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别人的记念

若笠

他叫雷生，曾在一个单位里偶尔见面算不上熟识的人。二十多年后的某天却听到他不幸患了癌症的消息，当时嘘吁了良久，但这么多年来见惯了生老病死，也终是感慨而已。然而命运时常交错，无关亲疏、远近、名声，我从他朋友那里知道了他做的事，竟让我感动于心以至于写下了这篇“记念”。

建强是我办公室的同事，更是雷生的好友。自从雷生生病后，一直是他陪伴治疗和照料生活，而我就在办公室里常听着他的述说，一点一滴中见证了雷生从生到死、从希望到落陌的整个过程。期间感受着生命的脆弱、雷生的苦难、同事的无奈，几个月来我的心一直是沉甸甸的。五十岁的年龄、一个颇具个性和才华的人，与病痛抗争了近九个月，在九月九日那天溘然而去，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我有时想：每一个来到世界的人，因为热爱这个世界而活着，却又无法与这个世界共长存，这到底是人的不幸还是世界的无情呢？

从同事那里我了解到雷生波澜起伏的一生。少年时的江湖义气、青年时的跌宕拼博、中年后的淡泊沉稳，串起了一幅精彩篇章。他进过银行、开过酒吧；炒过股、摆过摊；当过策划师、激战过互联网……一生起起伏伏，失败与成功交织，困苦与富贵相伴，短短几十年走出了一段不同的人生路，却不想过早地倒在了病床上。幸哉、哀哉，何其甚也！

不平凡的人生路造就了坚强的雷生，张扬的只是他的个性，心里装的依旧是那份温情。在他得知自己患了绝症时，瞒下病情，在春节与朋友们庆祝新年时，他笑语盈盈、谈笑风生，席间与朋友共同畅想未来。朋友问他脸色为什么这么差，他笑笑说：“工作累了而已。”此时他多想朋友一起分担他的痛苦，但他更希望朋友们幸福快乐，只好把这份孤独、绝望、恐惶留给夜深人静的自己；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一个人租房静养，还叮嘱同事：“千万替我瞒着我妈，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不希望她经受这个打击”；后来病情发展到瞒不下去时，他仍然安慰着每一位来看他的人，“我心态很好，也在好好治疗，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不用为我担心”……这是他对友情、亲情的态度，是那么“自私”，却又是那么崇高！爱无语，无怨无悔。

让我真正记住这个不熟悉的“别人”并为之钦佩而动容的是他的身后事。9月7日上午，同事在办公室又与我聊雷生的病情，“看来很不乐观，全身疼痛一直靠打玛啡止痛，药也不能用，体温也降不下来，医生说不长了。”他说话时情绪很低落，看得出这几天的照顾很辛苦。我安慰地说：“尽人事听天命吧，既然医生交待了，也该为他后事做些准备。”同事突然问我：“雷生在2021年就与省红十字会签了器官捐献协议，你说与传统后事操办会有不同吗？”我瞬间愣住了，“啊，真的？！”我内心震颤不已，说话竟然有些迟滞，而后生出一种深深的钦佩之情，久久说不出话来。

活了几十年，只在电视、报纸的新闻中看到过捐赠遗体的报道，且早已不在记忆中了，总觉得那是伟大的人才做的事，而今天却在我身边遇到了，怎不让我感动呢！同事又说：“由于当时仅签了器官捐献协议，现在不知道遗体怎么办了。”我听着听着，有种浓烈的情绪涌上来，觉得我在与同事聊雷生的身后事，好像是在聊一个神圣的人、一件神圣的事……

第二天同事一上班，我就急着问他遗体的事，同事从手机里给我看两张拍下的图片，竟然是新签的遗体和器官捐增协议，落款时间是9月7日。同事告诉我，昨天下午雷生重新与红十字会签了补充协议，他将遗体同时捐给了社会。我在手机中看到了红十字会工作人员签字的照片，但没有雷生的。我眼眶有些湿润，我想像着雷生躺在病床上签字的样子，艰难、肃穆，又带着微笑和洒脱，我仿佛看到了一个伟岸的身影，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他的遗体将用于教学，他的器官将被移植，他走了，又以另外的方式活在了这个世界上。我想他的亲人朋友会想念他，但更多的“别人”会记住他。

《孝经》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古人认为身体是父母的“馈赠”，连头发都不能随意剪，更何况伤害自己的身体，“全尸归葬”视为孝道底线。人死后讲究“入土为安”，遗体被看作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载体，破坏它意味着“来世”无望。我上网搜索，竟然找不出一例古人捐献遗体的案例。当今时代不同了，人类有了更高尚的情操，也有了更高的生命认知，火葬已成为普遍性，但遗体捐献仍少见，想来几千年孝道文化形成的独特观念仍然影响着人们。作为现代人，我们接受着文化传承的精髓，也抛弃着文化的糟粕，谓之“文明人”，但又有多少人死后把自己捐献给社会呢？是认知不够吗？不！终究是缺了勇气，多了害怕、迷信、私心而巳，怕家人的反对，怕祖宗的不原谅，怕世人的不理解，怕灵魂没有归宿……我同样没有这种勇气，所以只剩下对雷生的钦佩。

有这样一个故事，盘古开天辟地后力竭而死，遗体直接化为世间万物，呼吸成风云，声音成雷霆，眼为日月，四肢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肌肉为大地，整个躯体滋养着天地众生。这是古人想象中最极致的遗体捐献，我想这也是雷生奉献精神的文化源头吧。

佛家云人生有八大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每一样都能把人折磨得憔悴不堪，却又躲不开，以至于心有千千结。我想每一个结都包裹着人生的一种苦，而每一次感动都会打开一个结，打开的越多，生活就会越轻松。其实人生是一个修炼心灵的过程，觉悟是一种内炼，感动是一种外修，如果能在一次次感动中觉悟，才能真正理解生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