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情深，母恩无疆（祭母文之十二——大哥篇）

虫草春秋

大哥，是母亲一生命运的拐点，也是她半生隐忍、半生牵挂的执念与软肋。

在大哥降临之前，母亲接连诞下三位女儿。在那个闭塞封建、重男轻女的偏远乡村，没有男丁的家门，注定要承受旁人无尽的闲言冷语、轻视白眼。那些年，母亲默默咽下所有委屈，独自扛下世俗的苛责与非议，默默熬着无人理解的清苦岁月。

小姐姐出生三年后，大哥终于来到人世。那是隆冬寒天，大雪封冻，天寒地彻。数百里外的祁门，父亲在外做木工谋生、归家无途。凛冽寒冬，家中无丈夫相伴、无旁人相助，母亲独自一人，咬牙生产、自剪脐带，拼尽全力，换来家中第一个男丁的平安落地。

彼时风雨飘摇，世事动荡。父亲接电报匆匆归家，恰逢文革风波骤起，归来不久便被隔离审查、限制自由。偌大一个家，瞬间轰然失重。家中只剩双目失明的奶奶、三个尚且懵懂的幼女。最大不过八岁，最小仅有三岁，祖父早已在六零年饥荒中离世。孤门弱户，老弱幼孺，那段岁月，是母亲这辈子，最黑暗、最无助、最难熬的绝境。

大哥的到来，吹散了旁人经年的嘲讽冷眼，撑起了家里的门户底气。可命运从未偏爱苦命人，幼时的大哥体弱多病、缠绵药榻，隔三差五抱恙不适。祸不单行，二姐意外早逝，丧女之痛剜心刺骨，母亲几乎崩溃。她强忍丧女大悲，把余生所有的温柔、偏爱、期许与疼爱，悉数倾注在大哥身上。

大哥是父母万般艰难里宠大的孩子，却从未被宠坏。他懂事温顺、心性纯良、格外听话。早年算命先生直言，此子难养，需拜瞎子为干爹，方能消灾延寿、平安成人。母亲当即恳求算命的瞎子，认了这门干亲，只求护儿平安，万般皆愿隐忍成全。

大哥自幼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自小学至初中，学业常年稳居榜首，小学第一、公社第一，各类竞赛屡屡摘得一等奖。满墙熠熠生辉的奖状，是寒门陋室里，母亲唯一的光、唯一的盼、唯一的慰藉。

奈何命运多舛，天意弄人。初二上学期，大哥突发蛇门疮，周身溃烂、满身结痂，病痛缠身，无奈休学半年。待他病愈返校，恰逢教改突变：原本不计入中考总分的英语，骤然纳入计分体系。彼时乡村学校师资贫瘠，从未开设英语课程，仓促之间，竟请一位开手扶拖拉机的校工代课授课。基础全无、起步为零，万般努力终成泡影，大哥遗憾落榜。

母亲不甘、万般不舍，执意让他复读再战。谁料次年政策再改，英语分值骤涨，重压之下，大哥终与高中无缘，一生求学之路，就此遗憾止步。

无缘学府的大哥，从未怨天尤人、从未自暴自弃。他先是跟随父亲学木工手艺，后独自远赴北京，混迹工地、奔波四方，靠一身力气、一双巧手，挣辛苦血汗钱。年少的他，省吃俭用、克己度日，每月挤出微薄收入，源源不断寄回家里，嘱托我为母亲购置麦片、麦乳精，只求母亲身体安康。

我读大学、两个弟弟相继求学的漫长岁月里，家中清贫如洗、粮食微薄，举步维艰。我靠着助学贷款勉强完成学业，而大哥，是那段苦寒岁月里，家里唯一的现金来路、唯一的经济支撑、唯一的顶梁靠山。三个读书弟弟的学费、生活费、日常家用，大半皆靠他在外风雨打拼、默默托举。

长兄如父，他以稚嫩肩膀，扛起了整个弟弟们的青春与前程。

年少手足，我们兄弟三人，感念大哥半生托举、默默成全，向来和睦相亲、彼此体恤。可人生祸福无常、世事难料。自我遭遇人生重创、家中接连迭遭变故之后，生活重担层层加码、岁岁加重。经年奔波、身心俱疲、心事郁结，大哥性情日渐急躁沉郁，常常闭门独坐、沉默寡言，满腹苦楚无人可诉。

最苦最难的日子里，唯有年迈的母亲，日日宽慰、夜夜心疼。怕他饿、怕他苦、怕他熬坏身心，日日把温热饭菜端至床前，柔声细语安抚，替他抚平半生风霜、半生委屈。母亲这一生，永远在体谅大哥、包容大哥、疼惜大哥。

此次母亲病危入院，她卧榻弥留、神志牵挂，口中时时念及大孙儿。

这是母亲晚年最深的执念、最后的牵挂。

可这世间最痛、最无解、最终身无法释怀的憾事，唯有我们一家人心知肚明、隐忍缄口、至死难言。她日日牵挂、夜夜惦念的大孙，身在远方、身不由己、咫尺天涯。

母亲余生最后的念想，我们只能含泪隐瞒、拼命遮掩、闭口不提。我们守住这个沉重到窒息的秘密，骗她、瞒她、哄她，只为让她走得安稳、走得无挂。可我们心知，这份善意的隐瞒，是余生代代难平的愧疚，是母子祖孙之间，永远无法弥补的天人缺憾。

弥留之际，我急电大哥。六十余岁的大哥，匆匆从工地赶来，满身斑驳油漆、一身尘土风霜。年过花甲，本该安享晚年，却依旧在工地摸爬滚打、苦力谋生。母亲望着满身疲惫、半生劳苦的大儿子，眼底尽是心疼与不舍，私下再三叮嘱我们：

“你大哥这辈子，帮衬你们兄弟最多、付出最多、受苦最多，你们日后有能力，一定要多疼他、多帮他。”

母亲通透一生、慈悲一生，到最后一刻，念的还是大哥的苦、记的还是子女的情、顾的还是手足的义。

母亲病重直至离世的半个月光阴里，大哥推掉所有工地活计、放下所有生计奔波，寸步不离、日夜守候。跪守灵前、长跪不起、朝夕伴灵、彻夜守孝。他以最笨拙、最虔诚、最无声的方式，回报母亲半生养育、半生疼惜。

人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

母亲一生牵挂孙儿，至死未见；

兄长一生拼命顾家，半生劳苦沧桑；

我们兄弟心知所有苦楚，却只能隐忍不言、含泪瞒天。

千般苦、万般难、终身憾，尽在不言中。

妈妈，您安心西归、安然长眠。

您毕生教导的“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们毕生铭记、终身践行。

纵使人生风雨跌宕、命运无常坎坷，纵使家中藏着终生难言的隐痛与缺憾，我们兄弟手足，此生必定风雨同舟、抱团取暖、守望相助、不负母恩、不负亲情、不负您一生的隐忍与成全。

2026年9月20日初稿于上海华山医院总院

2026年9月21日定稿于上海华山医院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