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金瓶梅: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洪泉

<p class="ql-block">《金瓶梅》第十一回,西门庆去花子虚家做客,席间请来的两个唱的,分别是吴银儿和李桂姐,西门庆一眼相中了桂姐,并于几天之后包养了这位少女,故而此回章回名为“西门庆梳笼李桂姐”。</p><p class="ql-block">“梳笼”是一个相对优雅的说法,从字面意思看是“梳笼头发”,少女变成女人要更换发型,头发得梳笼起来,放在歌妓身上,便是暗指少女“初夜”。</p> <p class="ql-block">西门庆梳笼李桂姐</p><p class="ql-block">清代就有“点大烛,挨城门”的说法,《海上花列传》中就有“挨城门陆秀宝开宝”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其中“点大烛”就是梳笼的意思,指占有歌妓的第一次行房机会,“挨城门”则指第二次行房,少女没有了初夜,变得不值钱了,所以“挨城门”的嫖资要比“点大烛”便宜整整一半。</p><p class="ql-block">“西门庆梳笼李桂姐”有许多细节值得拿出来推敲,比如西门庆在花家初见李桂姐,就有这样一段描写:</p><p class="ql-block">西门庆因问东家花子虚道:“这位姐儿上姓?端的会唱。”东家未及答应,应伯爵插口道:“大官人多忘事,就不认的了?这弹筝的是花二哥令翠──勾栏后巷吴银儿。这弹琵琶的,就是我前日说的李三妈的女儿、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做桂姐。你家中见放着他的亲姑娘。如何推不认的?”西门庆笑道:“原来就是他,我六年不见,不想就出落得恁般成人了!”——第十一回</p><p class="ql-block">这一段细思极恐。</p> <p class="ql-block">李桂姐趋炎认女</p><p class="ql-block">西门庆六年前见过李桂姐,那时桂姐才八九岁,一个成年男性面对从小看到大的小女孩,竟然毫无心理障碍,当即动了兴致,并在几天后要了这个女孩的初夜,以今人的价值观这是难以想象的;</p><p class="ql-block">应伯爵对西门庆说“你家中见放着他的亲姑娘”,这位亲姑娘指的自然是二房李娇儿,她是李桂姐的亲姑姑——西门庆姑姑、侄女一起收入囊中,这是一种怎样的癖好。</p><p class="ql-block">《金瓶梅》作者既如实描写歌妓的狡猾奸诈,同时也对她们的生存处境给予同情,这种心理类似曹雪芹写《红楼梦》,比如西门庆梳笼李桂姐之前,邀她唱一支南曲,李桂姐唱的是《驻云飞》:</p><p class="ql-block">举止从容,压尽勾栏占上风。行动香风送,频使人钦重。玉杵污泥中,岂凡庸?一曲宫商,满座皆惊动,胜似襄王一梦中。</p><p class="ql-block">尤其是那句“玉杵污泥中”,《红楼梦》妙玉的判词是: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p> <p class="ql-block">燕寝怡情</p><p class="ql-block">李桂姐即将被西门庆包养,正应了这句“玉杵污泥中”,《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书里,妙玉被强盗劫走,等待她的是什么,可想而知,即便放下续书不谈,单看妙玉判语“无瑕白玉遭泥陷”,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结局,或沦为小妾,或落入烟花之地,不外乎如此——学界言,红楼脱胎自金瓶,此言不虚。</p><p class="ql-block">兰陵笑笑生不仅写李桂姐“落入污泥”的可惜,也写她的狡猾,这也是从事歌妓行业的人必备的素养,一言一行都冲着客人的钱,比如金瓶这段:</p><p class="ql-block">西门庆向桂卿道:“今日二位在此,久闻桂姐善舞能歌南曲,何不请歌一词,奉劝二位一杯儿酒!”那桂姐坐着只是笑,半晌不动身。桂卿在旁,就先开口说道:“我家桂姐从小儿养得娇,自来生得腼腆,不肯对人胡乱便唱。”于是西门庆便叫玳安书袋内取出五两一锭银子来,放在桌上,说道:“这些不当甚么,权与桂姐为脂粉之需,改日另送几套织金衣服。”</p><p class="ql-block">歌妓拿捏客人,每每如此。</p> <p class="ql-block">李娇儿拐财</p><p class="ql-block">李桂姐当天在花家唱了一天的曲儿,如何回到了家,就成了桂卿口中的“我家桂姐自来腼腆,不肯对人胡乱便唱”?</p><p class="ql-block">更何况就在几分钟前,李桂姐还在向西门庆诉苦,说母亲生病,自己逐日在外面卖唱,好不辛苦,以此博得西门庆的同情,所以当李桂卿这句话出来时,跟前文形成反差,讽刺感十足,秋水堂评价李家姐妹二人道:</p><p class="ql-block">桂姐与桂卿姐妹,本来刚刚已经“歌唱递酒”过,可是等到西门庆让她单独唱个曲,劝应、谢二人一杯酒,她看透西门庆想梳笼她,偏要自高身价,“坐着只是笑,半晌不动身”。这时桂卿在旁边说:“我家桂姐从小养得娇,自来生得腼腆,不肯对人胡乱便唱。”想着此女身份职业,她“逐日出来供唱”的自白,以及刚刚还在供唱的情境,这一番做作实在可笑。——《秋水堂论金瓶梅》</p><p class="ql-block">纵观金瓶全书,西门庆在李桂姐身上花费的钱最多,梳笼费花了五十两银子,打头面,做衣服,定桌席,吹弹歌舞,饮三日喜酒,甚至应伯爵、谢希大这些帮闲,还专门凑份子钱祝贺,这阵势和娶媳妇没什么区别了。</p> <p class="ql-block">狎客帮嫖丽春院</p><p class="ql-block">李桂姐属于歌妓中的高级货,又是处女,所以值五十两银子,这是一笔巨款,参考金瓶里买卖丫鬟的银两数:丫鬟小玉是五两银子、奶娘如意儿是六两银子,西门庆为王六儿买的粗使丫鬟锦儿,仅用了四两银子,可见在金瓶世界里,五两银子左右就能买下一个普通少女的一生。</p><p class="ql-block">西门庆后来勾搭下人之妻,如宋惠莲、贲四嫂、来爵妻等,都是几两银子、几件衣裳就给拿下了,可见西门庆不仅好色,而且精于算计,什么样的女人值什么样的价钱,他心里是有一杆秤的。</p><p class="ql-block">兰陵笑笑生塑造李桂姐,显然将其当作潘金莲的分身。</p><p class="ql-block">西门庆梳笼李桂姐后,在李家院子连住了十几天,潘金莲思念不绝,让玳安儿给西门庆传信儿,被李桂姐发现,撒娇撒痴笼络西门庆,不让他回家,后文甚至向西门庆索要潘金莲的头发,置之鞋底,践踏发泄,这种拿捏男人、报复情敌的极端做法,跟潘金莲的个性如出一辙。</p> <p class="ql-block">潘金莲思春占鬼卦</p><p class="ql-block">更重要的是,西门庆久久不归家,潘金莲难耐寂寞,于是和琴童厮混,被西门庆发现,将潘金莲褪去衣裳,跪在院子里以马鞭严惩;</p><p class="ql-block">后来西门庆久久不去李家,李桂姐也是偷偷背着西门庆接客,后东窗事发,被西门庆发现,惹出了“痴子弟争锋毁花院”的风波。</p><p class="ql-block">潘金莲勾搭琴童,巧舌如簧辩解,竟说动了西门庆;李桂姐背着西门庆再三接客,每次被抓现行,都能用一张巧嘴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潘金莲和李桂姐就像是本体和影子,言行举动都有平行情节可供参考,《红楼梦》里晴为黛影,袭为钗副的写法,显然也是从金瓶继承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