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洋回来了

颜夕

作者美篇号：505820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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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录于《风下芦原》

中秋前头，水面上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气。老石码头的青石板浸得发暗，风卷过来，带着水的清润气息。阔别数年，汪海洋要从海外回来了。我约上辉子还有水生，一早便守在这里等船。

渡轮拖着长长的浪缓缓靠岸，汽笛闷闷响过水面。下船的人流熙熙攘攘，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从前晒得黝黑、走路总爱往前冲的毛躁少年，身形依旧高大，只是眉眼沉了许多。鬓角竟悄悄冒出几根浅淡的碎白发丝。一身简单的外套，背上挎一只帆布包。唯有那双眼睛，望向我们的那一刻骤然亮起，还是旧时的模样。

我们几步迎上去，四个人没有多说什么，重重抱在一起。胳膊箍得很紧，后背互相拍打着。辉子哈哈大笑，使劲捶了捶他的肩头；水生话少，只攥住汪海洋的手腕不肯松开。晚风扫过我们的衣角，数年隔着重洋的惦念，都融进这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里面。

白天我们顺着水边老街漫无目的地闲逛。街上已经零星摆开中秋月饼摊子，桂花香气一阵阵漫过来。我们走走停停，随口聊些本地琐事，听他零碎说起国外的日子。太阳慢慢向西沉落，天色柔和下来，才转回我家。

晚饭就在自家小院里。我特意跑到水边的集市，买回鲜活的白虾，清水灼过，留住原本的鲜甜，是汪海洋从前最爱的一口。一张木桌摆在院子当中，酒瓶打开，晚风穿过院墙，拂过墙角几丛桂花。酒杯碰出清脆的响声，几个人随意夹菜吃喝。

“在外面那几年，肯定没少吃苦头吧。”辉子咬一口毛豆，开口问道。

汪海洋剥着碗里的白虾，指尖微微一顿。

“可不是嘛。刚落脚的时候两眼一抹黑，语言不通，四处跑业务。刚开始创业，钱砸进去看不到回响。好些个夜晚，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呆，连个可以说话的熟人都找不到。”他浅浅饮一口酒，笑了笑，“也闯过来了。吃过亏，慢慢摸出门路，才算稳住脚跟。只是越往远处走，心里就越发挂记这边。”

水生慢慢抿着酒：“外面那么好，怎么想着赶在中秋往回跑？”

“外面再好，终究是异乡。”汪海洋抬眼望向院子外头沉沉的暮色，“心里总记挂家里，记挂你们。再忙，也总想回来踩一踩这里的泥土。”

夜色渐渐加深。酒喝得身上微微发热，院子里的饭菜已经凉了大半。我们搬来梯子，爬到屋顶瓦面上坐下。瓦片还留着白日余下的一点温意。远处的水面隐隐映着行船摇曳的灯火，四下安安静静，整片夜空铺开来，密密麻麻全是星星。

晚风从水面漫上来，掠过屋檐。

水生先开了口：“还记得少年时候，也是这样的夜里，我们几个躲在这屋顶，偷摸啃西瓜，说着以后要各自远走高飞。”

汪海洋仰起脸望向漫天星斗，声音放得很轻：“是啊，那时候心气高，一心只想往外闯。真的走出去之后，才知道年少的日子有多难得。”

辉子伸开双腿，向后撑住身子：“这几年大家各忙各的。我守在家里做点小生意，水生在镇上上班，就你跑得最远，漂洋过海。”

没有人再接话。四下只听见远处流水淌过的微弱声响。星子密密地悬在头顶，闪闪烁烁。晚风漫过屋顶，拂过我们几个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