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晨走出久未居住的小院,迎面撞见生明。</p><p class="ql-block"> 四年旅居海外,他今日终于踏回故土。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快步上前攥住我的胳膊。</p><p class="ql-block"> “我回来之后,特意来小院找了你好几回,始终见不到你的人影。电话、微信全都联系不上。今天总算遇上你了。”</p><p class="ql-block"> 我笑了笑,没接话。</p><p class="ql-block"> 四年前,燕子走了。</p><p class="ql-block"> 搬走那天,我把我的手机,连同燕子的手机,并排留在小院屋内,通通充好了电。院门一锁,荒草漫生,曾经烟火温热的小院,就此空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生明望着我:“今年中秋怎么过?这几年,回过老家吗?”</p><p class="ql-block"> “家乡,是一份回不去的乡愁。”我淡淡一笑,“这几年,我没回过故土,也没离开这座城市。我的生活没有假期,也不分春夏秋冬,只有两季。忙碌便是旺季,一停下来,便是淡季。旺季终日奔波,满身腰疼;淡季静下来,便是满心头疼。”</p><p class="ql-block"> 生明抬眼看我,眉头微微一蹙,片刻又舒展了:“今晚来我的小院坐坐。咱们两家离得不远。”</p><p class="ql-block"> 我点头。</p> <p class="ql-block"> 夜幕落下,我如约走进生明的小院。</p><p class="ql-block"> 酒杯一一斟满。酒水入喉,那股凛冽,像一把利刃,割开笼罩在我心头四年的阴霾。</p><p class="ql-block"> 酒杯来回传递,我们聊起过往。从懵懂的儿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奔波劳碌的青年,一路讲到两鬓染霜、年近花甲。谈起旧时亲友,谈起半生沉浮,时而大笑,时而默然。酒杯一次次相撞,酒越喝越浓。</p><p class="ql-block"> 话题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到了燕子身上。</p><p class="ql-block"> 生明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p><p class="ql-block"> “燕子,那个让我们一众朋友都眼红羡慕的人。家里家外打理得妥帖周全。在你心里,她是满分的爱人;在我们这些老友眼中,她同样是满分的友人。”</p><p class="ql-block"> 一句话落下,四下安静。月色漫过院墙,乡愁与怀念,在夜色里慢慢散开。</p><p class="ql-block"> 按照老习惯,酒酣之时,总要唱上几曲。生明先生抽出笛子,我没有乐器,便信手寻来院里的一只木桶当作伴奏、敲了起来……生明先唱起了《故乡的秋》,而后我们俩扯开嗓子,吼起了那曲《秋叶落了想家乡》。</p><p class="ql-block"> 酒后的歌声粗粝沙哑,没有半点婉转,却把心底积压的思念、漂泊的怅惘,尽数倾泻而出。</p><p class="ql-block"> 秋夜晚风穿过院落,枯草在墙角轻轻摇曳。月光铺满地,两个步入暮年的故人,在小院夜色里,借着歌声,遥敬故土,遥敬故人。</p><p class="ql-block"> 唱完歌,谁也没急着走。</p><p class="ql-block"> 生明起身去关院门。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下,才轻轻合上。</p><p class="ql-block"> 那一下停顿,我看见了。他没说话,我也没问。</p> <p class="ql-block"> 回到自己那个空院子,推门时,我的手也停了一下。院子里黑着,我没开灯。站在门里,听见风从墙头过去,枯草沙沙地响。</p><p class="ql-block"> 我摸黑走到燕子的手机前。屏幕还是黑的,充电线还插着。</p><p class="ql-block"> 我拔下来,又插回去。</p><p class="ql-block"> 电,一直是满的。</p><p class="ql-block"> 那晚我坐在小院的石阶上,没喝酒,也没唱歌,只是坐着。月亮从东墙爬到西墙。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声,又一声。</p><p class="ql-block"> 枕头上,还是她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侧过身,对着空了一半的床,轻声说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燕子,今晚的月亮,真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