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名士郭泰（十一）

湛泉

郭泰辞世，噩耗迅传。天下士人、学子纷纷前来吊唁。

葬礼影响之广，声势之大，既是对这位精神领袖的深切哀悼，又不啻为当时政治背景下群体意识的一次集中宣泻，一次抗争，一次声讨。谢承《后汉书》记载：

“自弘农函谷关以西，河内汤阴以北，两千里负笈荷担弥路，柴车苇装塞途，盖有万数来赴。”

之所出现这场面，跟汉代丧葬制度有关。《礼记》说，“天子七日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殡，五月而葬。大夫、士人、庶人三日殡，三月而葬。”殡，即殡宫，也就是停灵之所。到一定时间再下葬。入殓停灵到下葬的间隔，给墓穴建造、陪葬礼器准备、远近亲属友人吊祭留下了足够的时间。

不过，到东汉，这种制度已然发生了变化。停灵时间不再有严格的限制，往往根据实际情况而定。少至三日多至数十日的情况都有。据《太傅胡广碑》记，胡广亡于建宁四年壬戌，葬于同年四月丁酉，葬期四十天。郭泰亡于正月，北方天寒地冻之时，尸体无腐坏之忧，容易保存，且他的交友大多在河南，有的更远在江淮，往来都费周折，殡葬期应该也不会太短。

郭泰生前，颇得李膺托举，名重四方。郭泰去世，又因一块“无愧碑”而千古流芳。为郭泰撰写碑铭并书字的，是大名鼎鼎的蔡邕。碑文照录于下：

先生讳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其先出自有周，王季之穆有虢叔者，实有懿德，文王咨焉。建国命氏，或谓之郭，即其后也。先生诞膺天衷，聪睿明哲，孝友温恭，仁笃慈慧。夫其器量宏深，姿度广大，浩浩焉，汪汪焉，奥不可测已。若乃砥节厉行，直道正辞，贞固足以干事，隐括足以矫时。遂考览六经，探综图纬，周流华夏，随集帝学。收文武之将坠，拯微言之未绝。于时缨緌之徒，绅佩之士，望形表而影附，聆嘉声而响和者，犹百川之归巨海，鳞介之宗龟龙也。尔乃潜隐衡门，收朋勤诲，童蒙赖焉，用祛其蔽。州郡闻德，虚以备礼，莫之能致。群公休之，遂辟司徒掾，又举有道，皆以疾辞。将蹈鸿厓之遐迹，绍巢许之绝轨，翔区外以舒翼，超天衢以高峙。禀命不融，亨年四十有二，以建宁二年正月乙亥卒。凡我同好之人，永怀哀悼，靡所置念，乃相与唯先生之德，以谋不朽之事。佥以为先民既没，而德音犹存者，亦赖之于见述也，今其如何而阙斯礼？于是树碑表墓，昭铭景行，俾芳烈奋于百世，令闻显于无穷。

其词曰：

於休先生，明德通宝。纯懿淑灵，受之自天。崇壮幽浚，如山如渊。礼乐是悦，诗书是敦。匪为摭华，乃寻厥根。宫墙重仞，允得其门。懿乎其纯，确乎其操。洋洋搢绅，言观其高。栖迟泌丘，善诱能教。赫赫三事，几行其招。委辞召贡，保此清妙。降年不永，民斯悲悼。爰勒碑铭，摛其光耀。嗟尔来世，是则是效。

蔡邕（133—192）字伯喈，陈留郡圉县人，少年时师从太傅胡广，侍母至孝，德行为人所称道，懂天文，通音律，有琴名“焦尾”，又善碑铭，擅隶书，博学多闻，家中书万卷。女儿蔡文姬，名琰，受父教，通文学音乐，初嫁河东人卫仲道，夫亡无子，归宁于家，逢中原大乱，为匈奴左贤王所掳，在胡地十二年。后曹操统一北方，重金赎回，嫁与董祀，以《胡笳十八拍》名世。

蔡邕时年三十六岁，避宦官召，在家乡闲居玩古，不交当世。闻郭泰去世，他自陈留出发，不远千里赴葬，亲书此碑。当时在场者，有范阳人卢植（字子干，早年拜马融为师，学成返乡教授，后征招为博士，身长八尺二，酒一石不醉）、扶风人马日磾（字翁叔，马融之族孙，以才学入仕）、陈留人韩卓，俱是志同道合之人。蔡邕书毕，感慨万端，对诸人说：“吾为碑铭多矣，未尝不有惭色，唯郭先生碑无愧色耳。”此碑因而称为“无愧碑”。此碑文字、书法、镌刻俱佳，被后世称为“三绝碑”。

周武帝时，诏令除天下碑，而此碑特许例外。现存《郭泰碑》，静静伫立在介休后土庙，系郭泰辞世一千五百多年之后的康熙二十年，阳曲青主傅山先生按原文以隶书重写。乾隆丁酉年，介休知县吕公滋怕人误会，特意在碑侧做了注解：“蔡议郎书久泐也，此太原傅氏青主所书，不知者以为蔡作，今特识之。”好友祈庐先生大著《百年碑情》承前之盛，翻作新篇，详论其事。

遗嘱葬于城东河边。

乾隆版《介休县志》记，其“在县东五里，冢高二丈，缭以周垣”。明嘉靖十年，知县王正宗辟地植树。隆庆三年，知县刘旁“四面甃砖，宽倍之”。清光绪十二年，知县吴匡复修之。至今坟茔仍然，每岁清明，郭氏后人拜祭依常，也有本邑师生前往凭吊。

郦道元《水经注》汾水条记：“汾水又南，与石桐水合”“又西南，经界休县故城西。王莽更名之曰界美矣。城东有征士郭林宗、宋子俊二碑。”宋子俊即宋冲。郭泰去世，宋冲、韩卓等二十四人为服心丧期年。孔子提倡“事师无犯无隐，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心丧三年”。所谓心丧，乃是指老师辞世后，弟子守丧，身不穿丧服而心存哀悼。期间不观舞乐、不居寝室、不饮酒吃肉、不参与吉事宴席。后世服心丧，并未如孔子之制，多以满一年而止。宋冲（子俊）死后，遵遗嘱葬在郭泰墓附近。生而为挚友，死而长守望，足令临观者感佩，闻之者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