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荟•书李鸿章夫人就医事及马大夫纪念医院本末 ，诗文 | 茗香斋主 七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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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荟•书李鸿章夫人就医事及马大夫纪念医院本末
诗文 | 茗香斋主 七碗茶

太史公（司马迁）尝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余观李鸿章夫人就医一事，虽闺阁之疾，实关中西医学消长之枢机，故详考始末而为斯篇。

光绪五年（1879 年）春，直隶总督李鸿章之继室赵夫人小莲，忽遘危疾。初觉脘腹绞痛，继而高热如焚，神识昏瞀，肤若烙铁。李鸿章方督北洋，日夜治军书、筹海防，闻内室呻吟之声，掷笔而起。管家踉跄入报，则夫人已痛极而厥。

当是时也，津门杏林名家，凡一等一圣手，相继延请至督府。先后十七人，或悬丝诊脉，或观舌问症，或开“君臣佐使”之方，或施“升降浮沉”之法。然药炉烟袅，日煎数剂，夫人之疾有增无减，腹中痛楚益剧。李鸿章背手立廊下，闻内室压抑之咳，指间玉扳指反复摩挲，几欲碎裂。窗外海棠正开，粉白花瓣随风簌簌而落，一瓣恰黏于窗纸之上，如泪痕然。

第十八封荐书至。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以西洋笺纸作书，字迹端肃，荐马根济、郝维德二医士。李展书时，墨痕未干，字句间似有海外万里风涛之气。彼时李执笔临案，竟不知落笔何语。案头叠搁方剂十七纸，墨迹淋漓，尽是玄言妙理，然无一能止夫人之痛。李忽念及去岁所见朝堂奏对，诸公高谈“夷技之可惧”与“祖宗之法不可变”，声震殿宇；今夫人命悬一线，彼“夷技”者，果为洪水猛兽乎？抑或一线生机乎？
“去请。”二字既出，阖府皆惊。管家怔忡片刻，见主人面色铁青，不敢复问，趋步而出。

马根济者，英伦苏格兰人，伦敦会传教医士，时年三十，挟精良医术东来，方驻津未久。郝维德者，加拿大女医士，手持黑色诊囊，步履轻捷。二人入督府后院时，见廊宇森严，仆从肃立，皆如临大敌。夫人内室帘幕低垂，药气与焚香杂揉，氤氲不散。

诊视逾半时辰。李鸿章立外间，闻室内英语低语、银器相触之声，间歇有夫人痛呼。马根济出时，面色凝重，以生硬官话曰：“腹腔深部脓疡，亟须切开引流。迟则脓毒入血，不可救矣。”李闻“切开”二字，眼皮骤然一跳。十七纸方剂中，曾有“热毒内陷，急宜清解”之语，然“清解”已历旬日，病势反增。
“愈之数何如？”李问。
“七成。”
李目视内室帘幕，沉默几息。烛光摇曳中，面庞半明半暗。终颔首。

是夜，煤气灯悬于室中，光如白昼，与平日烛影摇红迥异。李被阻门外，隔帘窥见郝维德戴橡胶手套，执银色器械，动作利落若庖丁解牛。空气中弥漫石炭酸刺鼻之气，陌生而凛冽，与中药甘苦之味迥不相侔。马根济俯身施术，额际汗珠滚滚，护士以巾拭之，旋即复出。李踱步廊下，足音沉沉，与室内金属微响相和。

两时辰后，帘开。马根济出，面有倦容，然双目炯炯：“脓已尽出，此后当以药水日涤，防其复作。”李鸿章趋步入内，见夫人面色灰败，然呼吸渐匀。案上银盘之中，脓血杂陈，腥臭扑鼻。十七纸方剂所未能化者，西洋利刃一割而尽之。

郝维德留府旬日，每两时辰为夫人换药一次。其手持刻度琉璃瓶，量取药水，分毫不爽；复以表格录体温脉搏，曲线起伏，如潮汐之图。李鸿章偶瞥此表，见热势日退，如大军克敌，节节推进。第五日，夫人能啜米汤数口。又三日，能倚榻而坐。

夫人能言语之日，李召马根济入书房。案上十七方剂尚摊未收，墨迹犹新。李指之曰：“此中症结安在？”

马根济不评药方，但取解剖图谱一册，翻至腹部，指其一处：“病灶在斯，药力所不能达。譬若城中藏寇，外攻无益，必开门破户，直捣巢穴而后可。若军士受刃伤于此，服此汤药，十人之中生者几何？”李默然。马根济续曰：“恐不足一二。若及时割治，七八人可活。”

李不语，目注图谱良久。图中所绘脏腑血脉，纤毫毕现，与中医“经络藏象”之说迥异。彼时窗外暮色沉沉，远处海河灯火渐明，桨声欸乃，与府内沉寂相映。

是夜，李鸿章书房灯烛通宵达旦。案头除方剂外，复压购舰、筑路、设电报局诸奏稿，皆北洋新政要务。推窗时，夜气凛冽扑面，海天相接处，有西洋轮船灯影明灭。

李忽忆及青年时读《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扁鹊见蔡桓公，望而还走，曰“疾在骨髓，司命之所属”。今西洋医士不望气、不切脉，乃以刀圭直入骨髓之间，夺命于阎罗之手。彼“君臣佐使”之妙论，“升降浮沉”之玄机，与刻度瓶中药水、表格中曲线相较，孰为虚实？朝堂上滔滔辩驳“夷夏之防”之诸公，可曾亲见脓血之实、刀钳之功？

三日后，李鸿章以北洋大臣之名义，连发二文书。一为聘书，聘马根济、郝维德为北洋军医顾问。一为奏折，请仿西法设医学堂，专课军医。

奏折既上，弹劾之章如雪片飞至京师。御史某当廷诘之：“中堂以夷变夏，动摇国本，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李鸿章抬目缓视，声不高而字字如铁：“诸公可曾亲见妻孥濒死，十七圣手相继束手？可曾亲见夷人一刀一钳，夺命于阎罗之手？”殿中一时寂然，唯闻漏刻滴答。

这是清末重臣李鸿章的继室赵小莲和他的女儿李菊藕的真实样貌

光绪七年（1881 年）冬，天津紫竹林海大道（今天津市和平区大沽北路，现天津市口腔医院一带），旧院落悬“北洋医学馆”匾额（北洋医学堂雏形，附属于施医养病院，又称总督医院）。首批学员四十名，始习解剖、生理、外科诸科。李鸿章亲定课程，中医典籍列为附录参考。马根济亲执教鞭，解剖图谱悬于堂中，学员环立而观。其时风气未开，有路人窥见人体模型，惊骇掩目而走，然堂中少年目光炯炯。

林联辉者，广东南海人，年方弱冠。原为第四批留美幼童，光绪七年因清廷中止留学计划，中途归国。李鸿章闻其有西学根柢，命入医学馆修业。

开学之日，李轿过学馆，未入。但命人撩起轿帘一角，见院中学生短褂齐整，围聚模型之前，马根济立阶上指画讲解。轿过旧城街巷，“华佗再世”“妙手回春”诸匾依然高悬医馆门首，金字灼灼。李放帘，未再回头。轿中唯闻玉扳指轻触之声。

后，林生果然以第一名卒业，李鸿章专摺奏保，赐六品衔，留馆任教。马根济殁后，林联辉遂为馆中最高职衔之医官。光绪十九年（1893 年），北洋医学堂正式立，林联辉出任首任总办，即校长之职。此为中国官办西医教育之权舆，林氏亦为近代中国西医教育第一人。

附记（一）：赵夫人后事及史料辨正

赵夫人讳小莲，安徽太湖人，同治二年（1863 年）归李鸿章。光绪十八年（1892 年），病逝于天津督署，年五十三，诰封一品侯夫人。

其病逝之由，《李文忠公全集》家书仅记“一病缠绵，药石罔效”，病程逾年，逐渐衰弱。清代官牍、李氏家书皆无脉案诊疗之详录，故确切病名，史料无征。今世所传“中风”“肺痨”“伤寒”云云，皆近世演义，非信史也。此又与光绪五年（1879 年）马根济医士治愈之腹腔脓肿急症，截然二事，世人每多混淆，不可不辨。


附记（二）：马大夫医院本末

马根济初至天津时，因治愈赵夫人腹腔脓肿急症，李鸿章于三岔河口大王庙（李鸿章家庙，运河钞关近侧）助其设免费西医诊所。大王庙者，旧为祭祀水神之所，香火冷落，改为诊室后，“施医舍药，求诊之人，络绎不绝。或投以丹丸，或与之针砭，瘘痹则起以电击，赘疣则施以割杀，微肿全除”（张焘《津门杂记》语）。然庙宇狭隘，仅设门诊，远道患者无由留宿。

光绪六年（1880 年），李鸿章倡捐银四千两，复募士绅六千两，于法租界海大道（今大沽北路）新建殿阁式医院。十月二十九日开院，中外来宾三百七十余人，李鸿章亲主典礼，撰楹联悬于大厅：

为良相，为良医，祗此痌瘝片念；
有治人，有治法，何妨中外一家。

此联既悬，观者动容。医院取名“伦敦会施医院”，又名“施医养病院”“总督医院”，实为中国第一所规模完整之私立西医医院。马根济为首任院长，殚精竭虑，光绪十四年（1888 年）以积劳卒于任，年三十八。


光绪十九年（1893 年），李鸿章依北洋海军章程，于医院附设西医学堂，即北洋医学堂（仍在海大道原址），林联辉任总办。旋改称“天津储药施医总医院”，附设西医学堂，为中国第一所官办西医学校。

民国十三年（1924 年），医院于原址重建，新厦四层，砖木结构，建筑面积四千八百余平方米，平面布局为“n”形，以纪念马根济开创之功，更名为“马大夫纪念医院”。民国十八年（1929 年），院内设护士学校，后以“济华高级护士学校”注册，学制四年，免费招生，兼收男生，历届毕业生多留院执业。


一九五三年，医院更名“天津市立人民医院”。一九八七年，迁址河西区体院北，改称天津市肿瘤医院。原大沽北路院址，一九九二年由天津市口腔医院迁入。

大王庙旧诊所与海大道新医院，实为一体相承。大王庙乃发轫之始，海大道为光大之所。前者如涓滴，后者如江河；前者施药于庙庑，后者授业于黉舍。本末源流，昭然可考。

二〇〇三年，天津市口腔医院基建时掘出石碑一方，碑首云纹，碑身一体，题为“庚辰年秋九月敬立”，正是光绪六年（1880年）建院时所立之纪念碑也。碑文详记马根济施医经过，至今犹存，为百年中西医学交汇之信物。

茗香斋主曰：

李鸿章以夫人危疾，始信西医割治之功。十七方剂束手，一刀回春。当是时朝议沸然，中堂独目击其实。乃知医无中西，效者为良。故曰：智者不惑于虚名，而审于实验。

医之为道，代有迁变。岐黄辨症，活人无算，其功不可没也。然世殊时异，西法东渐，剖割实验，洞见症结，亦有独至之处。故明者不偏执：不泥古而拒新，不骛新而弃旧。择善而从，以实效为归。通古今之变，医亦然。存精去芜，斯为善学。

2026年09月21日作于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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