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田笔记》25上：当代龙泉青瓷之美：清简正幽

龙泉青瓷·抱器轩

《琉田笔记》25上篇：

当代龙泉青瓷之美：清简正幽

引言

当代龙泉青瓷之美，尚未被系统地总结过。它并非南宋美学的简单复刻，而是在千年技艺的根基上，生长出的一整套具有当代意识的审美语言。这套语言，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清、简、正、幽。

四字之中，清是底色，正是脊梁，简是筛子，幽是灵魂。它们并非彼此孤立，而是从釉面到气韵、从心性到文脉、从形式到精神、从时间到人心的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了当代龙泉青瓷之美的完整轮廓。

一、清：干净纯粹如玉，清冷高逸如潭

“清”字置首，它不仅是龙泉青瓷的一种颜色，而是一种从釉面透到气韵里的状态。

釉质之清：干净纯粹如玉

龙泉青瓷的“清”，首先落在釉上。粉青、梅子青、翠青，无论偏静还是偏润，第一眼给人的都不是“绿”，而是＂净"，干净、纯粹。

但最高的清，是“澄而不透，厚而不闷”。龙泉青瓷讲究薄胎厚釉，多次施釉，高温还原。釉层形成一种半透明的乳浊感。于是青不再是一层平涂的色，而是从釉层深处慢慢透出来的光。它像玉，但不是翡翠那种艳玉，而是和田玉那种内敛、温润、有深度的玉。玉的美，在于不争光；青瓷的“清”，也在于不争光。光打上去，它不反刺，而是含住光，再柔柔地吐出来。这就是“如玉”。

干净纯粹是清的门槛，如玉是清的完成。净而无深度，只是寡；澄而有层次，才是清。

气韵之清：清冷高逸

青本身属冷。但龙泉青瓷的清冷，不是寒冽，不是拒人千里，而是一种幽静。它像深山古潭，表面静，底下深；像月下寒泉，有凉意，却不刺骨。这种清冷，来自釉色与器型共同养出的“静气”——器型不张扬，线条不喧哗，釉面不媚俗，整体让人不敢高声。

“高逸”则是从清冷里再升一层。中国画论以逸品为最高，逸就是超出规矩、脱去俗气。当代龙泉青瓷的高逸，不是靠奇巧取胜，不是靠繁复刻花夺目，而是靠素面、靠线条、靠釉色本身，散发一种不迎合、不解释、不热闹的格调。它不急着讨好眼睛，而是让人慢慢看进去。

清冷是距离感，高逸是精神高度。二者合起来，就是“清逸”。釉质之清是可见的玉，气韵之清是看不见的玉。前者靠工艺，后者靠心性。当代龙泉青瓷若只有釉色干净，而无气韵上的清冷高逸，那只是漂亮的瓷器；有了这一层，才配得上一个“清”字。

二、简：恰到好处，精神简净

“简”如果只是“少”，那就太表面了。它不仅是风格问题，更是心性问题。

简是回归，不是匮乏。

当代人谈简约，常常是从设计风格出发——北欧风、极简主义、断舍离——但那些更多是功能主义或消费选择。宋代美学的“简”，根子不在风格，在心性。

宋人尚简，不是因为他们没见过繁。宋代有繁花似锦的院体画，有满工满饰的织锦，有极其复杂的瓷器刻划花。但他们把最高的审美位置留给了简。为什么？因为简更接近“道”。老子讲“大巧若拙”，庄子讲“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都是在说：减到不能再减，剩下的那个东西，才是本质。

用“赤子之心”来对应，非常贴切。婴儿看世界，不分析、不比较、不堆砌，就是干干净净地看着。青瓷的“简”，就是要烧出那种目光——不绕弯、不炫技、不喧哗，直接呈现。

但是，简不是越少越好，而是恰到好处。

当下，＂极简的就是最美的＂，几乎成为了教条，它会走向两个歧途：一是空洞，二是怯懦。空洞，是为了简而简，器型线条单薄，釉色寡淡，没有内容；怯懦，是不敢加、不敢繁、不敢驾驭复杂，因为怕露怯。

你看，宋代龙泉也有大量仿青铜器的器型——鬲、鼎、簋、尊，甚至带有复杂的兽面纹、云雷纹、蕉叶纹。如果按“越简越好”的教条，这些都应该被否定。但它们没有。它们反而成了宋代龙泉青瓷里极具雄浑之气的一脉。

为什么？因为繁而不乱，复而不杂，整体仍归于简净。这就是“驾驭”。真正的简，不是不能繁，而是繁完之后，气还是清的、神还是定的、整体还是干净的。就像一个人，可以经历复杂，可以处理千头万绪，但内心不乱——这才是真简。

精神上的简净，才是根本。

形式上的简，是可以模仿的；精神上的简净，是模仿不来的。

宋代那些仿青铜器的龙泉青瓷，器型是繁的，纹饰是密的，但你看它，不觉得累赘，不觉得压迫，不觉得俗气。为什么？因为匠人的心是定的，气是沉的，釉色又把一切繁复都“化”掉了——粉青的温润把青铜的凌厉包住，梅子青的澄净把纹饰的棱角柔化。繁复被釉色统一了，被气息统一了，最后呈现出来的，还是“简净”。

反过来，一件器型极简、光素无纹的青瓷，如果烧得心浮气躁、釉面火气重、线条僵硬，那它再“简”，也不简净。形式是空的，精神才是实的。

“简”是筛子——它筛掉的是多余的、附加的、炫耀的、讨好市场的东西，留下的，是器物最本真的样子，和制瓷人最本真的心。简不是目的，简是通向本真的路。而恰到好处，就是这条路上最好的分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