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像是人间的。它不像是从哪一个具体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那月光里、从那水波上、从那无边的夜色里,自己生长出来的一般。它没有重量,却沉甸甸地坠在人的心上;它没有形状,却仿佛看得见,摸得着,是一缕游丝,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地、颤巍巍地飘着。我凝住了呼吸,怕一丝气息的扰动,就会惊散了这脆弱的、谜一样的声音。它像是远古时代,一位孤独的智者在荒原上的叹息;又像是极北的冰原上,风穿过幽蓝的冰川孔隙时,那一种泠泠的、寂寞的吟唱。这便是我初遇“空灵”时的光景了。<br><br>自此,我仿佛得了某种感应,开始处处寻觅那空灵的踪迹。 它似乎总在极高的地方。我曾在一个薄雾的清晨,独自攀上过一座荒废的古寺。寺早已颓败,只剩几堵断壁残垣,在晨风里静默着。没有香火,没有僧人,连那泥塑的佛像,也只剩下一角模糊的微笑,悲悯地望着这空空荡荡的人间。我立在寺前,看那雾气从山谷里,一团一团地、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将远山的眉黛、近处的树影,都化作了深浅不一的、湿漉漉的墨块。世界变得如此单纯,又如此遥远。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没有欢喜,也没有忧愁,仿佛自己也要化作这山间的雾、天边的云了。这大约也是一种空灵了罢?一种离尘绝俗的、澄澈的空灵。 它也总在水边。我极爱在暮色四合时,独坐江畔。江面是那样广阔,水汽蒸腾着,与天边的暮霭融成一片。有渔舟点点,灯火微茫,像是天上疏疏的星子,不小心跌落在了人间。风很轻,带着水的凉意,吹在脸上,像最温柔的抚慰。这时,远处江心的洲渚上,常会起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水雾,像一匹轻纱,被风牵引着,无声地舒展、变幻。看着那水雾,心里便会无端地想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古句来。那所谓的伊人,恐怕也正是这样的,在水一方,可望而不可即,她的美,正在于那永远无法触及的、如雾一般的缥缈罢。这种缥缈,我想,也正是空灵的一种。 然而,我终究是个凡俗的人,并不能长久地待在那高山上、水涯边。我得回到这扰扰的红尘里来,应付生活的琐屑,感受人情的冷暖。于是,我便试着将那一份空灵,悄悄地挪移进我的日常里来。 譬如,在某个冬日的午后,阳光淡淡地,像一盅温过的、醇醇的老酒,懒懒地斟在窗前的旧木桌上。我泡上一盏清茶,看那茶叶在滚水中缓缓地舒展开来,像一些沉睡的灵魂被温软的春风唤醒。茶烟袅袅地升起,白蒙蒙的一缕,在阳光里打着旋儿,带着一丝清苦的、幽幽的香气。我闭着眼,深深地吸一口,那香气便顺着喉咙,一直钻进心里去,滋润着那些干涸的、烦躁的角落。那一刻,窗外的车马声、人语声,都仿佛被这茶烟过滤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心中一片清明的、微微的震颤。这震颤,不也是空灵的回响么? 又譬如,在图书馆的书架间,偶尔抽出一本落了灰的、无人问津的旧诗集。翻开泛黄的、脆薄的书页,一个熟悉的诗人名字,一行陌生的诗句,便静静卧在纸上,等了我许多年。我读着,仿佛能听见那诗人在几百年前,于一个相似的黄昏里,也这样静静地吟哦。时间的河,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我与那古人的心,隔着漫漫的岁月,忽然有了一个微妙的、几乎不可言说的共鸣。这共鸣,如空谷中的足音,轻柔,却悠远,也是一种空灵了。 空灵原来并不拒绝这人间烟火。它只是要我们在这烟火里,保有一颗不染尘埃的、会感动的心。它不在远方,不在别处,它就藏在一盏茶、一页书、一缕风、一片云里,等着我们去发现,去感受。它是一种心情,一种境界,一种将生活过得如诗如画的、极清极淡的奢望。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悄悄地流了进来,泻在地板上,一泓清泉似的。远处,城市的光芒织成一片蒙蒙的、黄晕的雾,像一首无声的、繁华的挽歌。而我此刻的心,却异常地安静。仿佛刚才那虚无缥缈的空灵,已化作了这满室的月光,无色,无味,无形,却又无处不在地,温柔地,将我包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