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花开了

清葆

九月，暑热刚退。清晨出门上班，转过街角，迎面就是一树树栾花。

树高，树冠撑开，浓绿的羽状叶子层层叠叠，枝头顶着一丛一丛明黄的花穗。远远望去，绿底子上浮着一层浅黄。低头，满地黄花铺得厚厚的，让人站住脚不敢动。那花细，一朵不过米粒大，四片小花瓣向外翻着，中间一点紫红的蕊。单看一朵，实在不起眼。可千朵万朵聚在一起落下来，一条路就变了颜色。

我蹲下去捻了一小撮，花瓣薄得几乎没有重量，在指尖凉凉的，软软的。凑近闻，没什么香气，只有一点草木的清气，淡得几乎要屏住呼吸才捉得住。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拍照发给一位画画的朋友。他问：“桂花开了？没感觉呀！”我笑着说：“栾花才是成都秋天的信使，比桂花早一步呢。”

这一问，倒让我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遇见栾花。

那年在绵阳出差，清早沿河散步，绿荫树下洒满金黄色的小花，风一阵一阵过来，树上的花簌簌地掉，落在肩上、头发里、衣服上。是桂花？心里正疑惑，一朵落在我手背上，痒酥酥的，像什么极小极轻的东西碰了你一下。

不是桂花。桂花有香，甜丝丝的，隔老远就能闻到。后来翻书才知道，这树古人叫栾华，说是云雨山上长的。周朝大夫墓前种它，又叫大夫树——都是后话了。那天我只记得一件事：花落得厚，踩上去听不见声音，只感到软。我在那条路上来回走了几趟，步子越放越慢。

对栾花的美好认识，还有一次。

那是前年秋天，车停在广元的老街过夜。那条街窄，两边栾树长得高，枝丫交错，把路灯的光遮了大半。夜里落过一场小雨，雨丝细细的，悄没声地，把整条街洗得发亮。早上推门出去，远远就看见车顶上黄灿灿一片。走近了，我那辆白色的车盖满了栾花，车头、车顶、挡风玻璃，密匝匝一层，连雨刮器缝里都嵌着几朵，后视镜的壳上也粘了一圈。

花瓣被雨打湿了，服服帖帖地趴在玻璃上，不像干时一吹就跑，倒像是镶上去的。白色的车漆衬着碎黄花，乍一看，竟像车子自己开了一身花。地上的花也落了一层，湿漉漉地贴在沥青路面上，偶尔有早起的人骑车经过，车轮碾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黄印子。

还有一回，是去年秋天，沿着府南河散步。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太阳斜着，不怎么热了，光线软软的，带一点橘色。步道旁一排栾树花开得正盛，风过时碎花纷纷扬扬地飘，在斜阳里浮着细碎的金光。路面上落了一层，黄的瓣掺着褐色的蕊，铺得散散的。走着走着，远远望见地上有一颗大大的爱心，爱心里面是“1314，520”——不知道是谁用落花拼的。花一朵挨一朵，密密地铺出爱心的轮廓，边沿齐齐整整，心尖那个小弯拐得很仔细。不见拼花人，但见栾花美。这份由他人创造和留下的美，让人不忍踏步，绕道而行。

栾树花落尽了，枝上便结出蒴果，三棱形的，鼓鼓囊囊，像一盏一盏小灯笼。先是青的，慢慢染上粉红，到了深秋就红透了，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树梢，比花还打眼。这样的景致，古人也留意到了。明人《群芳谱》写栾树，只说了一句：“叶细如槐，花黄如雨，实红如灯。”一场花雨下过，满城的秋天就来了。花年年开，人也年年见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