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鞋与毡袜

老右玉

皮踢头皮包跟的毛暖钵长27厘米宽11厘米高10厘米民国

　　毡鞋和毡袜都是北方人用毛毡制成的脚板儿保暖用品，20世纪70年代以前，在三九严寒的天气里，这两样东西尤以内蒙古地区牧民兄弟中脚上常见。右玉县与内蒙古听起来是两个省区，实际上只有一墙（长城）之隔，两地人们的生活习俗大致相同，连方言土语的叫法也基本一样。如口外人叫短靿子的毡鞋为毛暖钵，长靿子的毡靴为毛靰鞡，右玉人的叫法也如此。
右玉是山西最寒冷的县份之一，每逢冬季它比内蒙古首府呼和浩特市温度还要低3~5度。而毡鞋与毡袜过去曾是庄户人既保暖又实用的过冬神器，特别是在那冰天雪地的日子里，穿上它们简直就是冬日里的小太阳，温暖你的每一步。因此，旧时右玉的大老爷们几乎人人都有一对毛暖钵，经济条件稍好的家庭就连70岁的小脚老太太也一样拥有它。
据《中国实业志》记载：“民国年间，右玉有制毡业三家，年产毡鞋5100双。其中德盛泉2000双，同心合1800双，日增元1300双”，但产品数量远远不能满足右玉老百姓的需求，人们所穿毡鞋大部分从内蒙凉城、丰镇等地购买。
解放后，1956年公私合营，右玉县政府将多家个体毡匠组织起来，成立了“毡业合作社”，但该社成立后，技术上没创新，产量上没突破，说到底这种小手工行业根本就不适合官办。一些有商业头脑的右玉人，看到了制毡业的商机，采取从口外请师傅或派人到口外学徒的办法，使右玉制毡业于上世纪六十年代迅速发展壮大。像高家堡乡麻黄头一个村就有半村毡匠，从事擀毡业的多达30几家。每年春期下种过后，他们就和农业社打好招呼，按照外出一天交集体一块钱，记一个公分的办法进行结算。然后，师傅们各自领着徒弟，分别肩扛弓子、竹帘以及钩子、压扇、缩杖、手扳等工具行走在山间小道。遇到需要擀毡做鞋的庄户人，便进其院内操作，东家提供方桌和门板作为操作案台。

麻黄头村王旭师傅给武海生传授做毡鞋的技艺2008年摄

麻黄头村毡匠武海生的毡鞋楦2008年摄

　　毡匠们进村，主要是以擀毡子为主，兼做毡鞋、毡袜。做这两样别看东西不大，却比较费工。以毡鞋为例，首先它同擀毡子一样，需要进行弹毛。接下来是铺片儿，即把鞋的样子放到竹帘上，按鞋的形状铺好。鞋分前脸儿、后跟儿两部分，手抓弹好的毛，用撒梗连续敲打，使之均匀地撒在竹帘上的鞋样上。分三层铺撒，上下层用好毛，中间可用次一点的毛，毛铺好后用竹帘卷好，来回滚压结实后，下帘码好待用。第三歩是洗片儿，用开水浇湿后，用手连搓带洗，直至把三层洗干净，然后在毡片儿上刮上浆糊使之粘为一体。第四歩上楦子，将毡子帮套在鞋楦上进行修正，等到半干时把楦子取下。留出鞋帮子折边儿，以备绱底。外在的争毛用火燎除，多余的用刀子割掉。最后一步是绱底。一般底子是家妇纳的千层底，也有人用牛皮底儿。

武海生做毡袜2008年摄

　　2005年夏季，我专门就毡鞋、毡袜的制作过程在麻黄头村拍摄过一组镜头，当时老毡匠大都下世，全村会做毡鞋、毡袜的只剩王旭老人。老人家用了整整一天时间，为我演示了毡帽、毡袜、毡鞋的制作全过程。他说：“做毡鞋、毡袜、必须要用秋季铰的羊毛，否则无法儿做。一双普通的毡鞋需要一斤半羊毛，那时手工费才一块钱，一双小脚女人毡鞋需要一斤毛，手工费反而要一块五毛钱，它费手艺不好做造。”他还说：“右玉最好的毡匠也只会做短靿子的毛暖钵，且做出的样子也没有人家口外毡匠做的顺眼，至于高靿子的毛靰鞡咱们这里的毡匠根本做不了，赶皮车的车倌儿们想买一双都的托人从口外往回捎”。

小脚毡鞋 民国

　　至圪膝盖的长靿毛靰鞡，它的防风御寒性能是棉鞋无可比拟的，但穿上它并不舒适，首先是它的靴底不平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因它底厚，比较沉重还特别僵硬，尤其雪地行走容易摔跤。其次，因它鞋底、毡帮均硬如铁板，穿的时间长了，脚板儿难免会打血泡。当地有句顺口溜说：“踏雪毛靰鞡不易行, 脚跟越走越前拧。蹒跚回首看足迹, 八字撇横捺也横”。

毛靰鞡.筒高50厘米底长32厘米上世纪60年代

　　这种毡靴过去一般男人们很少穿它，因它个儿大又笨重，穿着它做营生不利索。穿它的多是些赶胶皮车的车豁子，因他们冬季搞长途贩运，用不着怎走路，基本都圪蹲在车上，脚虽长久不活动，但寒气也不会侵入脚内。故此，赶车的人出远门儿都会穿着它。

低靿毛暖钵2008年摄

　　另外，旧时右玉这地方耍手艺的匠人和做买卖的商人，每逢冬季总是闲不下来，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结伴而行，出口外打闹几个浮钱，贴补家用。在口外过冬，穿棉鞋哪里受得了，这些人清一色穿的都是低靿毡暖钵儿。穿着毡鞋走口外、耍手艺、做生意，体现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前的右玉人，当时在口外做生意的这种商业文化。

毡袜 2008年摄

　　毛鞋与毡袜子，曾为右玉老百姓带来过无限的温暖。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文明的进程不断加快，再加上商品经济逐步发达，布匹棉花供应充足，人们就不再需要自己做毡鞋毡袜了。进入改革年代后，毡鞋毡袜也就逐渐消失了。

穿毛暖钵抓生火柴的老太婆2009年摄

　　可在2009年深秋，右玉遭受了一场30年一遇的特大雪灾，个别上岁数的老人从箱底又翻腾出毡鞋毡袜这些老古董穿在脚上，我下村记录灾情，顺便拍摄了不少这方面的照片，雪灾过后，我又专门到庄户人家收揽了各类毡鞋毡袜数双。
生活，不就是如此吗？当我们追逐新的、快的、炫目的东西。追累躖乏了，回过头才发现，最让人心安的，往往还是那些旧的、慢的、踏实的。就像这老毡鞋和毡袜，它们不会说话，却什么都晓得。它们知道寒风的冷，也知道家庭的暖。
2018年4月12日于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