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情深，母恩无疆（祭母文之十三——小姐篇）

虫草春秋

在母亲漫长的余生里，小姐是她最贴心、最长久、最私密的倾诉之人，是母亲心灵最安稳的归处。

家中姊妹兄弟众多，却唯独小姐能读懂母亲、陪伴母亲、安放母亲一生的喜怒哀乐。究其缘由，有三。

大姐常年体弱多病，心事本就沉重。母亲向来凡事隐忍，从不愿以家长里短、身心烦忧加重她的负担。我们兄弟几人，成年后常年在外奔波谋生，与母亲聚少离多。每逢年节归家，母亲终日忙前忙后、操劳三餐，满心都是疼爱与招待，根本无暇坐下来谈心叙旧。

唯有小姐，心性温和，一心向佛，与母亲有着相同的善良底色与精神信仰。几十年来，母亲所有的委屈、牵挂、辛酸、孤寂，无人可诉之时，皆倾诉于小姐耳畔。母亲一生的酸甜苦辣，小姐尽数知晓、全然体谅、默默承接。

小姐长我六岁，自幼聪慧通透、心性纯良。只因家中清贫、家务繁重，她九岁方才入学。与其说她是去上学读书，不如说她是带着比自己小三岁的哥哥，后来又带上我，以稚嫩肩膀扛起了两个弟弟的朝夕照料。

哥哥小她三岁，与她一同入学。那些年天未破晓，她便早早起身，生火做饭，安顿好家中琐事，再牵着哥哥，步行两里山路去往学校。彼时的母亲与大姐，早已奔赴田间，在晨露晨光里躬身劳作、汗洒田地。

待到姐姐读三年级，我也踏入校园，加入了她的随行队伍。小小的她，肩上替我背着书包，一手牵着哥哥，一手护着年幼的我，带着我们两个弟弟往返求学、风雨无阻。放学归家，我们趴在骨牌凳上匆匆写作业，她放下书包便拎起菜篮下地割猪草、煮猪食、喂家畜。小小年纪，日日奔波，从无懈怠。

我读二年级那年，村小撤并，新校离家五里之遥，中途还要途经一座偌大的水库，路途遥远且凶险。本就清贫拮据、不堪重负的家里，姐姐早已心生辍学之念。可为了继续照看哥哥、护我求学，她咬牙坚持陪读，不肯轻言放弃。可生活的重担终究无情，仅仅一个学期后，姐姐便辍学了。

姐姐天资出众、成绩优异，是老师眼中最惜才、最可惜的学生。班主任数次登门劝说，极力挽留，不忍让聪慧的孩子埋没乡野。可父亲态度坚决、迫于生计："都去念书，家中农活、家事谁来承担？"

母亲私下悄悄问她："你还想不想继续读书？"

姐姐心里万般渴望，却深知家徒四壁、父母艰难。她强忍遗憾，懂事地回道："让弟弟们好好读吧，我看看他们的书就够了。"

万般权衡之下，母亲与班主任协商，为姐姐定下了半工半读的日子。上午，她带着我们一同入校听课求学；下午，便归家躬身务农、操劳家事。小小的年纪，一半读书、一半谋生，把最好的少年时光，尽数献给了清贫的家、操劳的父母、成长的两个弟弟。

我自幼食量偏大，身体底子孱弱。母亲生我之时，因病注射青霉素，奶水尽数回流，我是靠着米糊一口一口喂养长大的。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米饭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一日三餐皆是山芋、萝卜度日，寡淡清苦。

年少无知、心性顽劣的我，至今愧对姐姐。连续多日吃着单调的粗粮野菜，年少的我心生烦躁，无端向姐姐发火。姐姐年少气盛，一时情急轻轻打了我一下。我任性偏执、肆意妄为，竟赌气将农药倒入煮饭的锅中，还愤然剪碎了她心爱的书包。

一时冲动，荒唐至极。

事发之后，母亲恨我顽劣不孝、不懂珍惜、不知感恩，将我狠狠责罚——那是我记忆中母亲打得最狠、最痛心的一次。隔壁小叔知晓后，也罚我长跪终日，教我知错悔过。

年少不懂事，肆意伤了最疼我的姐姐。这份愧疚，深藏心底数十年，从未敢忘。

半工半读熬完小学学业，以姐姐的天资与成绩，完全可以和哥哥一同考入重点初中，继续求学逐梦。可她看透家况、体谅父母，从此再也没有踏入校园半步，将所有读书的机会、所有未来的希望，全数让给了我们兄弟。

姐姐出嫁那年，我已步入高中。她的婆家离学校很近，从此姐姐的小家，便成了我们一众弟弟求学路上温暖的"菜篮子"。我读高中时，常常周日带上母亲腌好的咸菜返校，周三便绕道姐姐家中，再取两罐菜——一罐鲜蔬、一罐咸腌。后来三弟、小弟陆续入读高中，也如当年的我一般，常常到姐姐家取菜。前后算下来，九年光阴，姐姐的灶台、菜坛，持续供养着一届又一届求学的弟弟们。朴素饭菜里盛满她长久不变的疼惜，支撑我们熬过清贫的求学岁月。

后来，我成为全村第一个大学生。喜讯传来，姐姐喜极而泣，满心都是为弟弟的骄傲与欣慰。她为我置办两套运动衣、一只皮箱，又陪着我拉着满满一板车稻谷变卖，换来一百元血汗钱——那成了我远赴他乡求学的全部行囊、全部底气。

几十年光阴流转，我们兄弟几人陆续离家、奔波四方、安家立业。唯有姐姐，扎根故土、不离乡梓。婆家离娘家十五华里，数十年间，她几乎每周都归，归来便躬身农事、陪护母亲、静坐闲谈。那些有女儿陪伴、有人倾听心事的日子，是母亲晚年最安稳、最丰盈、最快乐的时光。

母亲七十八岁之后，姐姐相继荣升外婆、奶奶。为了照看孙辈，她不得不离开故土，奔赴儿女家中帮衬操劳。即便身不由己、分身乏术，她依旧不改初心，隔一日便致电母亲，声声问候、句句牵挂，从未间断。

小弟为家中安装监控后，远在四方的我们，常常隔着屏幕遥望母亲。谁看见母亲剥豆种菜，谁看见母亲庭前静坐，谁看见母亲劳作奔波——屏幕两端的牵挂，成了兄弟姐妹彼此慰藉、共同念母的日常。

姐姐四十五岁那年，身染重疾，历经一场大手术。术后许久，她精神恍惚、身心俱损，历经生死磨难，心性却愈发通透慈悲，如同母亲一般，常年茹素、心怀良善。

姐姐一生敦厚善良，承袭母亲正直淳朴的家风。一双儿女懂事孝顺、知恩懂礼，对外婆敬爱有加、时常探望、贴心陪伴，孝心殷殷。

数十年来，母亲喜乐有人听，委屈有人懂，孤独有人陪，沧桑有人诉。

而今，母亲仙逝、慈颜不在。

漫漫余生，庭前依旧、岁月如常，可世间再无那个听她唠叨、懂她悲欢、陪她终老的人。

姐姐半生为家、半生侍母、半生倾听、半生陪伴。往后余生，风雨无人诉，心事无人言，牵挂无人寄，温柔无人托。

我深知，姐姐心底的空落与寒凉，无人能替、无人可解。

这世间最深的遗憾，莫过于——

半生双向奔赴的母女情深，从此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惟愿我善良敦厚、一生辛苦的姐姐，往后少些牵挂、少些孤寂，岁岁平安。

2026年9月21日下午5点初稿于芜湖家中

2026年9月21日夜8：30定稿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