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复、错综修辞手法在格律诗中的运用（194）

蔡宝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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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避复修辞手法在格律诗中的运用

1、什么是避复

避复，又称“变文避复”，是传统修辞学中的一种用词手法。指在相邻的句子或对偶句中，为避免同一字词重复出现，而换用同义或近义的词语来表达相同或相近的意思。其核心是“换词不换意”，目的是使语言富有变化，避免单调。

在格律诗中，由于篇幅短小、字数固定，且讲究对仗，字词的重复极易造成呆板，因此避复成为诗人常用的修辞手段。现代修辞学中，它常归入“错综”中的“抽换词面”一类。

2、避复在格律诗中的必要性

格律诗，尤其是律诗，中间两联必须对仗。对仗要求上下句字数相等、结构相同、词性相对。若上下句使用完全相同的字词，不仅违反对仗规则，还会使诗句缺乏变化，读来乏味。因此，诗人往往通过避复来调节。此外，避复还能协调平仄、增强韵律感。

3、避复的常见方式

1、同义换词：用近义词替换，如“故垒”与“荒墟”。

2、避同字：避免同一字在相邻句中出现。

3、错综换位：改变词语顺序或结构，使表达更灵活。

4、古诗实例讲评

例1、杜甫《春望》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讲评：“感时”对“恨别”，“花”对“鸟”，“溅泪”对“惊心”。这里“感”与“恨”都表达情感，却用了不同字眼。如果写成“感时花溅泪，感别鸟惊心”，就重复了“感”字，显得呆板。诗人用“恨”替代，既避复又丰富了情感层次——一为感伤时局，一为痛恨离别，情感更细腻。

例2、李商隐《无题》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讲评：“春蚕”对“蜡炬”，“到死”对“成灰”，“丝”对“泪”，“方尽”对“始干”。“方”与“始”同义，都表示“才”，但换了字。如果写成“方尽”对“方干”，就重复了。用“始”替代，既避复又使声调有变化（“方”为平声，“始”为上声），平仄更协调。

例3、杜甫《登高》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讲评：“无边”与“不尽”都表示广阔无垠，但用了不同词语，避免了“无”字的重复。若写成“无边落木萧萧下，无边长江滚滚来”，不仅重复，而且意义完全合掌。避复在此既避免了字面重复，又通过“不尽”赋予江水以流动不息的意味，与“无边”的静态空间感形成对比。

例4、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讲评：“沉舟”与“病树”都是衰败意象，但用了不同词语，避免了“败”“枯”等字的重复。如果写成“沉舟侧畔千帆过，沉树前头万木春”，就重复且单调。避复在此使得两个意象各具特色：舟沉于水，树病于陆，画面更丰富。

例5、杜甫《客至》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讲评：“不曾”与“今始”形成时间上的对比，一个表示从未，一个表示方才。如果写成“不曾缘客扫，不曾为君开”，就重复了。避复在此通过时间副词的变化，突出了诗人因客至而特别准备的心情——花径从未为客扫过，今日才为君打开蓬门，层次分明。

例6、杜甫《蜀相》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讲评：“自”与“空”都是副词，意义相近，都表示“徒然、枉自”，但换了字。如果写成“自春色”对“自好音”，就重复了。避复在此使得上下句各有侧重：“自”强调碧草自生自灭，“空”强调黄鹂空有好音，增强了诗人对诸葛亮祠庙荒凉冷落的感慨。

5、当代例诗讲评

例1：张景芳《耕牛》

联句：

征尘凭雨洗，伤痛任风揉。

讲评：

“凭”和“任”同义，都是“任凭”，但换了字。

“雨洗”对“风揉”，一个洗、一个揉，都写承受外力，却不重复。

避复让耕牛的坚韧更丰富。

例2：宋彩霞《船上人家》

联句：

一网捞春色，千钩钓月丸。

讲评：

“捞”和“钓”都是捕取动作，意思相近，却换了字。

“网”对“钩”，工具不同；“春色”对“月丸”，对象不同。

同写渔家生活，读来不单调。

例3：马凯《翘首好诗兼贺中华诗词学会五代会召开》

联句：

气畅清泉落，弦谐雅瑟萦。

讲评：

“畅”和“谐”同义，都指和谐流畅，但换了字。

“清泉落”对“雅瑟萦”，一声一形，画面不重复。

避复让声气与琴弦各有姿态。

例4：李静《咏梅岭玉》

联句：

微含春水三分碧，暗惹梅花一缕香。

扣以清音闻妙曲，佩之明月漾流光。

讲评：

“微含”和“暗惹”同义，都是“悄悄带有”。

“扣以”和“佩之”同义，都是“佩戴”。

写玉的多个侧面，换词换角度，避免一路重复。

例5：张景芳《乡邮员》

联句：

顶风投挂念，冒雨递平安。

讲评：

“顶风”和“冒雨”同义，都是“不顾风雨”。

“投”和“递”同义，都是“送达”。

同是送信，不说“送挂念，送平安”，而用“投”“递”换字，读来有变化。

例6：秋的惆怅《柳絮》

联句：

与吾作伴耽歧路，共月为邻卧钓槎。

讲评：

“与吾”和“共月”同义，都是“和……一起”。

“作伴”和“为邻”同义，都是“陪伴”。

柳絮漂泊，换词写孤独，字面不重。

例7：蔡宝瑶《登西安鼓楼》

联句：

叩开尘世千年锁，唤醒痴人万斛愁。

讲评：

“叩开”和“唤醒”都是“使……打开、觉醒”，意思相近，却换了字。

“尘世”对“痴人”，“千年锁”对“万斛愁”，历史厚重感更强。

例8：蔡宝瑶《游曲江池》

联句：

但爱芦芽初浥露，更怜鸥鸟共眠沙。

讲评：

“但爱”和“更怜”同义，都是“喜爱、怜爱”，但换了字。

“浥露”对“眠沙”，一沾露一眠沙，动作不同。

上下句互补，不显重复。

例9：易玉华《山寺》

联句：

闲鸥驻足参禅客，古柏盘根打坐身。

讲评：

“参禅”和“打坐”同义，都是修行。

“驻足”和“盘根”同义，都是静立。

“闲鸥”对“古柏”，一鸟一木，换词写山寺清幽。

例10：孙德力《乡愁》

联句：

轻寒悄沁梅香近，浅碧微凝竹色深。

讲评：

“悄沁”和“微凝”同义，都是“悄悄渗透、凝结”。

“轻寒”对“浅碧”，一感觉一颜色；“梅香近”对“竹色深”，换词写乡愁环境。

避复中带出层次。

　　6、避复与合掌的界限

避复是解决“字面重复”，不是解决“意思重复”。

比如：

故垒残烟伤往事，荒墟落照叹流年。

“故垒”和“荒墟”换了词，“往事”和“流年”也换了词，字面不重复。

但上下联意思高度重合，还是合掌。这叫“变文式合掌”。

好的避复，应像：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无边”和“不尽”都写广阔，但一个偏空间，一个偏时间流动；字换了，意思也互相补充。

7、小结

避复，用最通俗的话说就是：别在相邻对仗句里老用同一个字、同一个词。

方法有三：

1. 同义换词：如“凭”换“任”。

2. 避同字：上句用“感”，下句换“恨”。

3. 换角度、换词序：同一景物，从声、色、动、静不同面写。

但记住：

避复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换字之后，还要让上下联意思相对、相承或互补。

做到“字换意不重”，才是真正会用避复。

　　二、错综修辞手法在格律诗中的运用

1、错综的核心定义与诗学价值

错综，是古典诗文尤其是格律诗中破呆板、求灵动的核心修辞技法。特指创作者在严守格律、对仗、章法的基础上，有意识地抽换词语、调整语序、伸缩节奏、变换句式，打破上下句句法雷同、词面重复、节奏固化的弊病。

格律诗字数固定、平仄严谨、对仗规整，极易陷入句式僵化、语意平铺的创作通病，而错综正是平衡“格律之严”与“文气之活”的关键手段。传统修辞学将错综分为四大类：抽换词面、交蹉语次、伸缩文身、变化句式。

需重点区分错综与避复的边界：避复仅局限于同义换词，侧重规避字面重复；而错综覆盖词语、语序、节奏、句式多个维度，避复只是错综的分支用法，二者不可等同。合理运用错综，可让诗作规整而不滞涩、对仗而不雷同、平淡而有波澜。

　　2、错综四大分类及经典诗例精讲

（一）抽换词面：换字存意，丰富意象

抽换词面是最基础的错综手法，指上下句语意相近、场景同源时，替换同义、近义或差异化字词，保留核心诗意，规避字面重合，同时细化画面层次、区分动静情态。

王维《使至塞上》“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为典范例句。二句同写边塞漂泊境遇，诗人不用重复意象，以“征蓬”喻自身漂泊无依，以“归雁”写候鸟北归，一物写心境、一物写实景；再以“出”“入”反向动词对应，空间动态对立统一。若词句雷同堆叠，只会平铺乏味，抽换词面后，羁旅之愁与边塞辽阔之感双重兼具。

杜甫《旅夜书怀》“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更是炼字错综的千古范例。“垂”状繁星静悬旷野，是静态悠远之景；“涌”写月影随江水翻腾，是动态浩荡之态。一静一动、一高一低，字词错综互补，构筑出雄浑苍茫的夜景，让对仗工整且极具张力。

（二）交蹉语次：倒装错落，深化意境

交蹉语次即诗意倒装，打破日常平铺语序，调整字词排布顺序，优先突出核心景物、人物或情感，制造句法曲折之美，强化画面氛围感与抒情含蓄度，是近体诗最常用的错综技巧。

王维《终南山》“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常规语序为“回望白云合，入看青霭无”。诗人将核心景物“白云”“青霭”前置，先铺展山野云雾的空灵景致，再补写人的观景动作，由景及人、由静入观，语序交错间，尽显终南山云雾变幻、虚实相生的意境。

杜甫《月夜》“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同理。原生语序为“香雾湿云鬟，清辉寒玉臂”，诗人刻意将人物体态“云鬟”“玉臂”前置，先定格妻子月下温婉剪影，再写雾浸、月寒的凄清环境，语序错综让思人之情藏于景物之中，婉转深沉，远超直白描写。

　　（三）伸缩文身：调节节奏，舒缓文气

伸缩文身，是在固定五言、七言句式内，调整句内停顿节奏，打破千篇一律的诵读韵律，通过节奏的伸缩变化，适配诗意情感，让格律诗句读来抑扬顿挫、从容有度。

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突破五言诗常规“二二一”节奏，形成二一二的特殊停顿。节奏刻意拉伸舒缓，摆脱送别诗的凄切急促，以从容沉缓的韵律，诠释知己同心、不分远近的豁达胸襟，以节奏错综赋能诗意，是伸缩文身的绝佳运用。

（四）变化句式：切换逻辑，跌宕文势

变化句式指打破上下句并列平铺的结构，切换句式逻辑关系，以假设、因果、虚实、今昔对照等不同句式组合，制造文意跌宕，拓展诗歌时空与意境维度。

王昌龄《出塞》“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摒弃并列句式，构建假设-结果的逻辑结构。前句寄寓怀古期许，后句抒发家国情怀，句式错综让文意层层递进，气势贯通，让抒情更有力量。

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运用未来-当下的时空句式错综。前句虚写他日重逢之景，后句实写今夜孤寂之情，时空往复、虚实交织，摆脱平铺直叙，让相思之情绵长无尽，余韵悠远。

　　3、先把“错综”说白

错综，说白了就是：别让上下句像复制粘贴。

格律诗讲对仗，容易写成：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整齐是整齐，但太齐了就像排队，死板。

错综就是在这整齐里做变化：

· 换词：同一个意思，换个说法；

· 换序：把话倒过来说；

· 换节奏：句子停顿变一变；

· 换句式：上句问，下句答；上句否定，下句肯定。

避复只是“换词”这一小块；错综范围更大，还包括语序、节奏、句式。

4、讲解十首当代例诗



例1：余月清《漫步闲吟》

联句：

树色清潭影，霓虹艳竹町。

疾风惊宿鸟，泣露散寒星。

讲评：

上下句都写夜行所见，但不重复。

“树色”对“霓虹”，一个自然色，一个人间灯；

“清潭影”对“艳竹町”，一清一艳；

“惊宿鸟”对“散寒星”，一个“惊”，一个“散”，动作不同。

这就是抽换词面：意思相近，字面换开，画面有静有动。

例2：程桂彬《春晴》

联句：

粉桃羞黛叶，绿柳舞轻裙。

燕把浮云剪，翁将钓线抡。

讲评：

上联写桃柳，不说“粉桃红叶，绿柳绿裙”，而用“黛叶”“轻裙”换词。

下联更有意思：“燕把浮云剪，翁将钓线抡”，用了“把”字句。

如果写成“燕剪浮云，翁抡钓线”，当然也行，但和上联一样是普通主谓句。

换成“把”字句，句式就变了。这是抽换词面 + 变化句式。

例3：程桂彬《暮春吟怀》

联句：

纵然红渐瘦，自有绿初肥。

池满蛙声乱，云轻雁影微。

讲评：

“红瘦”“绿肥”不是直说“花少叶多”，而是换了拟人说法。

“池满”对“云轻”，“蛙声乱”对“雁影微”，一喧一静。

如果写成“花渐少，叶渐多”，就平了。

这里用抽换词面，把暮春写得有性格。

例4：张景芳《修鞋匠》

联句：

锤钉春秋暖，针穿风雪寒。

棚高三尺矮，情洒一城宽。

讲评：

都是修鞋，上句用“锤钉”，下句用“针穿”，换工具、换动作。

“春秋暖”对“风雪寒”，时间对气候。

“棚高”却“三尺矮”，“情洒”却“一城宽”，一大一小，一窄一宽。

这就是抽换词面 + 对比错综，平凡劳动写出了诗意。

例5：张景芳《耕牛》

联句：

深浅犁三月，晨昏夺九秋。

征尘凭雨洗，伤痛任风揉。

讲评：

“深浅”对“晨昏”，“犁”对“夺”。

“凭”和“任”都是“任凭”，但换了字；

“雨洗”对“风揉”，一个洗，一个揉，都写承受，却不重复。

如果上下句都用“犁”，就笨重。

这里用抽换词面，让耕牛形象更丰富。

例6：宋彩霞《船上人家》

联句：

声为清夜细，志逐大湖宽。

一网捞春色，千钩钓月丸。

讲评：

“声”对“志”，“清夜”对“大湖”，“细”对“宽”。

下联“一网”对“千钩”，“捞”对“钓”，“春色”对“月丸”。

同是渔家生活，不说“网捞鱼，钩钓鱼”，而换“捞春色”“钓月丸”。

这是抽换词面，换出了想象力。

例7：易玉华《初冬杂感》

联句：

若问田间多硕鼠，何如野外少饥鸮。

讲评：

这两句不是简单并列，而是“若问……何如……”的假设加比较。

前句提出疑问，后句给出比较。

如果写成“田间多硕鼠，野外少饥鸮”，只是罗列。

这里用变化句式，有问有答，文气就活了。

例8：程桂彬《咏水仙》

联句：

不把红尘妒，唯将绿水欣。

风姿谁可比，俗事尔无闻。

讲评：

“不把……唯将……”是否定加肯定，句式拐了个弯。

“风姿”对“俗事”，“谁可比”对“尔无闻”。

如果写成“不妒红尘，只欣绿水”，意思一样，但句法平。

这里用变化句式 + 抽换词面，写出水仙的清高。

例9：蔡宝瑶《次韵杜金林老师之南山漫步》

联句：

莫问韶光何日老，且将诗酒入春图。

讲评：

前句“莫问”是劝止，后句“且将”是行动。

一否定，一肯定，句式有转折。

如果写成“韶光易老，诗酒入图”，就只是陈述。

这里用变化句式，把洒脱心态写出来了。

例10：秋的惆怅《柳絮》

联句：

飞上衣襟浑若雪，沾来客鬓却非花。

与吾作伴耽歧路，共月为邻卧钓槎。

讲评：

“飞上”对“沾来”，“衣襟”对“客鬓”。

“浑若雪”对“却非花”，一个肯定像雪，一个否定不是花。

“与吾”对“共月”，“作伴”对“为邻”，也换了说法。

这就是抽换词面 + 否定肯定错综。

柳絮像雪又不是花，漂泊感更强。

5、小结

1. 抽换词面最常用：同义换词，避免重复。

2. 变化句式很出彩：假设、比较、否定、肯定，让句子有转折。

3. 对比、动静、大小、今昔，也是错综。

4. 错综不是乱变，而是让格律诗整齐里有变化，对仗里有活气。

记住一句话：

避复只是换词；错综是换词、换序、换节奏、换句式。

换完以后，意思还要顺，意境还要深，这才是好错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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