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吾嬷桂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童年记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十一、“非洲村”的女人</span></p><p class="ql-block"> 到柳州卖香瓜是能挣一点小钱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也只是卖了三五次,父母就并不带我们卖了。也就在这个夏天,大概是七月,父母带着小毛、我和妹妹从全州石塘街到柳州来谋生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住的地方是一个叫“非洲村”的地方。在柳州市郊,距离市里大概有十多公里的距离,有公交车可到达。听父母说这个地方住的都是外地来的人,都是没有本地户口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图片来源于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 那天,我们带了最简单的行李,坐公交车到了“非洲村”。车子开出来不久,就进入了一大片的林区。马路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木,树木很高,树皮呈灰白色,树干颀长笔直,足有两层楼那么高。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树,忍不住问我吾嬷是什么树。我吾嬷说是橡胶树,用刀割开树皮,“伤口”就会流出白色乳浆,这是制作轮胎用的。我越过车窗,认真观察这些树。果真看到一些树身上有被刀割过的疤痕,有的新伤口还在流着白色乳浆。在车里,就能闻到橡胶树散发在空气里的清香。车子沿着公路在树林中穿行,就像穿行在白色的童话世界里,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片漫无边际的橡胶林,心里想,要是能住在这林子里该有多好啊!</p><p class="ql-block"> 正这样想的时候,车子到站停了下来,我吾嬷说到了。我们在一块站牌前下了车。站牌的后面不到十米,有两间挨在一起的房子。房子就一层,下面一米左右用乱石砌的,上面一截是用橡胶树的干树皮围成的,屋顶也是橡胶树皮,非常的简陋,一看就知道,这是临时搭建的“房子”。房子周围有几株芭蕉树,跟房子一样高,宽大的芭蕉叶在阳光下舒展着,绿油油的。吾嬷带我们走到这房子的右边那间,还没开门,左边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女的。三十多岁,高高的个子,白白的皮肤,微卷的长发,稍宽的脸,大眼睛。她一见我们,就亲热地笑着跟我吾嬷打招呼:“韦姐,过来啦!”我吾嬷笑着回她话:“哎,是的,过来了。奶佬呢?”“奶佬和娃在屋里呢。”我们进了屋后,吾嬷说她前两天过来看房的时候认识了这个女的。她叫“阿菲”,是河南来的,跟老公离婚了,一个人带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和一个不到一岁的女娃生活。当时我就想,这么好看的阿菲怎么离婚了?还带着一个奶奶和孩子,我心里无端地生出一份小人对大人的同情和怜爱来。</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图片来源于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 据我吾嬷说,阿菲也是前不久来非洲村住的,眼前做点“金鱼”生意挣钱养家糊口。她答应我吾嬷带她一起卖塑料小金鱼,并告诉我吾嬷,跟着她到厂里去进货会拿到优惠价。阿菲她人是真的好!我们到达的第二天,她就带了我吾嬷一起去工厂进货———买“金鱼”。这些塑料小金鱼手指头一般大小,五颜六色的,非常漂亮。每天早上我母亲跟阿菲都到工厂进货,半晌午回来,吃了中饭就把金鱼拿到附近的九三五和九三八两个铁路职工小区去卖。进货五分钱一条,可以卖两毛到两毛五。有时父亲也跟着吾嬷和阿菲出去卖金鱼,小毛就和妹妹到村里找别的小孩子玩耍,我是不出去的,就在隔壁阿菲家里,跟在地上爬来爬去的阿菲的小女仔玩,这样奶佬就可以忙家里的活路了。</p><p class="ql-block"> 一天傍晚,我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条小金鱼捏来捏去。阿非看到了,就从她家拿来一个碗,里面装了大半碗清水。她笑着对我说:“来,把你的金鱼放到这碗里。”我把手上那条红色的小金鱼放到碗里,阿菲又从她家拿来几根绿色的塑料做的“水草”放进去,哇!清清的水里,绿色的水草映着一只鲜红的小金鱼!“真好看!”我说。“明天吧,明天我给你带一个小玻璃缸回来,放到玻璃缸里,才真的好看呢!”阿菲笑着跟我说。果真,第二天,阿菲从外面带回来一个透明玻璃鱼缸。她说:“今天到五三八卖金鱼时,跟一家人讨的,她家有多余的鱼缸。”阿菲她人真好!我心里想。然后就看她把昨天放在碗里的金鱼和水草捞起来,放到了玻璃鱼缸里。我抱着阿菲送的这个圆溜溜的小鱼缸,看了好久,直到我吾嬷叫我了,我还舍不得放手。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美的玻璃鱼缸,还有里面的小金鱼和水草,它们在水中,就像真的一样。</p><p class="ql-block">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脑壳里总浮现出阿菲动人又善良的笑脸,还有她八十岁的奶佬和几个月大的女娃,心里难免又生起怜惜:这么好的阿菲,怎么会离婚了呢?她一个人带一个老人和一个娃来这么远地方讨生活,她可是一个坚强的人!这样想着的时候,不知不觉地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非洲村”里人员复杂,除了“搞野马”副业的人,也有各种做小生意的,还有啥都不做,只赌钱或偷东西的。平时,公安局对这里监管不像市里那么严格,但也会不定时地半夜过来抓赌,或检查户口抓人。</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睡到半夜,突然听到村子那头一阵阵的狗叫,吾嬷和父亲低声说:“是公安局来查户口了。”不一会儿,就听到隔壁阿菲家的敲门声,一阵窸窸窣窣后,到了我们这边。公安局的人进来就问我父亲,我们是哪里来的,我父亲就说是全州县人。“有没有公社或大队写的条子,证明你们是来这里搞副业或做生意的?”一个公安问,父亲说:“没有。”“那你们捡好东西,跟我们走吧。”那个公安说。这时,父亲从一个小包里摸出了一个红色本本,递给那个说话的公安:“我有这个,可以吗?”公安接过红本本,仔细看了又看,说:“哦,抗美援朝下来的,革命残废军人呐!”然后,几个公安小声说了几句,就走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图片来源于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到阿菲家门口来,看见阿菲家的门虚掩着。吾嬷跟在我后面,她推门一看,屋子里空荡荡的,阿菲和她奶佬、女娃都不见了。接着就听村里人说,昨晚公安过来查户口,那些没有本地户口,又没有户籍所在地证明的,有的听到风声提前逃走了,没来得及逃的就被公安带走了。“阿菲和她奶佬昨晚被带走了。”吾嬷低声说。我一听心就咯噔一下,像掉进了水井里,冰凉冰凉,无端地替她担忧起来。又想,这么好的阿菲,怎么命就这么不好呢?她带着奶佬和孩子,会发生什么事呢?</p><p class="ql-block"> 阿菲是我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美丽善良的陌生女子,是一个命苦的人,但又是一个倔强面对生活的人。小小的我,在非洲村和她相处也不过十多天,但她是我人生心底最早的美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