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叶尚青春，扎根已万年——晋祠系列游记（二）

无漏子

世间最动人的岁月从容，莫过于老树临风。

建筑是人为营造，碑石是笔墨留痕，人事是转瞬烟火，唯有古树，是天地自然与人间历史共生的见证，把岁月长在枝干遒劲之中，以一树苍翠，收纳万年春秋。

我踏遍晋祠古院，最怦然心动的不仅有楼台精巧、泉流叮咚，更有散落在祠堂庙宇之间的周柏唐槐，参天古木，它们是悬瓮山下活着的史书，是三晋大地不老的诗行。

说晋祠古树，首推周柏，世称卧龙柏、齐年柏，植于西周初年，距今将近三千年，是晋祠三绝中最苍古的存在。

三千年，是何等漫长的光阴。多少王朝兴起又覆灭，多少豪杰登场又谢幕，多少楼台倾颓又重建。唯有这株古柏，以血肉之躯亲历岁月，把三千载的朝暮雨雪，都沉淀在虬曲的枝干、斑驳的树皮之中。

三千年前，晋国初立，礼乐初兴，先民亲手栽下这两株翠柏，两两相依、南北对望，与晋祠山河同岁共生，故而得名“齐年”。

所谓齐年，本是两树并肩，同沐风雨，与故国山河共赴岁月。可世事无常，国祚有尽，晋国早已湮灭于历史尘烟，当年的邦国礼乐、王侯霸业，都化作书卷里的旧梦。到头来，只剩一树孤影，守着一个再也无法圆满的“齐年”。

清代道光年间，人们砍伐了日夜相临近三千年的两株古柏其中的一株。北边的这株古柏竟然身体渐渐向南倾斜，似乎要去寻找那株不见了身影的伴侣。当树干已经倾斜到45度，几乎再难支撑的时候，又稳稳搭在另一棵拥有一千五百年岁月的柏树上。从此，他们两两相扶、彼此支撑，在时光风雨里相互守望，永不分离。

古树如龙蟠殿侧、似凤栖庭前，苍老虬曲的主干皴裂如鳞、斑驳深刻，部分枯木早已中空朽蚀，到处是岁月磨砺的伤痕。可它没有就此倒下。像一位弯腰驼背的老者，顽强的生存着。

最难得的是，纵使躯干苍古、饱经沧桑，树顶新枝还是岁岁抽芽，青叶层层簇簇、苍翠欲滴。

老干载千古风霜，新叶承今朝清风，枯而不朽、老而弥青。北宋欧阳修游历至见此，挥笔题诗：“地灵草木得余润，郁郁古柏含苍烟。” 赞颂周柏沉敛苍润的气韵。

明末傅山更是对其偏爱有加，题下“晋源之柏第一章”，将这株古柏奉为晋地草木风骨的开端，当之无愧的三晋木魂。

周柏不语，却阅尽世间兴衰。它见证西周礼乐成型，看过晋国霸业峥嵘，目送李唐起兵兴邦，历经金元战火风雨，守过明清烟火寻常……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一切都有盛衰交替。

漫步祠中，除周柏之外，处处可见唐槐苍影。植于盛唐年间的古槐，历经一千三百余年风雨洗礼，散落于水镜台、奉圣寺周遭。

若说周柏是沉敛苍古的老者，唐槐便是鹤发童颜的隐士。老干虬结屈曲、纹理深刻，刻满盛唐风华与千年风霜，可每至春来，新枝勃发、繁叶婆娑，浓荫铺地、绿意盎然，沧桑与生机共生，温柔又磅礴。

奉圣寺前的古槐，更是为人们所津津乐道。此树曾一度枯枝零落、形若枯槁，常年无叶、死寂沉沉，似已丧失生机。

谁知历经日月精华、水土滋养，奇迹般地枯木逢春、死而复生，再度抽枝展叶、郁郁青青。生命的坚韧可见一斑！

转过祠宇深处，在关帝庙前，只见一对相伴千年的雌雄银杏比肩而立，雄树躯干挺拔，枝桠舒展，亭亭如盖，只开花不结果；雌树身姿雍容，岁岁金秋便结满累累硕果。

二者朝夕相望，春同披新装，秋共染金裳，风雨同舟，不离不弃，把岁月的温情，藏在一枝一叶之间。一雄一雌，阴阳相契，是古祠里最温柔的生命隐喻。

晋祠古木之间，还有姿态奇绝的左扭柏。树干笔直凌云、挺拔向上，周身纹理尽数向左旋扭，层层缠绕、井然有序，似天地旋云聚于一树，风骨独特、浑然天成，与周柏、唐槐、雌雄银杏相映成趣，共绘晋祠千年木韵。

陈毅先生游晋祠时曾赞颂宋殿金梁是建筑瑰宝，而周柏唐槐、雌雄银杏，是跨越朝代、贯穿古今的生命瑰宝。建筑是凝固的历史，古树是鲜活的岁月。

我静静的站立在古木浓荫之下久久不肯离去，清风吹拂，簌簌叶鸣，似是千年时光的低语。这些老树，不争高矮、不逐繁华，深深扎根晋祠厚土，把岁月沉淀为风骨，把沧桑淬炼为从容。它们见过帝王祭祀的庄严，听过文人墨客的吟咏，迎过乱世流离的风雨，也守过盛世安宁的烟火。

游人往来，步履匆匆，大多沉醉于难老泉的潺潺流水、宋代彩塑的栩栩如生、古建殿堂的精巧恢弘，却很少有人伫立树下，抚摸千年古树的斑驳意蕴。

世人皆爱繁花一时、芳华一瞬。可曾想，最长久的生命力，不是一时盛放，而是千年扎根，岁岁常青。

枝叶青春，是岁月温柔的馈赠；扎根万年，是时光沉淀的笃定。风过古祠，木影婆娑。千年古木屹立此间，一半苍翠迎风月，一半深沉载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