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93年9月,17岁的我在卫校读中专二年级。经过上一年的学习,我们的文化课与医学基础课全部完成。这学期新开设了众多临床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诊断学、内科学、外科学、传染病学、流行病学、皮肤病学、预防医学、中医概论……学习任务更加繁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再过两年,我就中专毕业,可以奔赴执念已久的目标——参加高考,报考军医大学了。我身边的三位同学好友,只想着早日毕业上班,没有人能够真正读懂我藏在内心深处的向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夜深人静时,我把满腔心事付诸笔端。渴望在文字江湖里,在精神世界里,与同频的知己相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西医临床医学生的课本,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开学不久的一个夜晚,我偶然收听到河北人民广播电台的《爱心部落》节目。主持人念完一篇听众投稿,瞬间唤起我强烈的共鸣。以前,我的文章也曾在报刊杂志发表过,便萌生了给电台投稿的念头。我想,电波另一头,也许有人能懂我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把写好的文章寄往石家庄后,每天晚上9点都准时守在收录机旁,静静听完那半小时的节目。一周后的夜晚,我刚打开收录机,主持人熟悉的声音响起,终于念到了我的稿件——《风筝的故事》。最后,主持人还补充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篇文章写得朴实又感人,作者丹冬来自天津市蓟县卫生学校92级4班,是一名在校中专学生,也是未来的医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丹冬”是我发表文章用的笔名,我姓朱,“丹”与“朱”同是红色之意,“冬”则对应我出生的季节。这是我的文字第一次通过电波传到千家万户,我兴奋又激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没过几天,我陆续收到一百多封听众来信,惊喜得难以入睡。就像如今我写美篇文章,每一条留言评论都要逐一回复那样,当年我也认真给每一封来信的人写了回信。要寄的信件实在太多,我的零用钱都用在了买邮票信封上。业余时间有限,我只能针对听众来信内容,简短写几句感悟。回信最后那一段内容,写给每个人的大致相同,都是对听众读懂我文字的感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1993年国庆节放假,我回到家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以为这次文字交流就要画上句号,没料到其中一位收到我回信的听众,再度寄来了信件。由此,我人生中的第一位笔友刘海旺,就这么在茫茫人海里与我相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刘海旺20岁,他家在河南省安阳市林县的小山村里,当时他正在河北省保定市的空军飞行学院读大二。我与他的这段缘分,去年曾写在美篇的《时光邮戳》里,前年还特意写了十篇文章——《我的阿勒泰》,记录我们之间的传奇故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通信近三年,互相鼓励,彼此支持。然而阴差阳错从未停歇,我们没能接到约好的电话,在即将见面的那个夏天失去了联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记得1995年1月,应他的请求,我把素描自画像寄去他的学校,还在画像旁写上我的真实姓名“朱文凯”。那时他刚转到新疆哈密市柳树泉的空军第八飞行学院,开展歼击机的高级训练。他在回信里一笔一划写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相信你的水平,你的画像就是你的照片。太出乎意料了,你的名字像男孩子的,你的模样像新疆姑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我18岁时的照片,1995年1月我正是对着这张照片画出了素描自画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刘海旺服从军校命令,大学四年辗转多地开展飞行训练。他每到一个新的城市,就第一时间写信告知我。为了帮我备战高考,圆我军医大学的梦想,他在1994年1月给我寄来高中习题册,在信纸上一步步为我解答高中数学题。三年的时间里,我还收到过他寄来的英语原版电影光盘、新疆葡萄干、四川古法甘蔗红糖、贺年卡、明信片,都是他节省下津贴精心挑选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在信里说,他父亲和我母亲一样都当老师。只不过他父亲在大山里从代课老师做起,后来才转为民办教师。他母亲在家中种地,照料爷爷奶奶,他还有两个姐姐。当初全家人都反对成绩优异的他去当空军飞行员,因为那是一个艰苦又危险的职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经常写信给他打气,让他千万别放弃自己的梦想。他从新疆寄的回信是这样写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知道吗,教官训练我特别狠。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想到五千里之外还有一个小姑娘,比我还要拼命,努力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我就又有了力量,说什么也不能放弃飞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的劝告对我也同样起了作用,我不再那么怨恨强行安排我读中专的母亲了。1993年国庆节放假,我还回到家中看望了父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这张来自大西北的明信片,是我如今留存下来的和刘海旺有关的唯一物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写下的话,最令我最感动的是这一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打算实现的所有梦想,我都愿意陪你一起点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刘海旺大三学业临近结束时,由于他个子太高,受身高条件所限,在歼击机高级飞行考核中被淘汰。为了守住飞行员的梦想,他最终痛苦地选择脱下军装,转学去了四川省广汉市的中国民航飞行学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大学毕业等待分配工作的那个夏天,我就读的军医学院所在城市,从他熟知的石家庄,突然换到了他无法得知的北京。我也不知道他的老家具体地址,更不知道他分到了哪个航空公司,无法寄信告诉他。后来,我们寻找过彼此,又有人从中作梗,我们便彻底断了联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写给我的所有信件,还有寄来的习题册、光盘、贺年卡,全部淹没在一场大洪水中。唯独这张从甘肃省武威市第五飞行学院寄出的明信片,当时我放在医院的书柜里,躲过了一劫。直到去年秋天,明信片意外从一本老旧的内科书里掉落出来,才重见天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1996年夏天,我和刘海旺失联到现在,整整三十年的时光流逝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我始终庆幸,卫校求学的那段日子里,我通过电波结识了这样的笔友。我们在文字里相遇相知,从未说过半句暧昧的话语。我们就像暗夜里遥遥相对的星星与火苗,彼此照亮,互相温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明艳送给我的猫咪卡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还有一位特殊的笔友叫明艳,她是在电台播出我文章的一个月后,才提笔给我写信的。她说那天守着广播听节目,正好是她的18岁生日,当即就把我的姓名和地址记在了纸上。我比她年龄小四个月,便称呼她“明艳姐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明艳的信很简短,还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字甚至无法辨别。从明艳的第二封信里我得知了她写信艰难的真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她是个命运多舛却格外坚强的姑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明艳出生在山东省德州市一个贫困县的农村,村子紧挨着河北省沧州市地界。她先天弱视,那个年代医疗条件还不发达,家里也没钱给她治病。她只在村里小学读完四年级就被迫退学,眼前的世界始终是模糊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93年春天,她的右眼失明了,只剩左眼还能感知到一丝微弱的光亮。她家生活困难,她没法去特殊学校读书,父母便每隔一段时间,送她去县城找老师学几天盲文。她说自己眼睛看不清,写字才会歪歪扭扭,而且写完一封信要很长时间。她平时最爱听广播,也给在电台播过文章的许多作者写过信,却从来没收到过回信,直到和我相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丝毫没有嫌弃明艳,反而一直写信安慰她、鼓励她。我每次都仔细读信回信,把卫校里的见闻、旅行中的风景都写给她。为了方便她看信,我把字写得很大很大。我建议她学一门适合她的手艺,往后也能有安稳的生活保障。她说我就是她的贵人,要表示谢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94年1月临放寒假前,明艳给我寄来一张印着猫咪的彩色卡片。卡片背面粘着一张白色硬纸,上面是她亲手扎出的盲文。她还在信里告诉我识别盲文的方法,可想而知,那么长的一封信,她花费了几天的时间才写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原来,盲文是把汉字按汉语拼音转换成盲文点字,遵循“反写正摸”的规则。书写时用带金属针头的笔,从右往左在纸板上扎出点位,翻过来之后从左往右摸读。以词为单位书写,词和词之间空出一方,不是一个字空一格。一个汉字通常由“声母方+韵母方”两方组成,每一方有6个点位。左列从上到下是1、2、3点,右列是4、5、6点。盲文就是这样,靠不同凸起的点位,组合代表字母或音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明艳还特意把十个阿拉伯数字对应的盲文点位教给我,我很快就记熟了。从那之后,我闭眼就能在人民币右下角准确摸出盲文数字,轻松分辨出1、2、5、10、20、50和100元的面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明艳最后开心地说,春节过后她就要去省会济南市,学习盲人中医按摩技术。她说她要靠自己的双手自食其力,不拖累父母和哥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由衷的替她高兴,放寒假回家后我给她寄了信,信里夹着我刚学会制作的平安扣挂坠。是用红色丝线把硬币缠上,再编出穗子和挂绳。我把家庭住址告诉了她,却迟迟等不到她的回信。1994年2月开学之后,我再次写信寄到明艳家里,仍然没有她的音讯。我猜想,明艳可能已经去济南了,学技术太忙。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双眼彻底失明,再也无法写字看信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其实我和明艳早就说好了,如果有一天她不能写普通汉字了,我也一定能读懂她写的盲文。我们前后通信才三个月,来往信件只有五封,就这样断了联系。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担心明艳,也常常自我安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明艳在远方一定是平安快乐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还是因为1998年夏天的那场大洪水,明艳的信件,以及我其他笔友、同学好友的信,都放在父母的闲置的平房里,全被冲毁了。她寄来的猫咪卡片和盲文,我当年放在相册里存到了我家高处的楼房,才得以保留到今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明艳写给我的盲文,如果有人能识别翻译出来,就写在评论区里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卫校上学的那两年,我虽然用功苦读、成绩优异,心底却满是抵触情绪,甚至一度要退学。我想,假如当年天津市蓟县卫校不补录河北籍考生,我是不是可以顺利就读已经考上的重点高中,按原本的轨迹参加高考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正是这些书信往来、文字交流,给了我情绪的缓冲地带。同时,也让我在素未谋面的笔友身上,汲取了不断前进向上的力量。那个年代的少男少女,心灵是多么的单纯、干净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首卫校往事,我不禁心生感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人的这一生,到底会经历多少次的相遇?许多故事都始于一场萍水相逢,无数陌生人从我们生命里擦肩而过。有的人只短暂停留,有的人长久陪伴。既然相遇了也终将会离去,会消散,那么,相遇的意义又是什么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三十个中秋一晃而过,又要到月圆之夜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刘海旺和明艳。我总觉得,刘海旺已经成为一名出色的民航机长了,明艳也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了属于她的幸福生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青春岁月里和我相遇的笔友,我们相距遥远,很难再次相遇了。可是每当我想起他们,依旧满心柔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头顶同一片辽阔的天空,共赏同一轮皎洁的明月,相遇过,就是圆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未完待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写于2026年9月21日夜(农历八月十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