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南少林风云》（133）

梦网中人

第84章突围 晨光渐亮，广州城的街巷在薄雾中苏醒。 　　陈鹤鸣跪在那座废弃祠堂的供桌前，林巧儿的遗体静静地躺在供桌上，脸上盖着一块从供桌帷幔上撕下来的白布。他在祠堂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些香烛——大概是以前祭拜留下的，已经受潮，点了几次才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若有若无。 　　他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最后看了林巧儿一眼。 　　“巧儿，我先把你藏在这里。等风声过了，我再来接你。”他的声音很低，“委屈你了。” 　　他用供桌帷幔将林巧儿的遗体裹好，在祠堂后院找了一个废弃的枯井，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下去。井不深，只有一丈多，底部是干涸的泥土和落叶。他在井口盖上一块石板，又用杂草和枯枝遮掩。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井边，额头抵着石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擦干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出了祠堂。 　　后背上还插着两支箭矢，箭杆已经被他折断，箭头留在肉里。每走一步，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没有停下来处理——没有时间了。清兵正在全城搜捕，他必须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离开广州城。 　　他沿着来路，翻过小北门的城墙，回到了越秀山。 　　方世杰和十六名弟子还在那棵老松树下等着。看到他回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方世杰冲上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后背的伤口上，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陈鹤鸣的声音沙哑，但比走的时候沉稳了许多。 　　“她呢？”方世杰问。 　　陈鹤鸣沉默了一瞬，道：“我把她藏在城里一个安全的地方。等风声过了，再去接。” 　　方世杰没有再问。他从陈鹤鸣的眼神里，已经看到了答案。 　　“弟兄们。”陈鹤鸣转身面对那十六名弟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现在要出城。清兵正在全城搜捕，城门都封了，只能从城墙翻过去。翻过城墙之后，我们去香港。黄先生在那里等我们。” 　　十六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不要犹豫，不要掉队。”陈鹤鸣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活着出去，是你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听明白了吗？” 　　“明白！”十六人齐声应道。 　　“走。” 　　陈鹤鸣走在最前面，方世杰断后。十七个人在越秀山的密林中穿行，向东边移动。陈鹤鸣对广州城周边的地形并不熟悉，但他知道，东边有一座烟墩山，山势险峻，城墙在那里有一段较为低矮，而且守兵较少。 　　这是黄兴之前告诉他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密林渐渐稀疏，前方的视野开阔起来。透过树梢，已经能看到那道灰黑色的城墙，像一条巨蟒蜿蜒在田野之间。 　　陈鹤鸣抬手示意停下。他趴在一丛灌木后面，仔细观察城墙上的情况。 　　城墙大约有两丈高，墙头有雉堞，每隔数十步就有一个岗哨。但现在天刚亮，守兵大多疲惫不堪，有的靠着雉堞打盹，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聊天。城墙上巡逻的队伍也不密集，大概是觉得革命党已经被打散了，警惕性有所放松。 　　“就从这里翻。”陈鹤鸣低声道，“城墙不高，我们练过轻功的，应该都能上去。方世杰，你先上，在上面接应。我在下面断后。” 　　方世杰点头。 　　陈鹤鸣又看了看城墙外——外面是一片甘蔗地，甘蔗有一人多高，翻过去之后可以藏身。 　　“记住，翻过墙之后，不要停留，直接钻进甘蔗地里。在甘蔗地里集合，清点人数，然后一起往东走。”陈鹤鸣道，“谁要是摔了或者伤了，其他人不要管，继续走。听到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都在点头。 　　“开始。” 　　方世杰第一个冲向城墙。他的左臂还有伤，但六点半棍在手中一点，借力跃起，脚尖在墙面上连点数下，身形如猿猴般攀上了墙头。两名守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用棍尾点中穴道，无声无息地瘫软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五祖拳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城墙，动作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陈鹤鸣守在墙下，看着一个个弟子翻过去。数到第十六个——阿梅，最后一个弟子——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阿梅翻墙时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砖石脱落，发出一声闷响。墙头上一个打盹的清兵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正好看到阿梅攀在墙头的身影。 　　“有反贼！”清兵大叫起来。 　　城墙上顿时炸了锅。守兵们纷纷操起刀枪，朝这边涌过来。有人吹响了号角，呜呜的声音在清晨的天空中回荡，刺耳而急促。 　　“快翻！”陈鹤鸣厉声喝道。 　　阿梅一咬牙，翻身跃下城墙。陈鹤鸣紧随其后，脚尖在墙面上连蹬数下，身形拔起，双手攀住墙头，一个翻身便过了城墙。 　　但他刚落地，就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城门已经打开了，一队清兵从城门洞里涌出来，足有上百人，朝他们追来。领头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穿武官补服，正是李准手下的一员参将。 　　“追！别让他们跑了！”参将挥刀大喝。 　　陈鹤鸣环顾四周，方世杰和十六名弟子已经钻进了甘蔗地。但甘蔗地离城墙太近，清兵只要追进来，用火枪齐射，他们无处可躲。 　　“你们先走，我引开他们。”陈鹤鸣对方世杰道。 　　方世杰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疯了？你身上还有伤！” 　　“正因为有伤，我跑不过你们。”陈鹤鸣甩开他的手，“我引开追兵，你们往东走。到香港之后，找黄先生，告诉他，我会去找你们的。” 　　“鹤鸣！” 　　“这是命令！”陈鹤鸣的声音严厉得不容置疑，“走！” 　　方世杰咬着牙，眼眶通红，终于一跺脚，转身钻进了甘蔗地。 　　陈鹤鸣深吸一口气，朝相反的方向跑去——沿着城墙，向北边跑。他故意跑得不快，让清兵能看到他，而且特意踩倒了几丛甘蔗，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那边！追！”参将果然上当了，带着大队清兵朝他追来。 　　陈鹤鸣跑出几十丈，回头看了一眼。方世杰他们已经消失在甘蔗地的深处，清兵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放下心来，加快了速度。 　　但他知道，他跑不了多远。 　　后背的箭伤在剧烈运动中撕裂得更厉害，鲜血顺着腰往下淌，浸湿了裤子。每跑一步，都像有一把刀在肉里搅动。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也开始模糊。 　　他跑到一处田埂边，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水田，无遮无拦。再往前就是珠江了，江面上有清兵的水师巡逻船。 　　没有路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追来的清兵。 　　上百人，黑压压的一片，刀枪如林，火把通明。参将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跑啊，怎么不跑了？” 　　陈鹤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铁锏在手中握紧。 　　“跑够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该打了。” 　　参将大笑：“就凭你一个人？” 　　陈鹤鸣没有回答。他缓缓举起铁锏，锏尖指着参将的鼻子。 　　“来吧。” 　　参将脸色一沉，挥刀下令：“上！给我拿下他！” 　　清兵蜂拥而上。 　　陈鹤鸣暴喝一声，铁锏横扫，当先三名清兵连人带刀被砸飞出去。他欺身而进，左拳右锏，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五祖拳在这一刻打出了前所未有的威势——不是精妙的招式，不是巧妙的变招，而是一种纯粹的力量和速度。 　　每一拳都带着破空之声，每一锏都砸得骨断筋折。 　　清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但人实在太多了，打倒一批，又涌上来一批。陈鹤鸣的体力在急速消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臂被砍了一刀，右腿被刺了一枪，额角被流弹擦破，鲜血糊住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像是一座山压在身上。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他知道，他每多撑一刻，方世杰他们就多一刻的安全。 　　“来啊！”他嘶声怒吼，铁锏将一个清兵的脑袋砸得开了花，“来啊！都来啊！” 　　清兵被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吓住了，纷纷后退，没有人敢靠近。 　　参将大怒：“废物！都让开，老子来！” 　　他翻身下马，挥舞着大刀冲上来。这参将身材魁梧，少说也有二百斤，大刀少说也有三十斤，一刀劈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陈鹤鸣举锏格挡，“当”的一声巨响，他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参将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劈下。 　　陈鹤鸣侧身避过，铁锏自下而上一撩，砸在参将的刀背上。参将力气虽大，但招式笨拙，被这一砸带得身体前倾，露出了空当。 　　陈鹤鸣左手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参将的太阳穴上。 　　参将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参将死了！参将死了！”清兵们惊慌失措，乱成一团。 　　陈鹤鸣趁这个机会，转身就跑。他跳进水田里，踩着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珠江方向跑去。水田里的水没过膝盖，跑起来很吃力，但清兵追起来也困难。 　　他跑出几十步，忽然脚下一滑，摔倒在田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那支枪伤伤到了筋骨。 　　他趴在淤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泥水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又腥又咸。 　　清兵们见他摔倒，又壮起了胆子，小心翼翼地围上来。 　　陈鹤鸣抬起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凉。 　　就这样结束了吗？ 　　巧儿，我来陪你了。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枪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清兵的火枪，而是更清脆、更密集的枪声——是驳壳枪，是同盟会敢死队常用的那种德国造。 　　清兵们惊慌地回头，只见一队人马从甘蔗地里冲出来，足有三四十人，手持短枪，边冲边射击。领头的正是方世杰，他左手持棍，右手握枪，一马当先。 　　“鹤鸣！我来接你了！”方世杰大喝。 　　原来方世杰并没有走远。他把弟子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后，自己折返回来，在附近找到了姚雨平率领的一支残余队伍，赶来救援。 　　陈鹤鸣看到方世杰的身影，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你他妈的不是让你走了吗！”他嘶声骂道，声音里却带着笑意。 　　“你他妈的不是也说了，要活着出去吗！”方世杰回骂。 　　两支队伍汇合，方世杰一把将陈鹤鸣从泥水里拉起来，背在背上。姚雨平的人用驳壳枪压制清兵，且战且退，向甘蔗地撤去。 　　清兵被驳壳枪的密集火力打得抬不起头，再加上参将已死，群龙无首，只是远远地放枪，不敢追得太近。 　　方世杰背着陈鹤鸣，在甘蔗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陈鹤鸣趴在他背上，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世杰……”他喃喃道。 　　“别说话，省点力气。” 　　“如果……如果我死了……把我和巧儿……葬在一起……” 　　“你死不了！”方世杰咬牙道，“你欠林巧儿的，还没还完呢！你不能死！” 　　陈鹤鸣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枪声、喊杀声、风声，还有方世杰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陈鹤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艘渔船的船舱里。 　　船舱很小，弥漫着鱼腥味和药味。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臂、右腿、后背、肩膀，到处都是伤。箭伤已经取出来了，枪伤也处理过了，但疼痛依然如潮水般一阵一阵地袭来。 　　方世杰坐在船舱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江水。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醒了？” 　　“这是哪儿？”陈鹤鸣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珠江口，一艘渔船上。”方世杰道，“姚雨平找的船，送我们去香港。你已经昏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陈鹤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方世杰连忙按住他：“别动，你的伤还没好。” 　　“其他人呢？” 　　 “十六个弟子，都活着。姚雨平的人，也撤出来二十多个。”方世杰顿了顿，“黄先生他们已经到香港了，等我们过去汇合。” 　　陈鹤鸣沉默了片刻，问道：“广州那边……有消息吗？” 　　方世杰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还没有。等到了香港，再派人去打听。” 　　陈鹤鸣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船身轻轻摇晃，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船舱外，夕阳西下，珠江的水面被染成了一片金黄。 　　方世杰看着陈鹤鸣消瘦的脸庞，心中一阵酸楚。他认识陈鹤鸣六年了，从未见过他如此憔悴。不是身体上的憔悴，而是精神上的——那种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后的空洞。 　　“鹤鸣。”方世杰低声道。 　　陈鹤鸣睁开眼睛。 　　“林巧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鹤鸣看着船舱顶部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等到了香港，安顿好弟兄们，我再回广州。”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把她带出来，安葬在一個安静的地方？” 　　方世杰看着他，没有劝他。因为他知道，劝也没有用。 　　船行在珠江上，暮色渐浓。远处，香港岛的山影在夕阳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希望之城。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