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闲”的闲话 齐遥

齐遥

人这一辈子，忙的时候盼闲，真闲下来了，又未必消受得起。

年轻时候上班，案牍劳形，心里总想着：哪天退了休，再也不用看闹钟脸色，那才叫日子。及至真退了，头一两个月还好，睡个懒觉，逛个菜场，觉得浑身松快。日子一长，不对劲了。早上睁眼，不知道今天该干点什么；饭吃完了，不知道下一顿之前怎么打发。电视开着，其实没在看；手机划着，其实没走心。人是闲下来了，心反倒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所以说，“闲”这个字，看着简单，里头大有文章。

古人造字有意思。“闲”的繁体是“閒”，门里一个月——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安安静静，不慌不忙。这是多好的意境。可后来人把它写成“闲”，门里一个木，木头往门里一竖，把门堵上了。你看，一个字的变迁，倒把两种“闲”都说尽了：境遇同样是无案牍缠身，心境取舍不同，这闲，还真不是一回事。

有一种闲，叫身闲心不闲。人坐在沙发上，脑子没闲着。想昔日同僚如今身居高位，自己当年若是抓住那次晋升机会该如何；想邻里之间谁家又添置了新房，暗自对比自家境遇；惦记晚辈的事业前程，总盘算着如何能帮孩子争得更好的机会；反复复盘过往抉择，懊悔当初没有抓住某个机遇。一桩桩一件件，翻来覆去地琢磨。身子歇了，心神比上班还累。这种闲，不是享福，是换了个地方受罪。心里装的全是执念，旧事放不下，是非丢不开，杂念层层缠绕，人虽无事，心却被捆得紧紧的，正是那“木堵其门”的光景。

还有一种闲，叫身忙心闲。退了休的人，有的练字，有的养花，有的钓鱼，有的写点小东西。手里有活，心有寄托。忙是忙，但忙得心甘情愿，忙得不急不躁。这种忙，其实是闲的另一种样子——心闲了，身子动一动，反倒踏实。这份寄托，不是执念，不强求成果，不强求赞许，只是用来安放心神，不让心田荒芜。

古来会体味这份闲趣的人，多半懂这层分寸：不可有执念，但要有寄托。

明末有个张岱，前半生锦衣玉食，斗鸡走狗，遍尝盛世繁华。后来国破家亡，躲到山里，穷得揭不开锅，按说该愁眉苦脸了吧？人家不。山里清静，有的是工夫，他就坐在破屋子里，一笔一笔写从前的事。写西湖的雪，写湖心亭的茶，写唱戏的伶人，写做灯笼的匠人。穷是真穷，闲也是真闲，可他把这份闲，酿成了《陶庵梦忆》。他追忆往事，却不沉湎于兴亡之悲，只是把见闻情愫托付笔墨，不执得失。几百年后我们读他的文字，还能闻到明末江南的桂花香气。你说他这闲，是闲得难受，还是闲得值当？

清代还有个汪中，学问好，脾气也大，看不上那些庸官，也懒得受官场规矩的约束，干脆不入官场，闭门读书，考据经史。有人替他可惜，说这么大才学，怎么就窝在家里了？他自己倒坦然。不做官，省了多少迎来送往的虚礼；不应酬，省了多少言不由衷的废话。大把时间，正好用在做学问上。他的《述学》，就是这么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他埋首典籍，却不渴求功名显达，治学是寄托，不是执念。别人看他是闲云野鹤，他自己知道，这叫把工夫用在刀刃上。

你看这两个人，一个是世事剧变被迫赋闲，一个是主动抽身求取安闲。处境一迫一择，迥然有别，可对待闲暇的心境却相通：身处空闲，不困于执念，亦不陷于空虚。

无门慧开禅师有偈语：“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所谓闲事，便是那些反复纠缠的得失、攀比、旧怨。但“无闲事”不等于心中一片空白。人在闲暇，总得有一物安放精神，却万万不可把这一物，又变成新的包袱。心有所托，不一定非得是什么大事，读书也好，写字也好，种菜也好，带孙子也好，哪怕就是每天雷打不动去公园走两圈，跟老伙计下盘棋，都行。做这些事，兴来则为，兴尽便止，不执着结果；怕就怕什么都提不起劲，什么都觉得没意思，或是抓住旧事、是非不肯放下，那才是真的闲出毛病来了。

有些退休老同志，退休金不少，身体也硬朗，过得却不开心。他们闲下来之后，反倒迷失了自我。在职时，有职务头衔，身边总有往来之人；一旦退休，门庭冷落，落差感便涌上心头。有的人还总打听老单位人事变动，早已与己无关的事，却依旧放不下；有的人爱和邻里攀比，比孩子出息、比住房条件，比来比去徒生闷气；还有人把全部心力投入儿女家庭，事事插手，最后出力不讨好，闹得家庭不和。

说到底，都是不会闲。分不清寄托与执念，把牵挂变成捆绑，把关心变成干预。看似有事可忙，实则被执念困住，依旧是身闲而心不得安。

根据我的观察体会，日子过得自在惬意的退休老同志，有三件事都处理得比较好。

第一件事，找回真正的自己。在职时，科长、处长、老师、校长，都只是职务，不等于你本人。退休卸去职务，才回归本来的自己。你喜欢什么？你年轻时候想干没来得及干的事是什么？把它捡起来。喜欢书法便铺纸磨墨，喜欢种花便打理阳台，喜欢写作就随心记录，喜欢旅游就寄情山水，取悦自己就够。

第二件事，学会做减法。上班时做加法，人脉广、事务多，是能力的体现。退休之后要反过来，不该管的事不管，不该操的心不操。儿女的事，点到为止，他们有他们的活法；邻居的事，耳朵根子硬一点，听了就忘；过去的烦事，更别翻旧账，翻出来除了堵心，没半点用处。人这一辈子，前半辈子做加法是为了立足，后半辈子做减法，才换得自在。

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紧的，是别跟自己较劲。退休了，不比业绩，不比升迁，比的是谁身体好、谁心情好、谁日子过得舒坦。你字写得不如人家好，没关系，自己写着高兴就行；你养花养死了几盆，没关系，再买就是；你写的文章没人看，没关系，写的过程已经过瘾了。人到了这个年纪，要学会自己跟自己玩，自己哄自己开心。

絮叨了半天，其实就一个意思：闲不是目的，会闲才是本事。退休后的年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怎么过，全在自己。忙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闲下来，别把这份难得的闲，活成了另一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