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小说】《蜀道归途》(8)

梦网中人

<p class="ql-block">第五章 关前(上)</p><p class="ql-block"> 大军在腊月初二到了剑门关下。</p><p class="ql-block">   从凤州出发,走了整整七天。七天的路,有六天是在栈道上挪。栈道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一马侧身而过,左边是千仞绝壁,右边是万丈深渊。山风灌进栈道,能把人掀翻。骡马走到一半便不肯动了,四肢打颤,任你怎么抽打都不迈步。辎重营的民夫们只好把粮草从骡马背上卸下来,一袋一袋地扛过去,再重新装驮。三百里蜀道,硬是走出了千里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骑在马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难”字。每到险处,他便翻身下马,跟士兵们一起扛粮袋子。他的肩背宽厚,一袋百十斤的粮食扛上去,腰不弯,腿不颤,走得比民夫还稳。身边的将佐劝他上马,他摆摆手,只说了两个字:“省力。”——不是替自己省力,是替驮马省力。少一个人骑马,便多一匹马驮粮。</p><p class="ql-block">   第七天傍晚,大军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走在最前面的先锋营忽然停住了。不是接到了命令,是所有人都站住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站住了,后面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停下,像一股浪涌到岸边,忽然凝住了。</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站在山梁上,张着嘴,半晌没说话。他打过淮南,打过荆南,打过不下二十座城池。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关。</p><p class="ql-block">   剑门关。</p><p class="ql-block">   两座山,像是被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当头劈开。山体是整块整块的青灰色岩壁,刀削斧劈般直插云霄,岩壁上寸草不生,只在石缝间偶尔伸出几株扭曲的古松,根须扎进岩石里,像是挣扎着不肯坠落。两山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峡谷,谷口处横着一道关城。关城不是砖砌的,是条石垒的,每一块条石都有一人多高,石缝间灌了糯米灰浆,历经数百年风雨,愈发坚硬如铁。城墙从谷口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把两座山连成了一道门槛——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铁门槛。</p><p class="ql-block">   关城正中最高的那座箭楼,飞檐如翼,悬挂着一面蜀军大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蜀”字,笔画张扬,像一张嘲讽的脸。</p><p class="ql-block">   峡谷之中,风声呼啸。那风声不像别处的风——平原上的风是吹过来的,这里的风是挤过来的。被两座山挤成薄薄的一片,从峡谷中呼啸而出,带着一种尖锐的啸音,像是有人在峡谷深处吹着一支永远不停息的号角。</p><p class="ql-block">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仰着头,嘴巴张着,帽子掉在地上也没发觉。另一个士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人。没有人笑话他们。因为每一个人都在做同样的事。</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操。”</p><p class="ql-block">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p><p class="ql-block">   “去告诉大帅——这关,比图上画的,险十倍。”</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没有站在山梁上感叹。他到的时候,先锋营已经在山梁上站了好一会儿。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径直走到山梁最前端。风把他披风的下摆吹得笔直,他纹丝不动。</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立刻看关城。</p><p class="ql-block">   他先看山。目光从左边的绝壁缓缓扫到右边的绝壁,从山顶扫到山脚。然后他看谷口——那道窄窄的峡谷入口,宽度不过数丈,两辆马车并排都走不开。然后他看关城——箭楼的高度,城墙的厚度,垛口后面隐约晃动的蜀军头盔。最后他看关城脚下的隘道。那条隘道沿着山壁盘旋而上,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深渊,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隘道尽头才是关门。也就是说,攻城的士兵必须先沿着这条隘道仰攻,在蜀军的箭雨和滚石下爬完整条隘道,然后才能摸到关城的大门。</p><p class="ql-block">   走完这条隘道需要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走在这条隘道上的每一步,都在蜀军弓箭手的射程之内。</p><p class="ql-block">   有人递上千里镜。王全斌接过来,举到眼前。镜筒里的关城更近了,近得他能看见垛口上蜀军士兵的脸。有个蜀兵正抱着枪打哈欠,另一个在低头搓手取暖。城墙上架着几具床弩,弩臂粗如人腿,弩箭有一人多长,箭镞在暮色中泛着冷光。</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放下千里镜。他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身后站着一群将佐,都在等他说话。他什么也没说。他把千里镜还给亲兵,转身朝临时搭起的军帐走去。走了几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对着身后的山风,忽然说了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p><p class="ql-block">   “好关。”</p><p class="ql-block">   军帐搭在一片背风的松林里。帐中一灯如豆,舆图摊在木案上,压着舆图四角的是四块从溪边捡来的石头。王全斌站在舆图前,周围坐着十几名将佐——史延德、崔彦进、康延泽,还有几个先锋营的指挥使。</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说话。</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凤州出发,经兴州、利州,到剑门。这根手指在剑门关的位置停住了,像一只撞到了玻璃的飞虫。</p><p class="ql-block">   “正面三道隘口。”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道在谷口,名‘飞仙阁’,守军约五百,据险而守,有床弩三具。第二道在半山,名‘一线天’,两侧绝壁夹峙,守军居高临下,滚木礌石皆备。第三道便是关门,城墙高四丈,厚两丈,守军约两千。”</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手指在剑门关的东侧画了一条线。</p><p class="ql-block">   “东侧,来苏山,山势稍缓。有小径可通山顶,但山道极险,大队人马无法展开。”</p><p class="ql-block">   手指又画到西侧。</p><p class="ql-block">   “西侧,大剑山,绝壁万仞,无路可通。山后是嘉陵江,水深流急,冬季水冷如刀。”</p><p class="ql-block">   他说完,抬起眼睛。</p><p class="ql-block">   “我军的优势是兵力。三万人,是守军的十倍。我军的劣势是地形。三万人堵在这峡谷口,一次能展开的兵力不超过三千。仰攻,箭矢往上射,力道减半。他们的箭往下射,力道加倍。”</p><p class="ql-block">   帐中依旧没有人说话。烛火跳了一跳,把每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第一个开口。他的嗓子像含着一把沙子:“大帅,末将请命,率先锋营先打一波。摸一摸他们的虚实。”</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看着他。</p><p class="ql-block">   “你想怎么打?”</p><p class="ql-block">   “夜袭。趁天黑摸上去,能拿下飞仙阁最好,拿不下,也能探出他们的兵力配置。”</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p><p class="ql-block">   “给你五百人。记住——”他的目光在史延德脸上停了一瞬,“不可恋战。摸清虚实便撤。我要的是消息,不是飞仙阁。”</p><p class="ql-block">   “末将明白。”</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起身抱拳,转身大步出帐。帐帘掀起又落下,灌进一股冷风,吹得烛火猛烈地晃了晃。</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低头看着舆图,手指又停在了剑门关那个位置上。良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将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大帅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   最后是崔彦进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帅,若是强攻不下——”</p><p class="ql-block">   “那就绕。”</p><p class="ql-block">   “绕?东侧来苏山那条小径,人马难行,粮草器械更难运。即便绕过去了,万一蜀军发现——”</p><p class="ql-block">   “西侧呢?”王全斌打断了他。</p><p class="ql-block">   “西侧是大剑山绝壁,无路可通。”</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前,郭崇韬伐蜀。”王全斌忽然说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他也被挡在剑门关下。正面打了四十天,打不下来。后来是一个降卒告诉他,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绕过大剑山,渡嘉陵江,可以直通关后。”</p><p class="ql-block">   他抬起头。</p><p class="ql-block">   “郭崇韬能绕,我们也能。”</p><p class="ql-block">   “可是那条小道——”</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王全斌说,“那条小道,舆图上没有。我问过三十个向导,三十个都不知道。郭崇韬当年用的那个降卒,战后便失了踪迹。”</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p><p class="ql-block">   “但一定有。这世上没有翻不过去的山。”</p><p class="ql-block">   帐中再度陷入沉默。将佐们看着舆图上那片空白——大剑山西侧,除了几条表示山势的曲线,什么都没有。那是一片沉默的未知。</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不再说话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众将退下。将佐们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韩保正一个人站在帐门口。</p><p class="ql-block">   烛火将王全斌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沉默。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低头,凝视着舆图上那片空白。</p><p class="ql-block">   韩保正轻轻放下帐帘,退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夜袭定在三更。</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选了五百人。选人的标准很简单——不怕高的,不怕黑的,不怕死的。五百人在松林里集结,甲胄外面罩了黑布,刀剑刃上涂了黑泥,脸上抹了锅灰。月黑风高,五百人站在林子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p><p class="ql-block">   出发前,王全斌来了。</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带亲兵,一个人提着灯笼从大帐走过来。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把雪映成了橘黄色。他走到队列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排头走到排尾,把每个人的脸看了一遍。</p><p class="ql-block">   不是检阅。是看。</p><p class="ql-block">   每个人的眼睛,他都看。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记他们的脸。五百个人,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p><p class="ql-block">   看完最后一个,他走到队列前面,开口了。所有人以为他要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他没有。</p><p class="ql-block">   “活着回来。”</p><p class="ql-block">   四个字。说完便转身离去。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地远去了,没入了松林的黑暗。</p><p class="ql-block">   五百人一片沉默。没有人下令,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他们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重得让人嗓子发紧。</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站在队列前面,看着那盏远去的灯笼,咬了咬牙,转过身。</p><p class="ql-block">   “走。”</p><p class="ql-block">   五百人无声地滑入了夜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