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家乡的原始森林

李志祥

题记

走进原始，才知生命本该野蛮生长；聆听幽林，方懂万物皆有灵且美。

老家深藏着一处叫“狐狸居”的秘境，那是至今未被惊扰的处女地。那里有最古老的呼吸，有最纯粹的草木香。趁着雨后初霁，我再次踏足这片土地，不为猎奇，只为赴一场与百年老树、飞禽走兽的私密约会。走进去，仿佛走进了时光的褶皱里。

雨后的阳光带着几分凉意，穿透林梢，在铺满落叶的地上筛下斑驳碎影。漫步其间，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眼前是闪烁的光晕，那光晕像极了生物感动的眼眸。林荫下的花草争奇斗艳，姿态迥异，它们用各自的方式，倔强地维系着生命的火种。与大山这样肌肤相亲，把身心彻底交付给这片绿海，确是一次难得的奢侈。

高大的构树、楹子树，巍峨笔直的火柴木，仿佛在侧耳倾听大地的心跳；窈窕的杜鹃、婆娑的苦楮，似在含笑致意。林间的小鸟纵情歌咏，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山涧泉水“叮咚”应和着石蛙“嘟嘟”的鸣叫，一同飘入耳膜。真乃：如聆一曲浑然天成的交响乐！

茫茫林海空无一人，兽迹却漫山遍野。快走到山窝时，一群山鸡闯入了视线。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我既惊又喜。好久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山鸡了！一雌一雄，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雏，在树丛间无忧无虑地觅食。它们离我仅几米之遥，毫无离去之意。

细看这群小家伙，竟全是清一色的土褐色，与母亲如出一辙，竟找不出一只漂亮的雄鸡。这家族里唯一的“美男子”，便是它们的父亲。它红脸颊，蓝黑色的下体泛着金属光泽，颈、背、翅均为白色带“V”形的黑纹。高兴时，便翘起那长长的白色尾羽，向世人炫耀它的华美。与其说是鸡群里的首领，不如说是这片林子里的“漂亮公主”。这只公鸡常常离群独行，或在高处瞭望，或在周边徘徊，像一位尽职的哨兵，精心看护着它的领地与妻儿，稍有风吹草动，便瞬间隐入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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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截朽木上小憩，一只小松鼠捡起地上的野果，急速啃食起来。那机灵的模样惹人怜爱，可我稍一靠近，它便丢下食物，“嗖”地窜上树梢，回头窥视。那份警惕与敏捷，令人叹服。等我离去，它又迅速返回，继续它的午餐。我想留住它的倩影，镜头刚对准，它又逃得无影无踪。

这里是野生动植物的王国。除了松杉、构树，还有成片的火柴木、高山杜鹃、白叶樟、忍冬和楮树。那些叫不出名的小灌木，小小的身躯跻身于苍茫林海，从树缝里攫取稀少的阳光，在夹缝中求生。它们拼命昂着头，为自己争取一片蓝天。相比之下，高大树木间隙里的几株苦竹，显得无精打采，纤细瘦弱的躯体在风中摇摆，虽不甘屈服，却透着几分憔悴，让人心生怜惜。

最令人感叹的是，古木参天之下，每一寸空间都被充分利用。阴湿的林间，密密麻麻生长着苔藓和地衣。这是我见过长得最茂盛的低等植物群落，竟有十几厘米高！它们不甘平庸，将生命的价值拉伸到极致，用小小的身躯制造氧气，吐出绿意。俯身抚摸，那绿油油的身体竟如此顽强！它们团结一心，覆盖着森林的土地，紧紧依附在灌木脚下，吸收着腐叶的养分，哪里有空隙便往哪里蔓延，自由而快乐。

在这茫茫林海中，百年枯木丰富的营养与湿润的空气，为树芝（灵芝）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温床。这些菌类界的拓荒者，无拘无束地在枯树干上繁衍、疯长，使倒下的树木生命得以延续。站在枯木旁，我仿佛看见树芝娇美的容颜里，眨巴着欣慰的眼睛。是啊，一种被延续的生命是何等幸运！自然界的物质循环与生死轮回，就这样令人惊叹。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里的所有植物都能“见缝插针”地寻找天堂。一棵白叶樟的枝丫上，寄生着石鸭麻蕨类植物，茂盛的叶片随风摇曳，绿中透黄，向人们炫耀着它的自豪。这种寄生现象在绿海中比比皆是。那些生活在树下、腐木上的低等植物，那份不择地势、给我一寸土地便亮丽一片风景的达观态度，怎不叫人敬慕？

上山的路愈发陡峭。一条条“过山龙”（一种藤本植物）像绿色的纽带攀树附枝，向四面八方扩展。有时几根藤条扭成一股绳，坚韧结实，两手抓住打个秋千，绝无闪失。

在深邃的沟涧里，潮湿阴冷。远远望去，青藤攀援于悬崖峭壁之上，附着浓密的阔叶树丛，藤蔓缠绕，满壑葱茏。在参差披拂的藤蔓之间，挂满了青青的“牛哈卵”（一种野生果实），一个个浑圆饱满，通体墨绿，既有独个的，也有两三个结蒂相连的，形状像青色的小木瓜，在山风中晃晃悠悠，似要坠落。

山上，一条小溪隐藏在树丛中，涓涓流淌。不远处的小瀑布虽不宏大，却也“哗哗啦啦”坠入深潭，在石缝间发出“淙淙”回响。潭中一棵大枯树横亘，构成了一座天然小木桥。水在桥下泛起涟漪，厚厚的黄叶垫在桥面，显得沉静安详。潭边，一群石蛙蝌蚪悠闲地摇着尾巴，我欲伸手捕捉，它们却迅速钻入石缝。于心不忍，便罢了手。

溪上遍布溜圆的卵石，青苔湿滑，随时可能让人摔倒；看似壮实的树干，内里或许早已腐朽。每走一步，都得试探性地踩实。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着疲惫的双脚，活像一只摇摇摆摆的企鹅，终于走出了林间。

返璞归真，归还大自然，才是一切生命的最终归宿。狐狸居，这个古老的摇篮，孕育的何止是生命的渴望与灿烂！它更像一本无字的厚书，教会我：无论是参天大树，还是贴地苔藓，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存的尊严与智慧。走出森林，带走的不仅是一身草木香，更有对万物生灵深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