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银碗 一世手足

王丽丽

人这辈子，最踏实的靠山是父母，最暖心的底气是手足。

我们姐弟四人最大的福气，便是父母早早离去、家像塌了半边天的时候，还有哥嫂，替爹娘稳稳撑起这个破碎的家。家中最珍贵的念想，是四只一模一样的银碗，碗身温润朴素，不金不贵，里面盛着哥嫂半生默默的付出、委屈与沉甸甸的深情。

从我记事起，哥哥就没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父亲常年在外奔波谋生，母亲一边拉扯我们四个年幼的孩子，还要到生产队上工挣工分。常常留哥哥在家照看弟妹。有一幕我到老都忘不掉……

有一次，村里一个顽劣的大孩子跑来欺负我们，哥哥背上驮着弟弟，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拉着妹妹，慌慌张张往家跑。我脚下一滑重重绊倒在地，那人扬着手就要朝我打来。

哥哥见状猛地回身扑过来，整个人俯在我的身上护住我。重重的拳头一下下砸在他单薄的背上，打得他遍体鳞伤，他却死死趴在我身上，一动不动地保护着我。这件事，深深烙在了我的心底。

母亲常年受风湿性关节炎折磨，一到阴雨天浑身骨头疼，重活半点也做不了。八十年代初土地承包到户，田里的农活一桩桩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时哥哥在读初中，踏实稳重，是班里的班长，成绩名列前茅，老师和邻里都惋惜又夸赞，说他是村里最有希望走出庄稼地的孩子。

可是，望着种不过来的田地、病痛缠身的母亲，还有几个尚不懂事的弟妹，十六岁的哥哥咬碎了牙，亲手放下了读书的梦想。老师们一趟趟登门苦口婆心地挽留，舍不得埋没这块好料子。他就静静站在破旧的土屋门前，低着头，抿紧嘴唇，眼眶通红。他怎么会不想坐在教室里读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他是家里的长子，他不扛起来，这个家就撑不住了……

哥哥不敢继续往下想，只是毅然收拾起书本，扛起了锄头，也扛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从此，田里所有重活累活，他一力承担。烈日晒黑了哥哥原本书生秀气的脸庞，重担压弯了他单薄的脊背，日复一日的农活，磨厚了他细嫩的手掌。他从不诉苦，默默扛下生活所有的风雨。

冬天农闲的时候，乡亲们都藏在家守暖炉，哥哥却不敢歇息。为多挣一点钱贴补家用，养活一家人，他骑着老旧的大金鹿自行车，顶着凛冽的寒风走村串户地收绿豆、收芝麻，送到百余里的青州卖掉后，换回香烟、火柴，再去一个村一个村地呼街喊巷……

我还记得，那时候正赶上寿北开发，哥哥毫不犹豫地跟着大劳力们去离家几十里的荒草野地风餐露宿。在所有出工的人中，哥哥是年龄最小、身体最弱但又最肯吃苦的一个，哪怕嘴唇被寒风摧地裂了一道一道、怕手上和脚底磨出的泡都渗出血来，他都从不支声。修虾池、建盐场、挖条田，处处都留下了哥哥瘦弱单薄的身影。

后来嫂子走进家门，陪着哥哥一同扛起这份重担。当年母亲病重，生活不能自理，常常弄脏衣裤，旁人看着都犯难，嫂子却从不嫌脏怕累，耐心擦洗照料，尽心尽力伺候公婆。

她这份孝心，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嫁到婆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成了邻里人见人夸的孝顺媳妇。但凡遇上利益取舍，哥嫂从来不会争先，凡事主动退让，处处体恤帮扶我们弟妹。各家孩子的大小事他们时时挂在心上，孩子考上大学，他们张罗升学宴，殷殷叮嘱好好读书；晚辈成家生子，遇上难处，他们也倾力搭把手。

岁月无情，母亲早早撒手人寰，带走了家里一份温暖。本以为还有父亲可以依靠，谁知天意难料，没过几年父亲也离我们而去。双亲离世的那一刻，姐弟几人如同天塌下来一般，惶恐无助，茫然无措，觉得往后再也没有避风的港湾。

到了父亲“五七”祭日，哥哥特意买来四只一模一样的银碗。他捧着银碗，神情郑重，问我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银碗吗？”我和弟弟、妹妹满脸诧异，相互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说话。

哥哥神情凝重地望望我们，缓了缓情绪，便语重心长地说道：“银，代表纯洁；碗，寓意团圆，也盼着一家人丰衣足食。我买四只，咱们姐弟四人一人一只，就是盼望大家往后生活美满，衣食无忧。

碗口朝上，做人就要向上、向善、向正，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们端碗吃饭，吃的是人间烟火，心里要记牢这份血脉相连的手足亲情。小时候，我们四个同在一口锅里吃饭，本就是一家人。如今父母不在了，家不能散，人心不能凉，亲情更不能断。有一句话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所以，往后无论日子贫富、相隔远近，境遇是好是坏，咱们姐弟一定要互相扶持、抱团取暖。”

日子一年年往前走，哥哥守着这份承诺，嫂子也一同帮着操持家事。大锅烧起烟火，饭菜飘香，一粥一饭里都是寻常人家的温暖。逢年过节，大家相聚一堂，一桌饭菜，满堂亲人。谈笑之间，我总会想起哥哥当年的那番话。

这么多年风雨走过，我常常感慨：父母虽然早早远去，可只要有哥哥在，我们就有家，有归宿，有依靠。每次相聚，烟火依旧，还留着父母在世时那份安稳踏实。

这只精致的银碗，静静安放在我家，岁岁安然。它见证了哥哥年少时的隐忍与牺牲，承载着长兄如父的厚重大爱，守住了我们一母同胞、血脉相依的手足情。半生风雨，哥哥耗尽自己的青春，成全了我们几个人的安稳人生……

文字编辑：王丽丽

图片来源：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