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静居：一盏老六堡，闲赏丘壑归田园

吴哥泛泛而谈

深夏午后，岭南义昌河畔，三十八度。

撬开一块2015年三鹤六堡茶，投入粗陶壶，沸水高冲，闷七八分钟。茶汤红浓油亮，陈香裹住整间茶室，入口绵滑如旧绸，舌根迂回泛出清雅槟榔韵，由喉底向鼻腔丝丝渗透。一杯落肚，后背微汗，暑气蒸涨的太阳穴松了下来。

案头铺着程万健先生《山里静居》，四尺三开，满纸桂东喀斯特的骨头。

远山不取缥缈虚无，笔笔落实在家乡地貌——贺州石灰岩峰林，瘦硬峭拔，棱角分明。干淡墨勾勒主骨架，枯笔擦过纸面，沙沙声仿佛可闻；披麻皴层层叠加，顺着岩壁天然裂隙走势运笔，墨色由浅入深、由干入润，石头的粗粝苍莽便一层一层长出来。最难是云烟。不勾轮廓线，只以极淡赭墨在峰腰处反复渲染留白，让云雾自己浮出。远峰半藏半露，愈往后愈淡，淡至一抹若有若无的灰影，纵深远推，竟生出可游可居的旷远。这是董源《潇湘图》"淡墨轻岚"的桂东变奏——不取江南土丘的温厚，而以枯笔燥墨撞出石灰岩的骨鲠。

目光下移。近岸林木以积墨法点簇，浓墨打底，淡墨破之，疏朗散落坡石之间。滩头礁石用短斧劈皴勾勒棱角，下笔果决，方中寓圆，石面焦墨苔点泛着雨后才会渗出的青黑。江面薄罩淡花青，水分充盈，笔痕隐去，唯留温润清透的水气。一叶扁舟横于中央，舟尾微翘，渔翁戴笠持竿，竿梢弯成极轻弧线——不知钓到了鱼，抑或仅被江风压弯。岸坡高处红瓦白墙半藏树丛，檐角微露；近水浮着两只水鸟，缩颈不动；天际一行飞鸟横掠而过，七八墨点便有振翅之势。动与静、远与近、浓与淡，安安稳稳搁在一张纸上。画眼在那一竿垂纶——它不是劳作，是无所事事的姿态，是程万健对"闲"最精准的定义。

茶过三巡，汤色转深，滋味愈沉。老六堡性子如此——新茶带燥烈，丢进仓库不管它，一年两年三年，慢慢养出温驯。槟榔香跟着蜕变，从张扬归向浑融，要用心去捕捉才肯露尾。这与画同一路功夫。程万健画了几十年桂东山野，不追时流，不仿古法，日复一日对着家乡石木溪流下笔。笔墨平实无奇崛，但每条皴线都像从石纹里长出来的，每处点苔都带着雨后山林的潮润。黄宾虹论画谓"章法屡易，面目屡变，而精神不改"，程氏精神正在此处——不依傍倪瓒的疏澹，不蹈袭石涛的纵肆，笔墨的"拙"和"厚"，全部来自喀斯特地貌自己的语法。

记得前些年去昭平五将镇，清早推窗，桂江浮雾，对岸山影层叠浸入水中，鸟声从看不见处传来，一声长一声短。那两天什么正事也没干，只坐着看水看山，看老伯划船收网。回来一忙，渐渐忘了。今天对着这幅画，那两天的气息全回来了——水的气味，山的气味，雾扑在脸上的凉。

奔波这些年，总在赶路、应付、盘算下一步。深夜坐下来，脑子里还嗡嗡转着没处理完的事。清闲到底是什么？不是真要去深山搭屋住下来，谁也做不到。是此刻这样，一壶茶，一幅画，手脚念头都搁下来，看着纸上渔翁发呆。他钓他的鱼，我喝我的茶，两不相扰。

程万健只画家门口不起眼的坡岸丘壑；老六堡不争不抢存了近十年，才化成这口绵柔。共同处是那点不着急的底气——相信时间会把该给的慢慢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