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12）

吉米

几日后我终于出院，没有去别处，只静静待在家里，英子寸步不离陪着我，生怕我再做出冲动的傻事。她特意买来猪肉、鲜鸡、蘑菇和青菜，亲自下厨房为我调理身体。我身子虚得厉害，浑身软绵无力，胸腔里像被什么掏空了似的发空。

我抬眼撞见英子的目光，从她清亮的眸子里瞥见自己的影子：头发蓬乱，满脸掩不住的颓丧。我疲惫地闭上眼，恍惚间又跌回了在深圳挤在狭小出租屋的那段日子。

那是我和阿秀打算动身回老家治病的前一晚，她拉过英子的手交到我掌心，轻声嘱咐：“阿强，我就这一个亲妹妹，你往后一定要好好待她，多疼她些。”我重重点头看向垂着眼的英子，开口应道：“你放心，我往后会像待你一样待英子，她永远是我亲妹子。”

英子抬起头望向阿秀，鼻尖泛红：“姐，我信阿强，你放心走吧。”她眼里噙满了晶莹的泪，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一万个舍不得姐姐。

再见到英子，已经是半年后阿秀离世的第二天下午。她一接到噩耗就连夜坐火车从深圳赶了回来，门板上的阿秀直挺挺躺着，整个人被一块紫色床单严严实实地盖住。

“英子，你别哭啊。”我像是陷在梦里，看着英子扑上去抱住阿秀的身体，哭得喘不上气，我伸手想去拉她，猛地一下睁开了眼。

“阿强，阿强。”是英子在轻声唤我。我缓过神开口：“英子，我没事。”才几日不见，她的脸瘦得凹了下去，眼窝发黑，我劝她：“你回家歇会吧，我真的没事。”

英子轻声说：“等过两天咱们备点东西去程叔家道谢，要不是他及时发现你，喊来救护车，你的命怕是早就没了。”她顿了顿，声音发颤：“阿强，往后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了。”过了片刻她又低声道：“爸妈早就不在了，现在姐也走了，这世上我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说着，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三天英子开来一辆车，说要带我去她的食用菌加工厂转转。我坐在副驾上沉默着，视线落在窗外：湛蓝的天上浮着几朵白云，慢悠悠飘得像在无垠草原上荡着小船。我皱着眉正走神，车子驶出林荫道，往县城东边开去。我忽然打破沉默：“英子，我打算明天去广州。”话音刚落，就见她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没再多说。

下了车走进食用菌加工厂的温室培植车间，就看见几个工人正忙着手头的活。“厂长，有几个客户在办公室等您半天了。”一个戴黑宽边眼镜的中年人急匆匆走到英子跟前汇报，她回头嘱咐我别走，在原地等她回来。

英子转身走了，她修长的背影看着格外单薄冷寂，像冬日里掠过的一阵寒风。她脚不沾地忙完这头忙那头，像连轴转的机器，我分明能感觉到她的孤单无助——她太需要一双结实的男人的大手撑住她，需要一个宽厚的肩头靠一靠，替她挡住所有迎面而来的寒风。

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英子看着我，一字一句认真说：“阿强，别去广州了，我这里真的很需要你。”我望着她，视线时而清晰时而发蒙，她接着恳求：“留下来好不好？”我看见亮闪闪的泪珠在她眼眶里打着转，她攥住我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我这里真的离不开你。”她的眼睛红得像浸了水，我忽然觉得英子分明就是阿秀的影子，不光脸型身材像，连说话的语气语调都和阿秀一模一样。

望着眼前孤孤单单的英子，我原本硬如铁石的心瞬间就化了，轻轻点了点头。一股暖流淌过心头，说不清是甜，是酸，还是淡淡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