种审美的悲情,而非客观的事实。它让我在感伤中获得安慰,却也可能让我忽略那些本可以改变的东西。刘欢的病痛,龚爽的离去,苟伟的窒息——这些都不是“天”的安排,而是真实的、具体的、属于人的困境。艺术的辉煌与生命的脆弱之间的张力,值得我们认真对待,但不必用“天意”来遮蔽那些本可以干预的现实因素:过劳、忽视身体信号、缺乏休息与调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刘欢生前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2019年他以个人名义捐赠资金,与芒果V基金共同设立了“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力挺华语原创音乐人。他大概比谁都清楚,一个音乐人要走多远,需要的不只是才华,还有支撑才华延续下去的环境与身体。讣告中写道:“愿天堂有讲台和音乐,也有月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我们更该想想,如何让讲台和音乐,在人间也能长久一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命的长短从来不是衡量价值的唯一尺度。刘欢63年的人生,留下了《好汉歌》的豪迈、《弯弯的月亮》的悠远,以及一整个以他名字命名的公益金在继续运转。他用生命燃烧的密度,定义了什么叫做“活过”。但密度之外,长度同样值得珍惜。艺术家不必把“燃烧殆尽”当作宿命,把身心照顾好,让才华得以充分舒展,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那些还未被写出的歌负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妒英才”是我们献给早逝者的挽歌,却不该成为我们面对死亡时的唯一答案。真正尊重才华的方式,或许恰恰是少一点“天意”的叹息,多一点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善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后,也想对我这样的老年人说几句:天妒英才的故事听多了,容易让人感叹命数,但老年人最该做的,不是感慨天意,而是守住日常。定期体检,尤其心脑血管、血压血糖血脂、骨密度和肿瘤筛查;慢病按时服药,不擅自停药;不熬夜、不硬扛,胸闷、头晕、心慌、骨痛及时就医;运动量力而行,散步、太极、八段锦都好,防跌倒放在第一位;饮食清淡均衡,睡眠规律,保持社交和爱好,唱歌、写字、养花、带孙都行,但别把自己累着;对网上“某某去世”的消息先辨真假,不传谣,也别让焦虑伤身。刘欢的病痛也提醒我们,股骨头坏死、高血压这类慢病不能拖,身体的信号更不能忽视。生命的长短不由我们全定,但活着的质量可以自己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到底,不管从事什么职业,对名利、金钱、过多的虚荣等等,都应适可而止。声名再盛,盛不过一副好身骨;金银再多,多不过一夜安眠;掌声再响,也替不了家人递来的一杯温水。适可而止,不是裹足不前,而是知止而后定;不是消磨热爱,而是让热爱有明日可续。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弓满则折——古人早已把这道理说透,只是我们总要在一次次猝然的告别里,才肯重新记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愿我们都能细水长流,把热爱留在人间久一点。具体健康问题,还请遵医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那年 那信</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傅增堂</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昨夜在群里看见老首长发来的一则微信,说起七十年代自新疆军营寄信回老家、写邮址的旧事。那地址很长,长得信封上几乎容不下,竖着写完了,还得拐一个弯。老首长或许还会说,那时大家相戏,道这信能不能寄到,全凭邮差先生眼力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秋近了。夜风自窗隙里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我坐在书房中,案头摊着几张信笺,抬头看见母亲的遗像。她目光温温的,像从前坐在门槛上,等我信来的模样。忽然间,许多旧事涌上心头,压得胸口沉沉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渭北高原上长大的。那地方黄土极厚,厚得能埋住脚脖子;风一吹,天与地便糊成一片。从军离乡那日,母亲立在村口,望了我许久。后来她说,那日太阳白晃晃的,照得她睁不开眼,只看见一个绿点,愈走愈小。</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新疆,方知何谓远。我在和静县当兵,番号36103部队。那地方有邮局,可一封信自连队到老家,少则半月,多则月余。父母在老家,便掰着指头算信来的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寄回去的第一封信,母亲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什么宝贝。她不大识字,却认得我的名字。父亲念信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眼睛盯着父亲的嘴,仿佛那些字是从我嘴里说出来似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父母盼我寄一张扛枪的照片。母亲说,夜里梦见我着军装,立在天安门前,枪上刺刀亮得像水。我便去照相馆。照相师傅是个老兵,问:“要上色么?”我说:“要。”于是那张照片上,我的脸是红的,军装是绿的,天安门是金黄的。母亲收到后,急忙装在家中相框里。每逢有人来,她便指着相框说:“看,我娃在天安门前扛枪呢。”其实那背景不过一块布景,她却不信;她只信她的儿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后来,有人为我介绍对象。母亲来信说:“寄一张大头照回来。”我便寄了。她拿着照片,端详了又端详,说:“我娃瘦了。”其实我胖了,可母亲眼里,儿子永远是瘦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些年,信是家中的钟。有信的日子,母亲便早早去生产大队等。有时等不到,便去公社邮电所。邮电所老张是个慢性子,每见母亲来,便说:“今天没有,明天准有。”可第二日她又去,老张仍是那句话。母亲便猜:“莫不是娃把邮址写错了?”或者:“莫不是邮差看错了?”她从不怨我,只怨邮址,怨番号,怨那些弯弯曲曲的字。</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回,父亲写信来,说母亲看完一场打仗的电影,坐卧不宁,连夜催他写信,叫我即刻回信。我那时正赶上拉练,信在路上走了二十日。母亲便天天去邮电所。老张说:“今天没有,明天准有。”第二日,她又去。后来,她索性对邮差说:“我娃忘性大,准是忘了写邮址。”又说:“要不就是老头子把部队番号写错了。”父亲在一旁只管抽烟,不言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我从未写错过邮址。那番号,母亲记了一辈子。后来我转业到地方,地方上有了电话,母亲却不惯。她说:“电话里听不真切,还是信好。”可后来,电话也少了,众人都用上手机。母亲不会用,只会接。每逢我打电话回去,她总大声地说:“喂——喂——”声音大得能惊飞树上麻雀。可挂了电话,她又怅然若失,说:“不如信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我老了,母亲更老了。可她仍记得那个番号。村里人问她:“你娃在哪儿当兵?”她便说:“新疆和静县36103部队。”一字不差,清清楚楚。仿佛那番号,是刻在她心上的,比她的名字还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因此得了个绰号,唤作“兵奶奶”。起初只几个孩子叫,后来全村人都叫。她应着,脸上有光。直到她去世,村上许多孩子来吊唁,还呼她“兵奶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去世那日,她枕下有一个布包。我打开,是我多年寄回去的所有信。按年份扎着,一封不落。还有那张天安门前的照片,那张大头照,都夹在信里。照片已经泛黄,邮址却仍清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手机在手,万事皆可即时;可人与人之间,反倒似乎更远了。微信上的问候,是秒回的,可那问候里,少了邮戳的沉,少了路途的远,少了等待的漫长。一切都快了,可一切都轻了。那一个长长的邮址,那一段长长的等待,那一个绿衣邮差,那一声“今天没有,明天准有”——都成了旧风景。</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月亮渐渐圆了。中秋的月,照过库尔勒的山巅,照过渭北的黄土,如今又照在我的书桌上。母亲的遗像在月光里,眉眼温温的,像从前坐在门槛上,等着我念信的样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夜,若还能给母亲写一封信,该有多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我没有母亲的地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秋夜的月亮升起来了。母亲,若有我一封无地址的信,你今夜能收到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以上参展作品均为2米以上尺幅,最大2. 4米</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画外光阴 笔墨长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傅增堂</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展厅的灯光很静。照片里的那个背影,是一位年轻的观者,不是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岁月不居,我确实老了。到了这个年纪,早已习惯退居幕后,站在画外的角落,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端详。看着年轻的女孩背着包,伫立在我的画作前,那一瞬间,恍如隔世。仿佛她看的是画,而我看的,是自己大半辈子的光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四幅拙作,能够展出,于我而言,是一份岁月给予的温厚回礼。年轻时画画,总有一股子“欲问沧桑”的执拗;如今提笔,胸中纵有“铁马冰河”,落墨时也化作了群山间的寂寥与从容。那一层层皴擦的墨色,那一缕缕留白的云烟,不再是为了向世界证明什么,而更像是我与这片山河的无声对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新疆是个好地方,这片辽阔的土地承载了我太多的深情。人老了,腿脚走得慢了,但幸好还有画笔。纸上的千山万水,便是我心中的万里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画挂在墙上,人站在画外。是谁举着镜头,将女孩看画的瞬间定格,而我却把自己留在了照片之外。这样很好。作品一经问世,便有了自己的生命,它会去遇见不同的人,不同的目光。而创作者最好的位置,便是隐于画外,看着自己的心血在岁月里静静地流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用声张,不必喧哗。几卷丹青,几许白发,在这满室的墨香里,能与知音相逢,便已觉岁月静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朗 诵 诗</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青春万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致我的边关岁月</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与老去的戎马青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傅增堂</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 旧影·投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帧泛黄的旧影,挂住和静半轮残阳;</p><p class="ql-block">一阵塞上的风沙,吹不老眉宇间最初的倔强;</p><p class="ql-block">一条两千年的丝路,把驼铃沉进历史尘烟;</p><p class="ql-block">一卷边塞诗的平仄,催我策马天山,投进36103的营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我只是连队里一个握笔的文书,</p><p class="ql-block">在军用地图的折痕间,抄录铁马冰河的旧章;</p><p class="ql-block">那时,我只是昆仑霜雪下的一支笔,</p><p class="ql-block">在战友同袍的眉目间,记下锋芒。</p><p class="ql-block">后来,军营把一束光交到我手上,</p><p class="ql-block">我在戈壁夜色里扯开一痕光影,</p><p class="ql-block">让荒寒岁月,也在银幕上开出微光。</p><p class="ql-block">胶片一转,星河欲坠;</p><p class="ql-block">胶片一转,大漠不再苍茫;</p><p class="ql-block">胶片一转,青春有了回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 笔墨·光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若问那些年——</p><p class="ql-block">从文书到电影组长,</p><p class="ql-block">从干事到宣传股长,</p><p class="ql-block">从政治处主任到宣传科长,</p><p class="ql-block">文化给了我什么?</p><p class="ql-block">不过是把一支笔,磨成一条新的丝路,通向苍茫;</p><p class="ql-block">不过是把一束光,照成一座营盘,立在心上;</p><p class="ql-block">不过是把一页稿纸,读成半部边关,字字滚烫;</p><p class="ql-block">不过是把旧简里的凿空者,认作隔世战友,共一轮月光;</p><p class="ql-block">不过是把边塞诗里的投笔人,听成风中鼓角,吹彻沧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抄录到辨认,我认出了边关明晰的方向;</p><p class="ql-block">从辨认到理解,我读懂了铁马冰河的悲壮;</p><p class="ql-block">从理解到传承,我接过了无数戍边人骨子里的刚强。</p><p class="ql-block">啊,文化不是案头装点,是血脉里的火光;</p><p class="ql-block">文化不是纸上浮光,是胸膛里的边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 战史·血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这支英雄部队的历史——</p><p class="ql-block">不在展板上,不在纸页旁,</p><p class="ql-block">它在我抄过的行军图里,一寸寸铺展成华章:</p><p class="ql-block">保卫延安,三战三捷,永丰城头红旗扬;</p><p class="ql-block">解放宜川,荣立首功,宝鸡城下凯歌长;</p><p class="ql-block">进军青海,翻越祁连,天山南北插旗忙;</p><p class="ql-block">新疆剿匪,西藏平叛,三年大生产粮满仓;</p><p class="ql-block">中印反击,五进五出喀拉昆仑,七六〇一原子闪光;</p><p class="ql-block">双反、西部演习,铁流滚滚震四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在胶片里看见他们,</p><p class="ql-block">我在稿纸上听见他们,</p><p class="ql-block">我在风沙里触摸他们,</p><p class="ql-block">我在血脉里呼唤他们——</p><p class="ql-block">每一页战史,都是文化火种在胸中燃亮;</p><p class="ql-block">每一笔血汗,都是信仰根脉在骨里流芳;</p><p class="ql-block">每一个名字,都是山河脊梁;</p><p class="ql-block">每一声嘱托,都是一生不敢写错的诗行。</p><p class="ql-block">原来文化,</p><p class="ql-block">是把荒寒读成辽阔,</p><p class="ql-block">是把烽烟读成岁月苍黄,</p><p class="ql-block">是把战友读成兄弟,</p><p class="ql-block">是把边关读成故乡,</p><p class="ql-block">是与天地等长,与岁月同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 扶马·传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总有人替我扶正鞍鞯,又递过马缰;</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总有人替我把风中的灯芯拨亮;</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总有人把理想和大道理,指成远方的烽燧与星光;</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总能听见首长说:去吧,路远,心要正;字轻,责要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在营帐与营帐之间,读懂军号嘹亮;</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在戈壁与戈壁之间,读懂家国担当;</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在一回回迁转里,读懂扶上马、送一程的衷肠;</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在灵魂深处明白——</p><p class="ql-block">有一种恩情不必外露,</p><p class="ql-block">有一种方向长在骨头里,</p><p class="ql-block">有一种传承叫接过马缰,</p><p class="ql-block">有一种青春叫永不退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 聚首·万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昨夜,四面八方的老兵,聚首在库尔勒的夕阳;</p><p class="ql-block">昨夜,干涸的眼眶,泛起塔里木河遥远的波浪;</p><p class="ql-block">昨夜,五十载烟云,雕琢了满脸沧桑;</p><p class="ql-block">昨夜,那一声“老战友”,忽然击穿时光的铁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昨夜,我们举杯——</p><p class="ql-block">敬轮台冷月,</p><p class="ql-block">敬楼兰绝唱,</p><p class="ql-block">敬36103永不磨灭的番号,在岁月里回响;</p><p class="ql-block">敬那些年扶我们上马、送我们远行的首长,</p><p class="ql-block">敬那个在风沙中站住的自己,</p><p class="ql-block">敬心底从未冷却的滚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是傅增堂。</p><p class="ql-block">青春,从来不是皮囊的鲜亮;</p><p class="ql-block">青春,是胡杨扎根大漠,死也不肯退让的苍茫;</p><p class="ql-block">青春,从来不是影视演员的娘娘腔;</p><p class="ql-block">青春,是边塞诗里那一腔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狂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岁月可以老去我的模样,</p><p class="ql-block">却终究风蚀不了,一个十团老兵灵魂深处的骄傲与清狂。</p><p class="ql-block">我,且看,且行,且低唱——</p><p class="ql-block">青春万岁!</p><p class="ql-block">青春万岁!</p><p class="ql-block">万岁——</p><p class="ql-block">在这漫漫古丝路上,</p><p class="ql-block">仍在我们永不退役的胸膛里,</p><p class="ql-block">低低回响,</p><p class="ql-block">久久回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2026年9月21日</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于库尔勒</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