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草稿纸—第三封情书

春哥哥

昵 称：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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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我写了五遍。

第一遍写了三页纸,

读了一遍,太啰嗦,撕了。

第二遍只写了两行,

读了一遍,太轻飘,撕了。

第三遍我抄了一段公式,

想让你自己算出来我想说什么.

后来想想,万一你算错了呢.

撕了。

第四遍终于写完了,

我对着它坐了半个钟头,

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在喊,

而我明明只想小声说一句.

所以这是第五遍.

我试着把声音放低.

开学那天，

你穿一件白衬衫，

袖口卷到手肘，

抱着一摞新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走廊里很吵，

有人追跑，有人喊叫。

可我看见你的时候，

好像有人把整个走廊的声音都关掉了。

我正好在擦黑板。

你经过我身边的时候，

我连头都没敢抬。

后来黑板擦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

全班都看我。

我蹲下去捡，

耳朵烧得厉害。

其实没人笑我。

可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

上铺的人打呼，

窗外有虫子叫。

我睁着眼，

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她今天穿的是白衬衫。

后来排座位，

你坐我前面。

我这个人，

以前上课不是看黑板就是看桌面，

从不东张西望。

但从那天起，

我的眼睛有了自己的方向。

你的马尾辫扎得很高，

发梢有一点翘，

像没来得及被风吹平。

你思考的时候用左手转笔，

转三圈，停一下，再转三圈。

你写字写到最后一行，

会把本子往右挪一点。

你困的时候，

会轻轻点一下头，

又马上坐直，

像怕被老师发现。

我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比记公式记得牢。

公式会忘。

你不会。

数学课你总坐得笔直。

我坐在你后面，

能闻到你头发上肥皂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

淡到我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闻出来的。

可我每次闻到，

就觉得这一节课没那么难熬了。

有一次你橡皮掉了，

滚到我脚边。

你转过身来说：

“帮我捡一下。”

你说话的时候，

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就那么一下。

我后来想了很多天，

也没想明白，

为什么短短一句话，

能让我记这么久。

我弯腰去捡的时候，

手抖了一下。

你大概没看出来。

但我自己知道。

那块橡皮我后来没还你。

一直放在文具盒最底下。

到现在还在。

有时候我打开文具盒，

看见它，

就像看见那天你转过身来的样子。

你说你喜欢数学，

因为数学不会骗人。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我也喜欢数学。

但我喜欢它的原因和你不一样。

我喜欢数学，

是因为每次算不出来的时候，

我可以借口说“再想想”，

然后名正言顺地，

再多看你一会儿。

我喜欢数学，

还因为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可写在纸上，

好像就没那么难了。

数学不会脸红。

可我会。

上周的测验，

最后一道大题,我无从下笔。

可我看见你早已写完，

轻轻将试卷翻面，

露出背面干干净净的空白。

我久久凝望着那片空白，

心底忽然生出一念——

倘若人生亦是一张考卷，

我多想在最后一题的答案栏里，

写下你的名字。

字迹可以很小，

可以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哪怕阅卷的老师未必能够看见。

只要写下的那个人是你，

便已然足够。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们这代人，

连“喜欢”两个字都觉得烫嘴。

说出口之前，

要在心里练习很多遍。

练习完了，

又觉得还是不说比较好。

可有些话不说，

它也不会消失。

它只会像一道没解完的题，

一直留在心里。

你越想放下，

它越清楚。

所以我把想说的话，

都藏在了这封信里。

你要是看不懂，

就当它是一封普通的信。

你要是看懂了——

那我在操场那棵芒果树下等你。

每天晚饭后，

我都在。

不见不散。

此致

你的同学

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