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四明虎啸 》作品简介:</p><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四明虎啸》是一部乡土传奇小说,整部作品24万字。它以民国乱世为背景,以浙东四明山与上海滩两地叙事为舞台,讲述一对同年同月同日降生的异姓兄弟——山野之子李山虎、都市少年肖灿雄的成长传奇。李山虎,出生之夜虎啸婴啼共振,由猛虎哺乳成活,野性赤诚、重情重义;肖灿雄,生于上海、长于山间,心思缜密、坚韧内敛。二人自幼结义,共学文武,共历生死。山虎为父报仇、惩恶扬善,坚守山野道义;灿雄求学立身、心怀家国,守护人间正道。小说以“虎”为精神图腾,书写山民血性、江湖道义、乡土情怀与人性光辉,在乱世动荡中展现普通人的善良、勇敢与信仰坚守。是一部兼具地域深度、人文温度与文学质感的现实主义长篇作品。</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戴松根,男,浙江绍兴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部省级、国家级学术刊物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并有多次获奖;文学作品散见于省市级刊物,著有散文集《车郎山的明月》,长篇小说《古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以下是:</p><p class="ql-block">第九章 庚子悲歌</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菜地的泥土被太阳晒得蓬松,散发着淡淡的腥气,闻一闻,有些像蚯蚓的体气。灿雄握着锄头,小心除去番薯地里的杂草,额头上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角,望向不远处正给茄子苗培土的二师兄。山虎则在更远些的豆角架下,笨手笨脚地绑着被风吹散的藤蔓,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显然,他更愿意去后山上撒野。</p><p class="ql-block">“二师兄,”灿雄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师父他……好像什么都懂。天文地理,诸子百家,甚至连山外那些洋人的事也能说上一二。他怎么如此博学?他是哪里人?从前……是做什么的?”</p><p class="ql-block">矮矮胖胖的二师兄刘夫印停下手中活计,抹了把汗,拄起锄头柄,看向两个师弟。山虎也支起耳朵凑了过来。二师兄笑了,笑容里有些了然,也有些复杂:“我就知道,你们这两个小子,总有一日要问到这个的。”他的目光投向道观方向,仿佛穿透屋瓦,看见了那个清癯的身影,“师父是山东青岛人,早年还是正儿八经的秀才老爷,学问大着呢。教你们这两个小猢狲,那可是绰绰有余。”</p><p class="ql-block">“秀才?”山虎眨眨眼,他对功名没什么概念,只觉得识字读书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怪不得,师父懂得那么多,字写得比画还好看。”</p><p class="ql-block">灿雄则蹙着秀气的眉头,心里琢磨:既是秀才,为何不在青岛老家安稳度日,反而跑到这四明山里,做了道士?而且他印象里的道士,与师父的深邃广博、偶尔流露出的沉郁沧桑,似乎并不那么契合。“二师兄,师父既是个秀才,为何不待在青岛老家,却跑到这深山里,做了……做了道士?”</p><p class="ql-block">二师兄犹豫了。他低下头,用锄头无意识地划拉着脚下的泥土,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沟痕。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低声道:“你们有所不知……师父留在这里,是因为他的两个儿子……都在这儿。他……得陪着他们。”</p><p class="ql-block">“儿子?”山虎和灿雄同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们在道观已有三年,却从未见过师父的儿子,师父自己也从未提过这些事啊!</p><p class="ql-block">山虎连珠炮似的发问:“二师兄,师父的儿子在哪儿?我们见过吗?是下山去了吗?”</p><p class="ql-block">刘夫印自知失言,他抬眼看了看两个满脸好奇与困惑的师弟,眼神有些闪烁,最终摇了摇头,背起锄头:“天不早了,这些菜地够忙活一阵的,先回吧。”说罢,顾自转身沿着地埂往道观走去,脚步比平日里快了许多。</p><p class="ql-block">灿雄和山虎面面相觑,满腹疑窦像地里的杂草般一下滋生开来。但见二师兄不愿多说,也只好扛起各自的农具跟上。</p><p class="ql-block">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山风拂过菜畦,带来一丝莫名的凉意。</p><p class="ql-block">灿雄一边走一边想:师父的儿子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师父从不提起?二师兄那闪烁的眼神里,藏着什么?</p><p class="ql-block">过了几日,是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傍晚。大师兄的武学课刚结束,灿雄和山虎便去坡地里给番薯除草。</p><p class="ql-block">天空低沉,灰蒙蒙的云层就压在头顶,空气闷得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汗水浸透了二人的粗布短衫,粘在身上,黏腻得极其难受。灿雄擦了擦流进眼睛的汗,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p><p class="ql-block">临近黄昏,天色愈发阴沉,远处传来一声声闷雷。忽然间,狂风骤起,刮得山林呜咽,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便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两人来不及跑回道观,只好躲到一块突出的山岩下。</p><p class="ql-block">隔着雨帘,遥望对面的立锅山,一幅奇景突然出现了。只见那面巨大的、中间有些凹陷的岩壁,被暴雨冲刷成了白茫茫一片,仿佛挂上了一幅水幕。就在这水幕之中,骤然间光影晃动,竟有无数人影憧憧显现!那是成百上千持着刀枪的人,模糊却又分明,正呐喊着、冲杀着、混战着。金铁交击的铿锵声、嘶哑的喊杀声,甚至还有炮火的闷响,带着惊心动魄的惨烈气息,穿透了哗哗的雨声,一阵紧似一阵地传过来。</p><p class="ql-block">山虎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灿雄也屏住了呼吸,紧紧抓住岩壁湿滑的边缘。他们从未见过这般诡异骇人的场面,仿佛时光倒流,古战场的幽灵在暴雨中重现。但惊骇之余,两人几乎同时想起了初到道观时师父说过的话:那不是鬼怪作祟。所以心虽然怦怦乱跳,却并没有恐惧,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撼。灿雄盯着那水幕中厮杀的人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人……是谁?他们是怎么死的?</p><p class="ql-block">雨势稍歇,两人飞奔着回到道观,浑身湿漉漉撞进书房,结结巴巴向正在灯下看书的清风道长描述刚才所见。道长听罢,放下书卷,面色依然平静,眼中却掠过一丝深沉的哀戚。显然,那雨中的厮杀声触动了他心底封存已久的那个角落。</p><p class="ql-block">“莫慌,莫怕。”道长示意他们坐下,“我早已说过,那不是鬼怪作祟。早年我有一位远房亲眷,自燕京大学毕业后在杭城任教,专研天文、物理学。我曾为此事专程去信请教。他回信说,两山夹峙的特殊地形,加上特定的岩石矿物、气候湿度,有时能将过去某段强烈的声像‘记录’下来。待到类似的风雨雷电天气,这‘记录’便可能被‘播放’出来。其中的道理,涉及声像、地质、气象等诸多学问,十分精深复杂,非你们现今所能理解。待你们日后学识增长,自然就明白了。”</p><p class="ql-block">这番解释,对于两个少年而言,依然似懂非懂,但“不是鬼怪”四字已足以安抚心神。只是,那光影中搏杀的身影、那穿越风雨而来的呐喊,从此深深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p><p class="ql-block">灿雄偷偷看了师父一眼,见他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他的侧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他心里一动,师父刚才那深沉的哀戚,是不是跟这些人有关?</p><p class="ql-block">又过了一些时日,那日,也是在坡地里劳作,因为活计多,收工比平日晚了许多。</p><p class="ql-block">夕阳早已沉入山脊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紫的余晖。归林的倦鸟停止了聒噪,山林渐渐陷入了黄昏的宁静。两人收拾好农具正准备返回,忽然,随着一丝极轻微的、带着凉意的晚风拂过面颊,灿雄不经意间抬眼,望向不远处那片乱坟岗。平日里,他们经过那里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可此时,就在那片影影绰绰的坟茔间,有三点跳跃着的淡蓝色光点,正悄无声息地飘浮起来。那光点忽明忽暗,仿佛没有重量,又如风中残烛,正慢慢摇曳着,向他们这边飘来。</p><p class="ql-block">一股冷气,瞬间从灿雄脚底蹿上脊背,“鬼火!”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村里老人讲过的种种志怪传闻,心跳骤然加速,手心里竟突然渗出了冷汗。山虎也看见了,黝黑的脸在暮色中霎时显得有些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p><p class="ql-block">这时,那“鬼火”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注视,飘移的速度陡然加快,直直朝着二人扑来!</p><p class="ql-block">“鬼啊!”山虎胆子虽大,此刻也头皮发麻,怪叫一声,丢下锄头,转身就跑。灿雄更是心胆俱裂,紧随其后。二人没命地往道观方向狂奔,心狂跳得快要撞出胸腔,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声。</p><p class="ql-block">可是,那三点蓝火竟似活物一样,轻盈却又执着地尾随而来,距离越来越近,幽蓝的光芒几乎要映亮他们惊恐的脸。灿雄跑着跑着,忽然想:师父说过,那不是鬼怪……可它为什么追我们?他心里又怕又乱,脚下却不敢停。</p><p class="ql-block">就在这魂飞魄散之际,前方小径拐弯处突然亮起一团温暖而稳定的灯笼光晕。清风道长来了。他提着灯笼,步履沉稳,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孩子们,莫怕,莫跑!那是亲人们想亲近我们,不是妖怪!”</p><p class="ql-block">可是灿雄和山虎哪里听得进去!连滚带爬扑到道长身后,紧紧抓住他的道袍下摆,浑身发抖,惊惧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飘忽的蓝火。灿雄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心在胸腔里咚咚直撞,可是师父身上的温暖和那股熟悉的檀香味,让他渐渐安定下来。</p><p class="ql-block">说来也怪,他们一停下,那三点蓝火居然在数丈外悬停下来,不再逼近,只是幽幽地浮动着。片刻之后,它们仿佛失去了兴趣,又或者被夜风吹动,慢悠悠改变方向,向着一侧山坳飘去,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了。</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放下灯笼,伸出双手,将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拢到身边,轻轻拍着他们的后背。“莫怕了,莫怕了。”他沉声道,“那不是‘鬼火’。人死入土,尸骨腐朽,会生出一种叫‘磷化氢’的气体。这种气体很轻,见风就飘,遇到空气会自己烧起来,发出这种蓝汪汪的光。人走动时带起风,它便跟着风飘,看起来就像追着人跑。道理就这么简单,明白了,便没什么可怕的了。”</p><p class="ql-block">听着师父平实镇定的解释,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温暖,两个孩子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灿雄靠在师父身边,望着蓝火消失的方向,心里却生出另一个疑问:师父刚才说“亲人们”,是哪些亲人?他抬起头,正想问,山虎已经抢先开口了。</p><p class="ql-block">山虎仰起头,带着泪痕的脸上满是好奇:“师父,您刚才说……是‘亲人们’想亲近我们?哪些亲人?他们……埋在那里吗?”他指向乱坟岗的方向。</p><p class="ql-block">道长一听这话,手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一颤极轻,可灿雄正靠在师父身侧,捏着师父的手,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抬头看向师父的脸,只见那平日里平静如水的面容,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嘴角在微微抽搐。</p><p class="ql-block">他沉默了许久。山风,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摇曳不定,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灿雄以为师父不会回答了。</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道长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二十多年的重量。“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瞒着你们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遥远,目光投向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坟茔,“那是二十多年前……庚子年的事了。前面山脚下,曾有过一场和西洋联军的惨烈厮杀。我的一对双生儿子,就死在那场仗里……和他们九十多个叔伯兄弟一起,埋骨于此。”</p><p class="ql-block">山虎和灿雄彻底惊呆了,连呼吸都屏住。他们从未见过师父露出如此哀戚的神情,那平素如深潭般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苦。灿雄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发酸,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师父……”他小声唤道,声音哽咽,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或者说,曾经的储万年,此刻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缓缓道出了那段尘封的往事。</p><p class="ql-block">他本是山东青岛一个诗礼传家的子弟,少年聪颖,早早中了秀才,正欲在科举仕途上更进一步。家中贤妻相伴,育有一女和一对活泼可爱的孪生儿子,日子和美安宁。然而甲午战败,国势倾颓,洋货倾销,民怨沸腾,义和团的火焰在北方燃起,心怀家国的储万年亦被卷入洪流,成为青岛义和拳坛首领的谋士。他本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神功护体”的信念,能驱逐洋虏,光复华夏,然而,血肉之躯终究难敌洋枪洋炮。几场仓促而悲壮的战斗之后,他所在的坛口死伤惨重,不得不向南撤退。朝廷已经转向,与洋人合流剿杀义和团。退往何处?他想到了浙东四明山中一个旧友执掌的剑山道观,那里山深林密,正是积蓄力量,徐图再起之地。</p><p class="ql-block">他的建议被采纳。于是,四百余残部,分乘四条帆船,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悄然驶离青岛海岸,沿黄海南下。他的家小:妻子、女儿和那年仅十六岁的双胞胎儿子,亦在其中。</p><p class="ql-block">可是,早有洋人细作混入队伍,他们的行踪已被锁定,洋人的舰船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一路尾随着他们。当他们终于在浙江奉化的一处偏僻滩头登陆,喘息未定间,噩梦便降临了:清军与洋兵,早已张网以待。</p><p class="ql-block">说到这里,道长的声音开始发颤。灿雄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仿佛这样能给师父一点力量。</p><p class="ql-block">滩头成了屠场。半日激战,义和团壮士血染浅滩,四百余人折损过半。首领腿部中弹,决意死战断后,好让储万年等人突围。生死关头,储万年的妻子,那位温婉却刚烈的妇人,拉着刚成年的女儿,跪在他面前,泪如雨下:“夫君,你定要将储家的根苗带走!我们母女留下,与他们周旋,为你们争一线生机!来世……我们再续夫妻、父女缘!”</p> <p class="ql-block">道长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山虎和灿雄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断这沉重的讲述。</p><p class="ql-block">肝肠寸断,却不得不从。在首领和断后兄弟们的拼死掩护下,储万年带着两个儿子和百余名未负伤的弟兄杀出重围,向着四明山深处亡命奔逃。然而,由于叛徒告密,他们到了剑山脚下,再次陷入重重包围。</p><p class="ql-block">那是最后的一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储万年,眼睁睁看着两个尚且稚嫩的儿子挥舞着与身材不相称的大刀,吼叫着冲向敌阵,最终淹没在潮水般的洋兵中,两个十六岁的生命,戛然而止。随他突围的百余弟兄也大半战死,仅有他和武术教头胡放、副教头高顺以及随从刘夫印负伤之后,被当时剑山道观的智德道长冒死引入一条隐秘山径,藏入后山洞穴中,方才捡回性命。胡放伤好得快,熬不住山中岁月,不久独自去了上海滩。</p><p class="ql-block">“……智德道长妙手回春,救活了我们四人。高顺和刘夫印伤愈后,无处可去,又感恩道长救命之恩,便留在了观中。而我……”储万年,如今的清风道长,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指向那片在夜色中沉默的坟山,“我无颜再见家乡父老,更舍不下我那两个孩儿和众多葬在此处的兄弟,便剃度出家,拜智德道长为师,接掌了剑山道观。我要在这里守着他们,陪他们看日出月落,听松涛雨声。待我百年之后,也埋骨于此,生生世世,再不分离。”</p><p class="ql-block">夜色沉沉,唯有山风呜呜咽咽,如泣如诉。灿雄和山虎早已泪流满面,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师父平静道袍里的那颗心。那颗心,破碎而坚韧,装满了国仇家恨,装满了父爱。</p><p class="ql-block">灿雄抬起头,望着师父被泪水打湿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为什么师父偶尔会露出深沉的哀戚,他对乱坟岗为何讳莫如深;二师兄那日为何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师父的衣袖攥得更紧了。</p><p class="ql-block">山虎则直愣愣地盯着那片坟茔,他想起在雨幕中厮杀的人影、那些追着他们飘的蓝火,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师父,您儿子……他们是英雄!”</p><p class="ql-block">道长悲切的面容顿时肃穆起来,他低头看向山虎。只见这孩子黝黑的脸上挂着泪痕,眼里却燃着火。“对,是英雄!”道长轻轻点头,伸手按着山虎的肩膀,“埋在那里的,都是英雄!”</p><p class="ql-block">夜风吹过,激起松涛阵阵。这声音穿过茫茫夜色,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在三个人的耳边回响,仿佛在替那些长眠在地下的英魂,回应着活着的亲人和后辈。</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时光流转,三年道观岁月悠悠而过。这年夏天,灿雄的哥哥灿英中学毕业,由老师引荐,秘密南下广州,前去报考黄埔军校。而他们的父亲肖长寿,虽然还在码头干着扛大包的苦力活,但其忠厚老实,干活不偷懒,要是有活,工头总会优先派给他。肖长寿收入稍稳,又记挂着山中幼子的学业,便在当年初秋回到老家李家坑,意欲接灿雄回沪上学。</p><p class="ql-block">这一日下午,灿雄正与山虎及两位师兄在坡地里锄草,忽见师父和二师兄陪着两个人从山道上下来。走在前面的,是常来看望的爷爷肖顺德,而后面那个穿着半新长衫、面容比记忆中苍老许多的中年汉子,不正是四年未见的爹爹肖长寿吗?</p><p class="ql-block">灿雄心里猛地一跳,爹爹突然出现,定然是有事而来。什么事?多半是……要带自己离开这里,回那个既熟悉,却已然陌生的上海去了。</p><p class="ql-block">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便马上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初到李家坑时,他夜夜思念上海的母亲、父亲和兄长,想上海弄堂里的穿堂风、百货公司玻璃橱窗的明亮,还有黄浦江浑浊江水里穿梭的轮船。然而,随着时光流逝,特别是经历了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劫难,被山虎和师父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他的心便深深扎在了四明山这片土地上了。与山虎的兄弟情谊,与师父的师徒恩义,山林间的松风明月,道观里的晨钟暮鼓,读书习武的充实日子……这一切,早就成了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东西。回上海读书?这念头,此刻带给他的不是欣喜,而是强烈的抗拒和隐隐的恐慌。</p><p class="ql-block">果然,短暂寒暄后,肖长寿拉着儿子走到一边,粗糙的大手抚摸着灿雄已经显得结实的肩膀,眼中满是慈爱和歉疚:“雄儿,爹和你娘、你哥,都想你想得好苦。你在山里待了四年多了,也长大了。如今,爹在码头上的活稳了不少,日子宽裕些了,该接你回上海正经学堂读书去了。明日,你就跟爹一起回去吧?”</p><p class="ql-block">灿雄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我不去。”</p><p class="ql-block">短短一句话,竟让肖长寿如遭电击,一下子愣住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儿子会是这种反应。去上海,上学堂,见世面,是多少山里孩子梦寐以求的事,怎么这孩子反倒拒绝?他看看父亲肖顺德,老爷子也皱着眉,不明所以。又看看一旁沉默不语的清风道长,道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雄儿,你……”肖长寿急了,“上海有好的学堂,能学更多本事,将来……”</p><p class="ql-block">“我不去。”长寿话还没说完,没料想灿雄劈头又是一句。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固执,“我要留在这里,跟师父学本事,跟山虎哥在一起。这里就是我的本事。”他说的本事,显然不仅仅是识字练武。</p><p class="ql-block">场面一时僵住。山虎在旁边听着,先是惊讶,旋即眼里放出光来,恨不得替灿雄喊出来“对!不走!”他张了张嘴,被二师兄瞪了一眼,才把话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走过来,对着一脸错愕与无奈的肖长寿,温言道:“长寿老弟,莫要着急。孩子的心性强扭不得。这样,今日你们父子先回去,宽限两日。两日之后,老道亲自将灿雄送回府上。如何?”</p><p class="ql-block">肖长寿虽然心里着急,但见道长说得诚恳,又素知他是世外高人、儿子的救命恩师,他这样说,必有道理,所以只得按下焦虑,与老父亲一步三回头地下山去了。</p><p class="ql-block">灿雄站在原地,呆呆看着爹爹和爷爷远去的背影,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知道自己伤了爹的心,可是,要让他今日就离开这里,他真的做不到。</p><p class="ql-block">离别前一日,清风道长将灿雄与山虎召到书房,上了也许是给灿雄的“最后一课”。今日,他的桌上只有一本书,是《孟子》。</p><p class="ql-block">“孟子曰,”道长声音清朗,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p><p class="ql-block">他诵完这段文字,目光扫过两个凝神倾听的徒弟:“这几句话,看似简单,却道尽了人生路上‘取舍’二字的千钧重量,竖起了一杆衡量灵魂的标尺。”他稍作停顿,抬眼直视两个徒儿,问道,“鱼,是寻常人家餐桌上的美味,易得;熊掌,是世间罕有的珍馐,难求。若二者只能择其一,你们选哪个?”</p><p class="ql-block">“熊掌!”山虎不假思索。灿雄也轻轻点头。</p><p class="ql-block">“不错。”清风道长颔首,“趋利避害,慕好厌次,此乃人之常情。这是对‘物’的取舍,并不算难。”他的语气凝重起来,“难的是,当摆在面前的,是‘生’与‘义’的抉择。你们须知,生命,是至宝,是一切欢愉、理想、责任的基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于人?所以,求生畏死,是生灵的本能。”</p><p class="ql-block">灿雄想起那些在滩头战死的人,还有师父的两个儿子,心里已经隐隐猜到师父接下去要说什么。</p><p class="ql-block">“然而,‘义’,却是人区别于草木禽兽的灵光所在,是区别于兽类的操守、尊严和良心,是一个族群得以存续、不堕的精神魂魄。故而,生死与大义间的抉择,才是对一个人灵魂最深、最残酷的拷问。”道长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历史长河中那些闪耀着不灭光芒的身影,“古往今来,多少仁人志士,用鲜血和生命践行了‘舍生取义’的誓言。南宋文天祥,兵败被俘,元世祖许以高官厚禄,盼其归降。他却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作答,将民族大义扛于肩头,将个人生死视若浮云。晚清谭嗣同,变法失败,本可东渡避难,他却慨然以颈血荐轩辕,图以生命唤醒沉睡的国人。他们并非不惧死亡,而是深知,若背弃了大义,生命便只剩一具空壳,生不如死。”</p><p class="ql-block">一番话,如黄钟大吕,震得灿雄和山虎心潮激荡,热血涌上脸颊。灿雄想起那些在雨幕中厮杀的人影、师父那日讲述时脸上的泪痕,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大义”。</p><p class="ql-block">道长语重心长:“生而为人,‘取舍’是贯穿一生的修行。孟夫子的智慧告诉我们,世间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外物的华美与虚名的显赫,而是内心那杆衡量‘大义’的秤砣,是那份不泯的良知。在一次次或大或小的取舍间,若能守住本心,不忘大义,便是守住了为人的根本。”他看向山虎,又看向灿雄,缓缓问道,“若有一日,真面临生死与大义的抉择,你们将如何?”</p><p class="ql-block">“取义!”两人异口同声,毫不犹豫。</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看着他们年轻而炽热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与悲悯。“我知道你们此刻会如此回答。”他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因为此刻,这只是一个师长提出的假设。你们作答时,也并未真正感受到死亡迫近的冰冷气息,也没有体验到求生本能的强烈拉扯。然而,当那一天真的来临,当冰冷的刀锋贴上脖颈,当活命的诱惑触手可及之时……许多曾经信誓旦旦的人,选择便会不同。”</p><p class="ql-block">灿雄皱紧了眉头,若有所思。这些话从师父嘴里说出来,带着二十多年的血泪,沉甸甸的。他在问自己,如果自己真的面对那样的时刻,会怎样?</p><p class="ql-block">山虎则挠了挠头,似乎想反驳,却又不知如何说起,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不服。</p><p class="ql-block">道长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这两个亲手教养的少年,刻进了心底。</p><p class="ql-block">离别前夜,月色清冷。师徒三人并排坐在院中石凳上,良久无言。山虎眼圈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灿雄也低着头,不时偷偷抹一下眼角。清风道长左手揽着山虎,右手抚着灿雄的背,三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莫做小儿女态。”道长声音有些沙哑,“我算过,你们二人兄弟情分未尽,这才刚刚开端。山高水长,山水有相逢。只要心中的情义在,日后,你们必定会有重逢之日。”</p><p class="ql-block">灿雄听着师父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知道师父在安慰他们,可一想到明日就要离开,心里就跟刀割似的。</p><p class="ql-block">道长看着即将远行的灿雄,谆谆叮嘱:“灿雄,如今世道,云雾迷障,陷阱重重。此去上海,花花世界,诱惑极多。你须谨记,路要走正,人要看清。这是顶要紧的事。其次,功课武艺,不可荒废。站桩、拳脚,须日日勤练。”</p><p class="ql-block">灿雄用力点头,将师父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师父,我一定会回来看您”,可喉咙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道长又转头对山虎道:“山虎,你既是兄长,日后更须稳重,莫要仗着自己身强力壮,便以为只有你能护着灿雄。依我看来,你命中有一次大劫,恐怕还需灿雄相助,方能渡过。”</p><p class="ql-block">山虎惊闻此言,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咧嘴笑道:“师父,您又逗我!我能有什么大劫?还要灿雄弟弟救我?”可他的笑只在脸上挂着,眼里却没有笑的意思,因为他看见师父的神色,半点玩笑也没有。</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肃然道:“为师并非戏言。此劫,应在‘红颜’二字。老话常道‘红颜祸水’,你需时刻谨记,慎之又慎。我只能点一点,你若能时时警醒,处处提防,或可避过此劫。”</p><p class="ql-block">“红颜?”山虎更迷糊了,如坠五里雾中。他挠挠头,“师父,您说明白些,啥是红颜?我怎么就有劫了?”</p><p class="ql-block">道长抚着长须,面露难色,摇头道:“玄机不可尽泄!你只需记住‘红颜’二字,将来若遇相关人事,要多思量几分,或可免祸。”他看向灿雄,眼中含义复杂,“灿雄,你亦要留心。”</p><p class="ql-block">灿雄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在自己即将远行之际,师父为何突然对山虎说出这番近乎预言的话?他深知师父从不妄语,他此刻说这话,必有深意。但见师父讳莫如深,知道再问无益,只好将满腹疑惑压下,看看师父,又看看懵懂的山虎,默默点了点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