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声音

四月天

父亲的声音

✪四月天

有一种声音，我曾经无比熟悉，而今却再也无从听闻。那便是父亲的声音。

儿时的我，总觉得父亲格外狠心。初学游泳时，他带我来到门前的州河里，站立在稍深的水中，朝我伸开手臂呼喊：“朝我这里游，不要总扒在岸边，那样永远都学不会的。”我听了他的话，奋力划向他的手臂，没几下便呛了满口河水。

“只有呛过了水，才懂得奋力划水，这样自然就学会了。”父亲的语气，似乎并不在意我的难受。我那时年少，只觉他严苛不近人情，不曾懂得这份放手，是“爱子心无尽”的别样教诲。

待到我去往镇上求学，家中姊妹七人，个个嗷嗷待哺。每次回家返校时都要备足一周的米，交付食堂方能换票进餐。父亲将沉甸甸的一小袋米搁在我的肩头，千叮咛万嘱咐：“你一定要吃饱，千万别饿着，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家里不缺口粮。”可我分明记得，前一日家中米缸已然快要见底了。

年岁渐长，学骑自行车。父亲对我说：“你只管用力蹬，我在后面扶着，不会让你摔倒的。”我奋力向前踩，只觉车身微微摇晃，殊不知父亲早已悄悄松开了手，只在身后快步跟着奔跑。我一不留神，前轮便撞上路面砖块，躲闪不及，便重重摔落在地。

“骑车必须要专心，要看清前方，摔一跤，方能长记性，自己爬起来吧。”父亲脸上居然看不出半分心疼。那时的我尚不能领会，这便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严厉的背后，是盼我能早日独立自强。

后来我远赴三百里外读书。改革开放初期，家境清贫，父亲却骑了整整一日的自行车赶来探望。他带来家里省吃俭用自制的零食，还换好了几十斤全国通用粮票，怕我饭量大吃不饱。我埋怨他为何不坐班车，何苦这般劳顿奔波。

父亲笑着答道：“来回车费要十好几元，省下来，正好给你改善一下生活。”那时我虽心疼他一身疲惫，心底却仍暗叹父亲太过执拗愚笨。

步入工作后，我与父亲相见的时日多了起来。本以为他不会再多絮叨说教，可每次归家，他依旧叮嘱不休。他告诫我教书不只是谋生的差事，工作要积极进取，力求进步，要坚持读书学习。这些道理我早已谙熟，只觉得父亲太过迂腐。

他浑然不觉我的不耐烦，一遍遍讲起邻村人某某放纵自己犯下大错被双开，还进了局子。本族“救王世家”子弟某某努力上进屡被提拨的旧事。凡报纸、电视上看到的正反典型，他总喜欢转述给我，反复叮嘱我一定要认真做事、端正做人。我早已成年，心中暗自发笑，只当是老人絮叨，念及父亲年岁已高，便不再去过多理会。

晚年的父亲重病缠身，整整三个月，再也无法开口说话。可望着他浑浊的眼眸，我依旧能读出那熟悉的声音。我多么期盼他能再开口言语，可他终究归于沉寂，唯有容颜留存于记忆深处。

待到我也已为人父、为人祖父，岁月磨洗之后，回望过往，方才真正读懂父亲的声音。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从前只听见他的严厉、唠叨与笨拙，如今才幡然醒悟，原来那些未曾温柔诉说的言语，都是藏于岁月里的深沉厚重的父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