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16)

木兮

<p class="ql-block">  正月末那天,天倒是晴了。日头白晃晃地挂在天上,可照在身上并不暖和。风从院墙缝里钻进来,还是割脸。雪也不一样了,白天日头一晒,表面化一层薄薄的水,太阳一落,又冻回去,几天折腾下来,雪就成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一声,还挺好玩的。 </p><p class="ql-block"> 在仅有的70座已经东倒西歪的草坯土房里,老孙家头一回这么齐整。院子已扫了三遍,犄角旮旯都留下了扫帚印。鸡鸭都被圈起来,圈里放了食盆、水盆,像接到命令一般,没什么动静。马栓在了房后西北角,有充足的干草,一点不闹腾。就连墙根底下那几垛柴都重新码过,码得跟刀切似的,齐刷刷的。里屋的方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桌上的茶碗不是新的,碗沿明显有了使用过的痕迹,但没有一个破口。母亲天没亮就起来炖肉,灶膛里的火从半夜起就没灭过,肉香从灶屋飘出来,溢满了整个院子,连路过的邻居都探头问一句:“家里来且了?”然后,便伸长脖子看了又看。 </p><p class="ql-block"> 她父亲那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是压箱底的,折痕清晰,一看就知只有过年和重要日子才上身的。前阵子他病了一场,人瘦了一圈,衣服显得很宽松。他颧骨撑出来,眼窝陷进去,可那股子犟劲儿没瘦。他端坐在堂屋正位上,手里捏着烟袋,没点,心想:老四,老四本应是个男孩……是个女娃子也好,能干有股子倔劲,像我……要嫁人了……母亲在旁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原地打着转儿,围裙解了又系,系了又解。实在忍不住时,就走到大门口,用干柴般的左手搭在额头,向村东头张望。 </p><p class="ql-block"> 二叔二婶来得极早。二叔跺了跺脚上的雪土,径直进了堂屋,跟父亲坐了对面。二婶解下头上的粉色格子头巾,留在灶屋帮母亲忙活。她躲在里屋,隔着门帘往外看。她穿的是那件酒红夹袄,就是二姐缝的那件,扣子一粒一粒扣得整齐。她背挺得笔直,可坐不住啊,一会儿站起来贴着门帘听动静,一会儿又坐回炕沿上,手指绞着袖口。二姐在旁边坐着,低声说:“你稳当点儿!”她应了一声,可手脚还是不知道往哪搁。 </p><p class="ql-block"> 陈家人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一竿子高了。头一个进院的是老李头,媒人打前站。紧跟着是他爹——老陈头,个子不高,腰板挺得直,穿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口袋盖上别着一支掉了漆的钢笔,笔帽凹进去一块。后头是他母亲,头发抿得一丝不乱,身穿深蓝色夹袄,针脚细密得不仔细看看不到。脚上那双黑布鞋,底子是白的,新做的。最后是他,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他,走在他母亲后头半步,没抬头,可她知道他一定是在用余光扫她家的院子。她隔着门帘看见他进了院,心口一紧,攥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紧。 </p><p class="ql-block"> 屋里坐定,茶倒上了。老陈头端起茶碗,可是没喝,眼睛顺着碗沿往屋顶上扫了一圈。那一眼很快,可母亲看到了。母亲的嘴角抿了一下,没说话。老孙头把烟袋往桌上一搁,开口了。他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哑,可那哑里头有硬东西:“亲家,今儿个见面,咱把话说敞亮。我们家六个闺女,没有小子,这是实情。家底不厚,也是实情。可我这四丫头,从小干活最不惜力,心眼实在。你们要是嫌贫爱富的主儿,这门亲事也不用往下唠了。” </p><p class="ql-block">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就硬了。老陈头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脆响。他笑了一下,那笑不长在眼睛里,全在嘴角:“老哥,你这话说的。我们家要是嫌贫爱富,今儿个就不坐这儿了。我老陈头在村上管了十几年的账,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看得准。你家这丫头,是个本分人。”“本分人”三个字,他说得不轻不重,可老孙头听出来了——那意思是“我们家看中的是你闺女的本分,不是你们家的日子”。老孙头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没接话。 </p><p class="ql-block"> 老陈头又说了:“不过丑话也得说在前头。我家有三个儿子,他上头四个姐姐都出门子了,往后结了婚,就得分家另过。他媳妇进了门,家里的里里外外,得操持起来。我们老两口身子骨还算硬朗,尽早生娃,我们还能帮带几年。” </p><p class="ql-block"> 老孙头的脸色沉下来了。这话的弦外之音他懂:你家闺女嫁过去,不是去当少奶奶的,是去顶门户的,可她才二十岁,刚满二十呐。他刚要开口,他母亲从灶屋端了菜进来,笑着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桌上摆开了:猪肉炖粉条、白菜炖冻豆腐,土豆炖茄皮、蒜泥白肉、一碟花生米、一盘炝拌土豆丝、咸菜拼盘、一盘韭菜炒鸡蛋——那是过年攒下的鸡蛋,一直没舍得吃。主食是白面馒头,母亲特意蒸的,个头比平时大了一圈。</p><p class="ql-block"> 老陈头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嚼了两口,点了点头:“这鸡蛋炒得嫩。”老孙头没接这个茬。他把筷子搁下,看着老陈头:“亲家,饭也吃了,话也说了。我就问你一句实在的。你们家要这个媳妇,是当闺女待,还是外人看?” 桌上静了。他母亲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可手有些抖。老陈头抿着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手巾擦了擦嘴,才说:“当闺女待。这话,我撂这儿。” 老孙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端起了酒杯。</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他母亲旁边,跟个闷葫芦似的。可他站起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叔,”他看着他父亲,又转向老孙头,“我有句话。”老孙头抬起眼皮,把夹菜的筷子缓缓放下。“叔,刚才问我爹,是当闺女待还是外人看。这话您问的是我爹,可日子是我跟她过。我今儿个在这儿,当着两家大人的面,把话说明白。”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站得稳。“她到了我们家,里里外外的活,我能干的绝不让她伸手。我娘这些年操持这个家不容易,往后她进了门,是帮我娘分担,不是替我娘当牛做马。这话,我对我爹我娘也说过了。”他母亲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动了动,没出声,可眼眶红了。他停了一下,又说:“叔,您先前说的彩礼数,我认。一年挣不够两年,两年挣不够三年,我不赖账。可我今儿个要说的不是这个。您养了她二十多年,她到我们家去,不是给您添累赘的,是给我添福气的。这话,您信不信是您的事,我说到了,就做得到。”屋里彻底静了。灶膛里的火在隔壁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了。</p><p class="ql-block"> 老孙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烟袋拿起来,在桌腿上磕了磕,磕得很轻,只磕了一下,那动作像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放下什么。他把烟袋别回腰上,端起酒杯,跟老陈头碰了一下,这一碰跟刚才那一下不一样,这回是真碰了,杯沿磕着杯沿,响了一声脆的。两个人各喝了一口,都没说话,可那口酒落肚,有些东西就算翻过去了。老陈头放下杯子,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那一眼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可他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做父亲的绷了半天终于绷不住了的神气。他转过头对老孙头说:“老哥,孩子的话你也听见了。往后的事,咱当大人的把台子搭好,戏让他们自个儿唱去。”老孙头没接话,可他往老陈头的杯子里又添了酒,添满了。母亲和二婶把后面的菜端上来,桌上慢慢松快了。老陈头问了几句今年的收成,老孙头答了。他母亲夸了一句那件酒红夹袄,二婶接话说“是二姐给缝的”。她躲在门帘后头,听见外屋碗筷碰碗沿的声音、父亲偶尔咳一声的声音、还有他母亲低声问他“要不要添饭”的声音,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吃完饭,两家大人才把日子定下了。彩礼按先前说好的数,分两回给。婚期定在季春,那会子天暖和了,还没正式农忙。女方陪嫁不讲究排场,可那床新被面、那对枕套、那面镜子,一样不少。老陈头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不大的院子——石头垒的院墙,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窗台上摆着几盆冻蔫了的葱,窗纸是新糊的,窗花是丫头们自己剪的喜鹊登枝和四季平安。他忽然说了一句:“老哥,你这院子,收拾得利索。”老孙头站在堂屋门口,没接这个话,可脸上的冰化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慢走。”</p><p class="ql-block"> 陈家人出了院门,他的背影在院墙拐角处停了一瞬。她隔着门帘看见他侧过脸,往她这个方向飞快地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转过去了,跟着他爹娘走了。她没有动。可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藏在酒红夹袄的领口后面,藏在门帘的阴影里,谁也没看见。</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二叔二婶走了之后,父亲一个人坐着,火盆里的火不旺却也暖和,他没抽烟,也没喝茶。他坐了很久,久到母亲催他睡,他才站起来,扶着桌沿慢慢地来到炕上。他脚步停了下,不过没说话,站了几秒,上炕了。她在临屋炕上,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墙,在黑暗里把被角往胸口拢了拢。那件酒红夹袄叠在枕头旁边,她伸手摸了一下,袖口上有一小块早就不明显的褶皱,是她那夜坐在灶前烧火时攥出来的。那褶皱还在,可她的心松快多了。</p><p class="ql-block"> 窗外,正月末的天,星星清清冷冷的。没有风。冰溜子还在屋檐下挂着,尖儿上凝着一滴水珠,映着满天的星,亮晶晶的,像谁轻轻搁在那儿的一滴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