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沪上求生（10）卖场开眼界 误撞见奸情

西蜀仁人

到了麦德龙梅川路总部，王梅芳将车停在行政大楼外面的员工停车场，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仓储棚，安排方成：“你去推一辆购物车来，把这些印刷品装上，一会儿跟我上二楼交货。”她依然不苟言笑，只是今日声音柔和了几分。

棚子里整齐码停着几排购物车，方成小跑着取来一辆，迅速将小车后备厢里的印刷品转移到购物车里，紧随着王梅芳乘电梯上了二楼，进了一扇敞开的玻璃大门，在前台停下。方成抬眼望去，见前台与办公区之间还有一道玻璃门隔着，门后的通道一眼望不到头。

“梅姐姐，您来了。”前台小姐看见王梅芳，热情招呼着，声音轻柔动听。

王梅芳瞬间换了一副模样，眉目舒展，满脸笑容：“小颖妹妹，几日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只怕追你的帅小伙，要从这里排到超市门口。”五十多岁的女人，声音竟莺歌燕语般动听。

“我们的梅姐姐才越活越年轻，越活越迷人。”小颖脸颊绯红，反而夸赞起王梅芳来。

王梅芳抬手拢了拢一头精致的卷发，眉宇间春风得意，不仅气质优雅，而且更显活力，自信不输眼前二十几岁的小颖。

两人打趣的间隙，小颖拨通了内线，用流利的英语通知：“汉斯，梅姐送印刷品过来了，麻烦您出来接收。”

片刻后，出来一名四十来岁高大帅气的外籍男子，还隔着玻璃大门，便满脸微笑，朝王梅芳招手致意，手指在墙上按了一下，玻璃门便徐徐打开。

王梅芳欢呼着走上前，跟汉斯礼节性拥抱了一下，二人转身朝里走。方成推着满载印刷品的购物车，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跟在他们后面。

走廊很长，宽敞明亮，恒温恒湿的空间清爽舒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办公室，每个房间都有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或伏案敲击电脑键盘，或走来走去忙碌着，或几个人围坐桌边，喝着咖啡洽谈着什么。

方成深吸一口气，目光流连在整洁的办公区，心底竟生出无限向往，暗自羡慕工作在这里的白领，该是多么体面安稳，优雅舒心，要是自己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只怕睡着了也会笑醒。

走廊的尽头有一间物料仓库，汉斯示意方成，将印刷品推进去，整齐码放在他指定的货架上。清点完毕，他满脸温和，冲方成颔首一笑，用流利的中文道谢：“辛苦你了。”

没想到一名外籍管理者，竟然对底层送货员如此尊重，方成一时手足无措，只是慌乱朝汉斯摆了摆手，而内心却很温暖，方才一路的紧张和拘谨，顿时消散了大半。

汉斯的目光突然停留在货架上的印刷品上，指着包装纸上面的字迹：“梅姐，这些标注是打印的吗？”

王梅芳微微一笑，指了指方成；“是他手写的。”

“哇塞，太漂亮了，地地道道的中国书法。”汉斯朝方成竖起大拇指，连连赞叹，“之前送来的货，字迹龙飞凤舞，我很难看明白，有时候还得请中国同事来帮着猜测。”

“汉斯，你就说潦草难认，不就行了吗？”王梅芳掩嘴一笑，自我解嘲，又顺势引见：“以后都是方成来送货，你要多多关照他。”

“方成，很好听的名字，期待我们合作愉快。”汉斯主动向方成伸出手。

方成骤然慌了神，将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迟疑着最终没敢把手伸出来。

“别吓着方成，他刚从乡下来，脸皮薄。”王梅芳连忙打圆场。

汉斯爽朗地笑了笑：“没关系，我汉斯，你方成，直觉告诉我，我们会成为好朋友。”

方成为自己的失礼感到无地自容，不太流利的英语脱口而出：“汉斯先生，对不起，往后请您多多关照。”又转头对王梅芳说道：“阿姨，我先出去了，在楼下大门口等您。”

汉斯和王梅芳皆是一愣。方成微微欠了欠身，转身逃也似的出了仓库。

汉斯回过神来，朝王梅芳竖起大拇指：“梅姐，你的这位送货员，不仅知礼，又有分寸，我喜欢。”

王梅芳掩嘴吃吃笑着，卷发随着肩头轻颤：“与国际接轨嘛，我的员工必须有素质。”

半晌，王梅芳满脸笑容出了电梯，远远朝方成扬了扬手里的两张小票：“方成，这是汉斯特意给我的两张午餐票，嘱托我代替他，请你去麦德龙员工餐厅吃午饭。”

方成腼腆地笑了笑，却没有说话，紧跟在王梅芳身后。

王梅芳又补充道：“汉斯平时很抠门，极少请客，今天我算是沾了你的光。”说完又忍不住笑了。

方成跟随着王梅芳，迈进麦德龙员工餐厅。餐厅宽敞洁净，整个大厅很安静。没打着饭菜的人有序排着队，吃着饭菜的人，或三三两两坐到一起，或一个人独处，里面中外员工夹杂，每个人都穿着正装，气度从容。这就是传说中的白领精英了，方成不禁满心羡慕；再看看自己的工装，相形见绌。他连忙低下头，走路轻手轻脚，再不敢旁视。

方成惶恐不安排在王梅芳的后面，仔细观察着前面的人怎么打饭菜。他强作镇定，学着王梅芳的样子取了餐盘，打了两荤两素一碗汤，又取了一根香蕉，下意识朝餐厅的一个角落里走，想避开人群独自用餐。

“方成，你躲那么远做什么，坐到我的身边来。”王梅芳嗔怪着招呼他。

方成只好坐到王梅芳的身边，却不敢抬头看她，屏住气，努力控制着吃饭不出声响。

“麦德龙的饭菜不好吃吗？”见到方成的窘相，王梅芳疑蹙眉头，疑惑发问。

方成迅速咽下口中的饭菜，用餐巾纸擦了一下嘴，诚恳回话：“好吃！我从未吃过这么精致的饭菜。阿姨，麻烦您替我谢谢汉斯。”

王梅芳依然好奇：“那你怎么吃得这么别扭？”

“有您在，我有点紧张。再说这种地方都是体面人……”方成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粗布工装，“更显得我寒碜，怕给您丢脸。”

王梅芳眉头舒展，噗嗤笑出声来，连忙抬手遮挡住嘴，却不置可否。笑完了，她放下手，将自己盘中的红烧带鱼夹到方成的餐盘里，“我吃不了，给你。你要吃饱，没饭了可以再去添加。”

方成没有推辞，默默点头，以示谢意。

饭后走出餐厅，王梅芳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要进超市里买一箱优酸乳，你也去，给我搭把手。”

方成应声跟上，随王梅芳迈进旁边的超市大门。令他惊讶的是，进入商品区居然要会员证，要不是王梅芳有特别通行证，他还进不去。放眼望去，卖场的空间比整个方家镇集市还大，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他眼花缭乱。地板在灯光的映照下光洁照人，他小心翼翼擦着地板走着，生怕脚下打滑。

“地砖做了防滑处理，你不用这般小心翼翼。”王梅芳又掩着嘴吃吃轻笑。

方成这才放开步子，试着加快步伐，以便能跟上王梅芳。

王梅芳摇了摇头，笑弯了眉眼。

超市结账的出口排着十几条长龙。等到王梅芳付了款，方成将一箱优酸乳推出超市，再搬进王梅芳小车的后备箱，正要合上尾门，王梅芳伸手把住门，拆开纸箱，取出一瓶优酸乳递给他。

方成猛然一怔，连连摆手，不敢去接。

“别扭扭捏捏的，拿着！”王梅芳把优酸乳硬塞进方成手里，这才关上后备箱，“上车吧。”

方成捧着冰凉的优酸乳，心中满是错愕，往日工友口中不近人情的大老板，与眼前慈祥而有爱心的王阿姨，竟然完全不一样。

回到锋青印刷厂，王梅芳瞬间又恢复了平日里冷肃的模样，目不斜视，高跟鞋发出嗒嗒有节奏的声音，径直穿过装订车间，走进办公室。

方成回到装订台边，继续练习冲纸头。

王小花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问道：“怎么样？”伸出一个大拇指，指尖动了动，“这个没对你发脾气吧？”

“没有。”方成漫不经心回答。

王小花拿眼睛瞟着办公室的门，一脸戒备：“大老板可不好伺候，你得小心点，之前好几个送货员都不中她的意，被她辞退了。”

胡真容悄悄拉了拉王小花的衣角，朝方成随手放在台子上的优酸乳抬了抬下巴。

“优酸乳！”王小花惊叫出声，又慌忙捂着嘴，满眼难以置信：“大老板给你的？”

方成点点头：“怎么了？”

“哎呀！”王小花更加惊诧，“这可不得了，听说一瓶二三十元。”又赶紧放低声音，“大老板可从来没给任何人尝过一口。方成，看不出来，你本事不小啊，当心大老板看上你。”王小花言语间满是羡慕，又藏着几分嫉妒，转头朝胡真容瘪了瘪嘴。

方成顿时脸颊发烫，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王小花。

“少多嘴碎舌。”胡真容斜睨王小花一眼：“大老板愿意给谁喝，是她的心意，你管得着吗？”

王小花不服气，哼了一声，忽然听到办公室里挪动椅子的声音，她连忙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动作如飞，继续配页。

“哎呀，又配错了。”王小花懊恼出声，“都怪方成方才跟我闲聊，又害我出错。”

胡真容眯缝着眼睛，嘲讽道：“是你自己心浮气躁，跟人家絮絮叨叨没个完，这能怪方成吗？纯属咎由自取。”

“懒得跟你抬杠。”王小花撇了撇嘴，满脸不高兴，埋头专心理页，好一会儿才理出个头绪来。

这时候，黄明英走出办公室，人未到跟前，洪亮的哈哈声却先到了车间，当着王小花和胡真容的面说道：“恭喜方成！”

三个人皆是一愣，茫然望着黄明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成的试用期直接结束，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锋青印刷厂的在册员工。”黄明英高声宣布。

王小花、胡真容满脸震惊，按照惯例，谁入职都要经过一个月的试用期，方成竟然两天不到便破格转正，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方成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黄阿姨，不是说好要试用一个月吗？这般破例，会不会坏了厂里的规矩？”

“这是你王阿姨特意交代的，现在就给你转正。”黄明芳朝方成竖起大拇指，“破格转正，你是建厂以来第一例。”

“恭喜方成！”胡真容满脸真诚，拍手道贺。

一旁的王小花悄悄撇了撇嘴，神色难掩落寞。

当日订单稀少，印刷厂的工人提前一个小时下了班。

人逢喜事精神爽，方成快步登上拉链厂宿舍楼楼顶，要把自己转正的喜讯告诉成灿和罗小菲。

此时成灿、罗小菲、汪光明和一众工人都未归来，汪母前些日子因为有事，回安徽老家去了，伍若兰也不见踪影，整条楼道空荡荡的，静寂无声。方成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只得坐在床沿，静静等候成灿和罗小菲。

汪光明的房间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方成的目光下意识穿过里外两间两道狭窄的房门，看向狭长的过道。只见伍若兰跨出来，她穿着一身睡衣，发髻蓬松，朝过道里左右看看，又朝屋里招了招手。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是拉链厂的总经理王德贵。

方成大吃一惊，一见两人的神情，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还好他是侧身坐在床沿，还有一个外间隔着，房间里很黑暗，伍若兰根本看不见他。他心里一紧，连忙缩回头，抬起脚，将身体尽量往床的里侧缩，大气不敢出。

王德贵似乎意犹未尽，一转身揽住伍若兰的纤腰，伸嘴要去亲她。

伍若兰一改平时的严肃自持，捋了捋散落到额头上的头发，一脸娇羞，轻轻推开王德贵：“还没把你喂饱啊。来日方长，你赶紧走，一会儿就有人回来了，小心被人撞见。”

王德贵只得松开手，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伍若兰这才捂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过道里又恢复了平静。

方成这才明白，王德贵将顶楼的简易房廉价租给汪光明，还把拉链厂修修补补的活发包给他来做，说是关照他，背后却藏着这般见不得光的勾当；他同时突然明白，他借住在这里的那段时间，伍若兰一直不待见他的真正原因。

方成不敢久留，瞅准时机，悄悄离开了成灿的蜗居，蹑手蹑脚走过伍若兰的房门，一溜小跑冲下楼去。在一楼楼梯口，他恰好撞上下工归来的成灿。

“成哥，跑得这么急，喘成这样，出了什么事？”成灿满脸疑惑，一把拽住方成。

方成满脸慌张，把成灿拉到一个僻静角落，环顾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音：“我方才看见你表姐跟王总……”

成灿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表情骤然变得凝重：“这话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半句都不能再提，免得惹祸上身。”

方成愣愣望着成灿，片刻醒悟过来，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