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30集现实年代剧）

心灵归宿

梨花

（30集现实年代剧）

第九集 悄别病榻

文/代强（安徽）

时长：45分钟

时代：八十年代初，皖北砀山，后转往徐州

第一场

内景 乡镇卫生院病房 晨

天刚蒙蒙亮，窗外飘着细碎冷雨。病房是大通间，几张木板病床挨在一起，别的病人还在熟睡。

梨花半靠在床头，肋部缠着白色绷带，身子不敢大幅度转动。一夜睡不踏实，稍微翻身，肋骨就传来钝重的疼。床头柜摊着几张单据，药费、床位费一笔一笔列在纸上。

桂英拎着两个热馒头走进来，裤脚沾着路上的泥水，把馒头放在木柜上。

桂英：

今早食堂刚蒸的，趁热吃。大夫昨天查房说了，你最少还要再住十来天，挫伤的肋骨才养得牢，急不得。

梨花目光落在那一堆缴费单据上，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她心里算过账，再多住十天，余下那点钱就要全部耗光。老家那边，母亲还在镇上医院，大弟马上要升学，处处等着用钱。

梨花拿起馒头，却没有往嘴边送。脸色清瘦，眼下坠着淡淡的青黑。

梨花：

再住下去，钱就彻底空了。

桂英拉过一张矮凳，挨着病床坐下。

桂英：

身子是本钱，你把内脏熬出毛病，往后拿什么挣钱养家。钱没了可以再挣，伤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梨花垂下眼皮，没有回话。道理她听得懂，可家里的难处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父亲腰伤干不了重活，母亲咳喘反反复复，三个兄弟读书，每一样都要现钱。她躺在病床上耗日子，老家没有人能替她扛。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收费回执。

护士：

二十七床，昨天的药费，今天得续上。

梨花接过回执，扫了一眼数字，眉头悄悄收拢。

护士：

你家属什么时候过来？最好有人陪护，你这伤势，身边离不得人。

梨花嘴唇动了动。老家的人脱不开身，父亲要照看老屋，几个弟弟要上课，母亲自己还躺在病床上，哪里抽得出人来陪她。

梨花：

家里事多，来不了。我自己能照看自己。

护士叹口气，收好本子转身出去。

桂英看着梨花，心里清楚，这个姑娘什么压力都自己兜着。

桂英：

要不我托人给你家里捎个信，让你爹过来一趟，好歹商量商量。

梨花立刻摇头，身子一动，肋部扯得疼，她下意识按住胸口，眉头拧起。

梨花：

别叫他来。爹那腰走路都费劲，来回折腾，又要多花路费。来了也解决不了什么，只能跟着发愁。

桂英不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梨花啃了一口冷掉的馒头，嚼得很慢。她脑子里不停盘算出路，留在卫生院继续养病，全家就要陷入窘境；提早出院，自己的身体要硬扛。两条路，没有一条轻松。

第二场

内景 乡镇卫生院病房 日

临近中午，病房人多起来，说话声、咳嗽声此起彼伏。

梨花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信纸，一笔一笔写家信。绷带勒住侧腰，坐久了，肋骨一阵阵发胀，她时不时停下，轻轻喘口气。

她没有写自己有多疼，只简单提了受伤，重点叮嘱家里，好好照料母亲，督促大弟温习功课，不要为自己太过担心。写完，她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这不是寄出去的信，是留给桂英的留言。

她已经打定主意，悄悄离开这里。

桂英出去打水，病房暂时只剩梨花一人。她慢慢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先是站稳，再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柜子跟前。拿起自己那件洗旧的蓝布衫，慢慢套上身。拉扯衣服的时候，牵扯到伤处，她死死咬住下唇，额角冒出一层薄汗。

她把仅剩下的一点钱分出大半，用纸包好，写上老家的地址，预备出去就寄回去给母亲治病、供弟弟读书。留给自己的，只够一张去往徐州的车票，再勉强维持几天吃饭。

她环顾这间住了不少日子的病房。墙上斑驳，被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在这里躺得越久，心里越慌。乡下女孩子，没有资本安心养病。

桂英端着水盆回来，一进门看见梨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地上，脸色瞬间变了。

桂英：

你干什么！谁叫你下床收拾东西！

梨花扶着床沿稳住身体，呼吸有些急促。

梨花：

桂英姐，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桂英放下水盆，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桂英：

大夫反复交代，不能过早出院！你不要命了？

梨花抬眼看向桂英，眼底藏着疲惫，也藏着一份已经下定的决绝。

梨花：

命我也想顾，可家里等不起。娘躺在医院，弟弟要升学，每过一天，就多一笔开销。我躺在病床上，只会把全家拖垮。

桂英：

那也不能这样硬闯，徐州那么远，路上颠簸，你的肋骨怎么受得了。

梨花伸手，把枕头下那封留言信拿出来递给桂英。

梨花：

这封信留给你。万一老家来人打听，你就照着上面说的回复。我去徐州找活，徐州机会多，工资也比砖窑高一点。我一边干活，一边慢慢养伤。

桂英捏着信纸，指尖用力。她知道梨花性子犟，一旦拿定主意，旁人很难劝动。桂英心里难受，看着这个姑娘拼命压榨自己，却什么办法都没有。

桂英：

至少等雨停了再走。

梨花转头望向窗外，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梨花：

等不起。

她把纸包好的钱贴身收好，挎上简陋布包，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拒绝桂英要送她去车站的提议，怕桂英拦着不让走。

梨花：

你留在这边，万一窑场找我，你也好回话。我自己能赶汽车。

说完，梨花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走出病房。走廊地面潮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忍着肋部传来的刺痛。没有回头。桂英站在病房门口，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手里的信纸沉甸甸的。

第三场

外景 公路汽车站 日

乡间汽车站，简陋的土站台。雨水打湿地面，到处都是泥泞。来来往往不少背着包袱的乡下人，大多是往外跑谋生的青年男女。

梨花靠在站台的木柱子上，布包挎在肩头。绷带隔着布衫，依旧压迫着伤处。汽车迟迟不到，冷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

身旁几个赶路的老乡闲谈，都在说徐州。那边工厂多，缺做工的人手，乡下很多年轻人都往那边奔。有人说，缝纫夜班工厂招人，不计较出身，只要肯熬，就能挣到工钱，就是干活时间很长。

梨花默默听着，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这正是她想要找的活。

长途汽车轰隆驶来，溅起一地泥水。人群涌过去，梨花随着人流慢慢挪，不敢挤撞，生怕撞到肋骨。她艰难爬上客车，找了靠车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汽车开动，窗外的砀山田野、梨园一点点向后退去。雨雾笼罩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梨花隔着车窗向外望，能想象出来黄河故道边上，自家那间漏雨的土坯老屋。母亲、父亲，还有哥哥、弟弟们，都留在那片土地上。

肋部随着车子颠簸一下一下疼，她只能微微侧着身子，尽量减少震动。路途漫长，她不敢熟睡，就睁着眼望着窗外掠过的景物。心里混杂着忐忑，也存着一丝微弱期盼，盼着省城可以多挣一点钱，把家里的窟窿填上。

第四场

外景 徐州城郊 黄昏

汽车驶入徐州城郊。楼房慢慢多起来，马路宽阔，自行车来回穿梭。街道两边到处是背着铺盖，出来找活路的农村青年。人声嘈杂，到处都是陌生气息。

梨花下了客车，站在路边，茫然打量这座陌生的大城市。尘土、人声、自行车铃铛声，一齐涌过来。她一身乡下装束，在人群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天色慢慢暗下，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她按着之前汽车站听来的线索，一路打听，一路步行。城市很大，走得她浑身发酸，肋骨时不时抽痛。问过好几处地方，终于找到那间城郊缝纫加工厂。

工厂围墙不高，大门外贴着一张泛黄招工纸，招收夜班缝纫女工，包简易宿舍，计件算工资。

看门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梨花。

看门师傅：

夜班，从傍晚干到凌晨两三点钟，吃得消吗？很多女孩子熬不住，干几天就走了。

梨花挺直身子，尽量掩饰身体的伤痛。

梨花：

我能吃苦，再晚也能干。

看门师傅看她瘦弱，略有迟疑，又看见外头等着找活的人络绎不绝，便点了点头。

看门师傅：

那明天傍晚上工。宿舍大通铺，好几个人住一间，自己收拾铺盖。工资计件，多做多得，不许偷懒旷工。

一块石头稍稍落地，梨花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五场

内景 工厂女工集体宿舍 夜

一间不大平房，四张上下铺，挤着七八个女工。被褥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闷浊。每个人包袱、脸盆胡乱摆放在床沿。

梨花分到靠墙角的下铺。她把布包放下，缓缓坐下来，后背靠住墙壁，终于敢松一口气。肋部的疼一阵阵翻上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同屋的女工，全是周边各地乡下过来的姑娘，年纪和梨花相仿。有人在缝补衣服，有人擦洗手脚，互相低声唠家常。

一个叫小芬的姑娘，递过来半杯热水。

小芬：

刚来的？看着你脸色很差，是不是路上累坏了。

梨花接过水杯，指尖碰着温热杯壁。

梨花：

路上坐长途车，有点折腾。

小芬：

夜班难熬，天天熬大半夜，好多人干得身上出毛病。家里等着用钱才会往这里钻。

梨花捧着水杯，没有多说话。她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就是熬夜干活。可她还记挂老家的母亲。

梨花：

我白天得抽空回一趟砀山乡下，家里母亲病重，要回去照看，晚上再赶回来上夜班，这样行不行。

小芬愣了愣。

小芬：

来回跑？徐州到砀山路途不近，白天来回折腾，夜里还要踩机器，身体哪里扛得住。工厂这边夜班不能随便缺岗。

梨花垂着眼眸。一边是工厂这份来之不易的生计，一边是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两边她哪一头都放不下。

她心里盘算，白天挤班车赶回老家，照料母亲，处理一点家事，再连夜坐车赶回徐州，赶上晚间开工。累是肯定累，但是没有别的选择。

夜里宿舍渐渐安静，别的姑娘陆续睡熟。梨花躺在硬板床上，伤口隐隐作痛。她睁着眼望着屋顶，毫无睡意。

第六场

外景 城乡班车 清晨

天还未亮。城乡之间的班车，人挤人。梨花挤在车厢里，身上还缠着绷带，刻意用布衫遮挡住。

她凌晨从徐州出发，坐最早一班班车赶回砀山。车厢颠簸，每一次路面晃动，都震荡着受伤的肋骨。她咬紧牙关硬扛。

第七场

内景 镇上卫生院母亲病房 日

梨花推开病房房门。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浮肿，咳喘不停。看见站在门口的女儿，母亲眼睛一下子睁大。

母亲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阵猛烈咳嗽。

母亲：

你怎么跑回来了！你的伤，不在卫生院好好养着，到处跑什么！

梨花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扶住母亲，尽量控制动作幅度，不让自己的伤痛显露出来。

梨花：

我没事，已经好多了。放心。

父亲也在病房，拄着木棍，看见梨花清瘦憔悴的模样，心里又愧又疼。

父亲：

是家里拖累了你。

梨花伸手，把贴身藏好的钱拿出来递过去。

梨花：

这点钱，留给娘抓药，大弟复习备考也要花销。我在徐州找到活，能挣钱。我白天回来照看娘，夜里要赶回去上工。

母亲盯着女儿消瘦的脸庞，看见她抬手的时候，身子下意识躲闪，察觉到她还带着伤。母亲心里揪紧，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母亲：

别这么拼命，你也要顾惜你自己。

梨花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安抚母亲。可心底的疲惫压得很重。来回两地奔波，夜里还要通宵做工，身体一天天被透支。头发大把脱落，人眼见瘦下去。可她不能停下。家里所有人的指望，全部落在她的肩膀上。

窗外，日光淡淡落进病房。没有人能替她卸下这副担子。短暂相聚之后，她又要赶班车，重返徐州那间缝纫工厂的漫漫长夜。

第十集 机台长夜

编剧：代强（安徽）

时长：45分钟

时代：1982年秋，徐州城郊缝纫加工厂

人物：梨花，秀莲，小芬，桂姐，车间组长，宿舍女工数人

第一场

外景‑工厂大院‑傍晚

暮色压下来，厂区围墙外的稻田浮着一层灰蒙的雾气。大铁门哐当拉开，下班的白班工人潮水一样涌出来，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工厂内部，楼房窗户一排排亮起惨白的日光灯管。夜班工人陆陆续续往车间走，手里攥着铝制饭盒，有的揣着半块干硬馒头。

梨花混在人群里面。

她身上穿着工厂统一发的浅蓝色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辫子简单地扎在脑后，红头绳已经褪得很浅。紧走赶路，额角沾着细碎的汗珠，脸颊被潮热的空气蒸得发红。

她走得不快，右手会不自觉蜷一下手指。白天加班赶了一批衬衣裁片，指尖被缝纫机针头反复硌压，隐隐作痛。

她心里记挂着家里。白天收到母亲托人捎来的口信，地里的梨子收成尚可，但是父亲腰伤反反复复，三个兄弟读书处处要用钱。这笔担子，完完全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丽姐，三十多岁，在厂里做了三年老工人，走在梨花身侧。丽姐老家贾汪，说话嗓门敞亮，性子直。

丽姐：

又在想家里？脸都沉下来了。

梨花回过神，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梨花：

没什么，想着今晚这批货要赶完。

丽姐扫一眼她的手。

丽姐：

你也别死扛。这夜班一上就是通宵，缝纫机踩一整夜，手上遭罪。好多姑娘干上一年，手上都落下毛病。

梨花低头，轻轻活动几下手掌。风湿的苗头已经冒出来，阴雨天手腕骨头里面一阵阵发酸，她一直瞒着旁人。

梨花：

多干一点，就能多寄回去一点钱。家里几个兄弟等着钱读书。

丽姐叹了口气，不再多劝。车间大门就在眼前，嘈杂的机器轰鸣隔着门板传出来。

第二场

内景‑缝纫车间‑夜

偌大车间，几十台缝纫机一字排开。日光灯管晃得人眼睛发涩。地面散落零碎线头、碎布边角料。空气混杂机油味、布料化纤味道。

女工们各就各位，啪嗒啪嗒，一台台机器陆续开动。踏板起落，针头飞快上下穿刺布料，整片车间淹没在持续不断、嘈杂的机台响声里。

梨花坐到自己机位前。工作台堆着高高的白色衬衣裁片。

她坐下，捋平布料，双脚踩下踏板。缝纫机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她眼神盯住针头，双手平稳推送布料。辫子垂到胸前，她脑袋微微偏开，把辫子甩到后背。

组长，四十岁男人，穿着工装，双手背在身后，顺着过道来回巡查。他脚步很重，路过工位的时候，姑娘们下意识手上动作再快几分。

组长走到梨花机位边上，停下，低头看成品。

组长：

速度再提一提。这批外贸衬衣，后天一早就要装车发货。夜班产量跟不上，所有人都要留下来补工时。

梨花手上没有停顿。

梨花：

我尽量赶。

组长扫过工作台堆积如山的半成品，点点头，继续往前巡查。

旁边机位是秀兰，和梨花年纪相仿，来自泰安。秀兰手脚麻利，一边踩机器，抽空侧过头跟梨花搭话。

秀兰：

梨花，昨天发的夜班补助，你又全部存起来？连碗馄饨都舍不得吃。

梨花目光没有离开流动的布料。

梨花：

省一点，家里用钱地方多。

秀兰苦笑，针头走线，剪刀咔嚓剪断线头。

秀兰：

我们哪个不是这样。我每个月大半工资寄回家，供我弟弟念高中。我爹妈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弟弟读出书，全家才有盼头。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梨花沉默。机器轰隆隆作响，这话戳中她心底。她何尝没有过读书的梦，在砀山梨园，煤油灯下翻课本的画面时不时冒出来。可那已经是很远的事。现在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布料，不停起落的机针。

邻座小芬，年纪最小，才十三岁，手上经验不足。缝错一道线，慌忙拽布料，手指差点撞上高速跳动的针头，吓得身子往后一缩。

小芬慌张拿起剪刀拆线，鼻尖冒出冷汗。

组长远远看见，大步走过来。

组长：

怎么回事！又做错？拆坏面料要扣工钱！晚上精神点，不要走神！

小芬低着头，不敢顶嘴，眼眶泛红，埋头飞快拆线。

梨花余光看过去。她心里泛起不忍，手上依旧不停，趁着布料接头的间隙，低声开口。

梨花：

慢慢来，拆的时候轻一点，别把布剪破。

组长训斥完，转身走开。车间继续淹没在机械的噪音当中。时间一点点往后挪，窗外夜色越来越沉。不少女工眼皮开始发沉，有的掐自己大腿提神，有的趁着换裁片的短短几秒，闭眼喘口气。

梨花手腕开始隐隐作痛。

风湿的酸胀从腕骨往整个手掌蔓延。每一次推送布料，骨头里面钝钝的疼。她咬着牙，不显露半分。两只手交替用力，尽量分摊痛感。心里算着账：这个月工资加上夜班补贴，除去自己极少的伙食费，能寄多少钱回砀山，大哥要买复习资料，大弟二弟学费，父亲买药。一笔一笔，在心底反复盘算。

机器不停运转。大堆的裁片，一点点变成叠放整齐的成衣。

第三场

内景‑车间休息角‑后半夜

凌晨两点。车间喇叭响起短促哨音，十五分钟夜班休息时间。

缝纫机齐刷刷停下，轰鸣骤然消散，车间一下子显得格外安静。姑娘们站起身，活动僵硬肩膀手腕，捶打腰腿。有人跑去接开水，有人靠墙壁闭眼小憩。

休息角落，几张长条木凳。几个女工围坐在一起。搪瓷缸子冒着淡淡的热气。

小芬情绪还没缓过来，捏着自己发酸的手指。

小芬：

我真怕干不好，扣工资。要是寄不回去钱，我妈要骂我没用。

秀兰拧开搪瓷杯盖子，喝一口热水。

秀兰：

在这里干活，哪有不受委屈。离家那么远，受了气，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一个圆脸女工笑了笑。

圆脸女工：

说点开心的吧。别总讲家里难处。秀兰，上次跟你通信的那个老乡小伙子，怎么样了？

一句话，话题直接转到情爱上面。几个姑娘一下子来了精神，低声说笑。

秀兰脸颊微微发红，低下头搅动杯子里面的热水。

秀兰：

就普通写信聊聊，还能怎么样，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成。

另一个女工接话。

女工：

出来打工，要是能遇上一个实在人，也算有个依靠。总比回家里，听从家里随便安排嫁人强。以后两个人一起攒钱，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大家七嘴八舌，说起心中对未来另一半朦胧想象，什么样的人踏实，什么样的人不能托付。少女心底藏着的期盼，在后半夜疲惫的车间里慢慢流淌。

梨花坐在长条凳靠边上，独自捧着一缸白开水。她没有插话，安静听其他人闲谈。

旁人说起恋爱、成家，这些字眼落到耳朵里，她内心泛起一阵荒芜。

不是不曾向往，可她身上扛着一大家子的重担。三个兄弟还没有出路，家里处处等着她的钱。她不敢去想自己的婚事。一旦谈婚论嫁，家里失去这份收入，兄弟们读书就要受影响。这份念想，她早早主动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桂姐观察到梨花神色落寞。

桂姐：

梨花，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以后找个人过日子？

梨花抬起头，目光望向车间黑乎乎的玻璃窗，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映出灯管惨白倒影。

梨花（声音很轻）：

我现在不能想这些。家里的事没有安顿好，我顾不上自己。

小芬睁大眼睛。

小芬：

可是你也才二十出头，难道就一直这样拼命干活？

梨花低头看向自己一双手。手掌厚厚的薄茧，指尖到处是被针头、布料磨出来细小硬皮，手腕已经开始发酸发胀。这双手，在家种梨树、割草，来到这里，日夜跟缝纫机打交道。

梨花：

先把兄弟们供出来再说。等他们有出息了，我再考虑我自己。

这番话说出口，周围瞬间安静片刻。姑娘们都懂这种身不由己，没有人再打趣。哨声再度响起，十五分钟休息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回到各自机位。车间里面，一台又一台缝纫机，重新响起来。漫漫长夜，还要继续熬下去。

第四场

内景‑女工集体宿舍‑凌晨四点半

天还没有亮透。夜班下工。

二十多人挤一间大通铺宿舍。高低木板床，床与床之间过道狭窄。地上摆着一排排搪瓷脸盆、塑料水桶。空气混杂汗水、肥皂、廉价雪花膏的味道。

女工们拖着极度疲惫身体回到宿舍。大部分人不说话，简单洗一把脸，爬上床铺。有的人饿，就啃两口冷馒头。

梨花打了一盆冷水洗手。冷水浸过手腕，风湿带来的酸胀感反而更明显。她双手互相揉搓腕部，眉头不自觉皱起，又很快松开，不愿被旁人看见。

秀兰躺在隔壁床铺，躺着没有立刻睡。

秀兰：

梨花，你的手最近不对劲，我看你总在揉手腕。要不要抽空去厂门口小诊所看一看。

梨花坐在床沿，解开辫子，粗黑的长发散落肩头。她轻轻梳理头发。

梨花：

不算大事，累出来的毛病。歇一歇就能缓过来，去看病又要花钱。

秀兰叹气，翻身面对墙壁。

秀兰：

你什么都舍不得。就怕把身体熬垮。钱是挣不完的。

梨花没有接话。她坐到床边木箱跟前，木箱是她全部家当。打开小锁，里面几件换洗衣物，底下压着一叠存款单据。她拿出来，借着窗外微弱天光，盯着单据发呆。

心里算，这个月能寄回砀山多少钱。仿佛已经看见黄河故道那片梨园，看见土坯房里面的父母，看见灯下读书的几个弟弟。她所有苦，好像都有了落点。可同时心底又窜出一丝委屈，说不清道不明。凭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读书年华，要全部拿来成全兄弟们。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又强行压下去。

小芬躺在对面床上，小声喃喃自语。

小芬：

什么时候，我不用再没日没夜踩缝纫机。

宿舍里陆续响起熟睡之后均匀呼吸声。一夜通宵劳作，姑娘们沉沉睡去。

梨花却没有睡意。她靠在冰冷墙壁上，望向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外面天边，才有一点点极淡微光。漫漫长夜熬到尾声，可属于她的担子，远远没有到头。

她重新编好粗辫子，简单系上那根褪色红头绳。闭上眼，脑海里面闪过老家村口那棵老梨树，风吹满树梨花盛开的模样。那是她记忆里面最柔软的故土。可现实里，她被困在外地的工厂，无休止的机台，数不清的长夜。

第十一集 喜报惊心

作者：代强（安徽宿州）

时代：1983年夏

第一场

徐州缝纫厂车间 —— 白天

宽大的车间，一排排缝纫机挨得很紧。吊扇慢悠悠打转，吹不散厂房里布料、棉絮混着汗水的味道。几十台机器同时运转，哒哒哒的声响灌满整个空间。女工们埋着头，手脚不停，脚踩着踏板，双手推着布料往前送。

梨花坐在靠过道的工位。二十出头，肤色被车间灯光晒得暗沉，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她的双手比同龄姑娘粗糙不少，指根关节鼓胀凸起，长时间踩踏板，脚踝也时常发僵。每做一阵活，她就会悄悄把双手互相搓几下，缓解关节钻出来的酸疼。

流水线组长三十多岁，手里捏着记工的纸板，顺着过道来回走动。

组长

（声音压过机器轰鸣）

这批衬衫要赶交货，手上都抓紧点，次品多了，大伙计件工资都要往下扣。

梨花眼皮垂着，不抬头，布料在她手下平稳滑动。缝纫机针头飞速起落。她已经连续加班多日，眼底浮着一层浓重的青黑。旁边工位，来自泰安的女工小芬侧过头来。

小芬：

（凑近，提高音量）

梨花，中午下班一起去食堂买馒头，今天有咸菜。

梨花稍稍偏过头，脸上没有多少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梨花：

我不去，我带了干粮，多赶几件活。

小芬：

你天天都这样干，不要命了？夜里回宿舍，听见你翻来覆去，手疼得睡不着，何苦。

梨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关节发胀，攥拢拳头都要费一点力气。风湿的毛病越来越重，阴雨天骨头缝像被针扎。她心里清楚，家里还等着她的钱。父亲腰伤不能干重活，母亲咳喘常年要抓药，三个兄弟读书，每一笔开销都悬在她身上。

梨花：

家里等着用钱。能多挣一分是一分。

小芬叹了一口气，转回去忙自己手里的活。车间继续淹没在机器的嘈杂声里。梨花脚下踏板不停，针头一遍一遍扎进布匹。她偶尔会走神，脑子里闪过去砀山老家，黄河故道边那片梨园，当年自己课本摊在梨树下，念书的光景。念头一闪，又硬生生拽回来。读书这条路，早就不属于她。

一个厂部送信的中年男人穿过车间过道，四处张望，找到梨花的位置。他抬手敲了敲梨花工位旁边的铁架子。机器声太大，梨花没有听见。送信人再敲得重一点。

梨花这才停下脚踩的踏板，缝纫机骤然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茫然。

送信人：

你是梨花？老家寄来一封信，挂号信，车间门卫代收，特意叫我给你送过来。

梨花的心猛地一跳。她擦了擦手心沾到的线头绒毛，伸手接过来。牛皮纸信封，上面是老家熟悉的字迹，是父亲写的。信封很厚，掂在手里沉甸甸。

她指尖有些发沉，关节酸胀，拆信封的时候，手指不大听使唤。

送信人：

老家那边，怕是有大事，你抽空好好看。我还要给别的工友捎信。

送信人转身离开，重新消失在一排排工位之间。

梨花捏着那封信，没有当场拆开。组长远远看见她停下机器，扬声喊话。

组长：

梨花，手上活不要停，工期不等人。

梨花慌忙把信折好，塞进工装上衣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她重新踩动踏板，缝纫机又响起哒哒的节奏。可这一回，她心神乱了，推布料的动作频频出错，针头两次扎偏，扎出歪扭针脚。她只能拆了线重新缝，心里七上八下。家里来信，不知道是母亲咳喘加重，还是弟弟出了事。一脑子全是最坏的猜想。

第二场

缝纫厂厂区小路 —— 午休

中午放工，工友们成群结队涌向食堂。人声喧闹。梨花没有跟着人群，独自走出车间，沿着厂区围墙外一条小路往前走。路边长着杂乱野草，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她找一处墙根，背对着来往行人，把那封挂号信掏出来。手指慢慢撕开信封封口。几张信纸掉出来，还有一张大红纸张，露出来一角。

她把大红纸张展开，是大学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大哥的名字。

1983年，皖北砀山乡下，一个农家子弟考上大学，是整个村子天大的喜事 。

父亲的信写得朴实，一笔一画歪歪扭扭。信上说，通知书邮递员送到村里的时候，全村都围到家门口看热闹。姥姥烧香，母亲掉眼泪。家里人人欢喜，只是，大哥去外地读书，学费、被褥、路费，样样都要钱。信末尾，委婉地问梨花，手头能不能再挤出一笔钱寄回去。

梨花蹲在墙根，一页一页读。太阳照在通知书红色封面上，晃得她眼睛发酸。

这么多年，她放弃书本，离开梨园老家，跑老远到徐州车间，没日没夜踩缝纫机，吃最差伙食，舍不得添一件新衣裳，忍受双手一天天被劳损侵蚀。就是盼着弟弟们能读出一条出路。如今大哥真的考上大学，愿望成真。

喜悦涌上来，紧跟着，铺天盖地的委屈死死压住她。

她想象当年，如果自己能够继续念书，坐在课堂里的人，本该也有她。她脑子不比任何一个兄弟笨，小时候在梨园树下背书，老师总夸她悟性最好。可家里的现实，直接掐断她这条路。所有读书的机会，全部让给兄弟。

喜悦和委屈两股情绪在胸口冲撞。她不想在厂区人来人往的地方失态，把信纸、通知书重新塞回信封，攥在手里，快步往前走。

第三场

厂职工医院走廊 —— 午后

厂医院不算大，过道墙壁刷着白灰。中午，看病的人不多，走廊空荡荡，长条木椅子靠着墙面。

梨花走到走廊尽头，一处少有人来的角落。这里窗户敞开，窗外吹进来燥热的夏风。

她靠着冰冷墙壁滑坐到木椅上。信封摊在膝盖。四下没有熟人，再也不用硬撑懂事的模样。

积攒了许多年情绪彻底崩开。她没有嚎啕大叫，眼泪源源不断往外淌，肩膀不停抖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面挤出来。

这么多年，受委屈的时候，被组长训斥的时候，手上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收到家里要钱信件的时候，她全都咬着牙咽下去，从来不敢痛快哭一场。今天，哥哥金榜题名，本该全家大喜的消息，却戳破她心底埋藏最深的遗憾。

她心里又替大哥高兴，又替自己悲哀。两种感受搅在一起，撕扯她。

（内心活动）

总算熬出头，哥哥能走出黄土地。可我呢？我的书本，我的学堂，再也回不去了。我把自己的日子拆碎，垫着他们往上走。

眼泪打在信纸上。她抬手用袖口反复抹脸，眼泪止不住。走廊偶尔有医护人员走过，远远看她一眼，不去打扰。

哭了很久，梨花情绪慢慢平复。眼眶红肿，鼻子通红。她把信纸一张张抚平。再读一遍父亲信里的字句。字里行间满是家里的欢喜，却只淡淡提一句，知道她在外辛苦。没有人真正问一问，梨花过得难不难。

信后面顺带写，大弟明年也要考学，开销还会接着来。二弟也打算外出求学，家里拿不出分毫。往后，担子卸不下来，只会更沉。

梨花抬手，握住自己一双手。关节肿胀，轻轻按压，痛感清晰传来。长时间踩缝纫机，风湿一天天加重，以后干活只会越来越吃力。可家里还在等着她的汇款。她没有停下的资格。

她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把所有纸张仔细收好，放回信封。不能沉溺在眼泪里面，车间还有一大堆活等着她。

第四场

砀山黄河故道 老家院落 —— 同日，交叉叙事

皖北平原盛夏，院子外面老梨树枝叶繁茂。土坯房的小院，院子地上摊开晾晒的麦子。邻里乡亲三三两两踏进家门，过来道喜。

父亲腰不好，半弯着身子，接待前来祝贺的乡邻，脸上是藏不住的光彩。一辈子被乡土观念困住，今天儿子考上大学，他在村里抬得起头。心底深处，他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梨花也有读书机会，该是什么光景。念头一晃，又被现实压下去。

母亲咳喘几声，一边给来客倒水，一边不停念叨。

母亲：

真是托老天爷的福，俺家娃出息了。就是花销太大，全靠闺女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

嘴上念叨，可她心里依旧认定，女孩子终究是别家的人，兄弟前程才是家里头等大事。

姥姥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针线，听着满院子人声，眼神复杂。她活了一辈子，见过一代代乡下女孩子牺牲自己成全家中男孩。她心疼外孙女梨花，却也跳不出一辈子的老道理。

大哥被乡亲围着，满脸意气，接受众人夸赞。喜悦之余，他偶尔沉默。他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是姐姐牺牲学业，常年在外吃苦换来。愧疚在心底盘旋，可他对未来的憧憬，压过这份愧疚。

邻居大叔高声说笑。

邻居大叔：

老李家，出大学生，以后祖坟冒青烟咯！

院子里面一片热闹欢腾。没有人看见，千里之外的梨花，正躲在医院走廊角落痛哭。

第五场

徐州缝纫厂女工集体宿舍 —— 夜晚

七八个人挤一间低矮宿舍。上下铺铁架子床，蚊帐挂得歪歪扭扭。房间空气闷，到处堆着女工们简单行李。

下工回来，梨花坐在自己床铺边缘。屋子里其他工友有的洗漱，有的凑在一起闲聊家乡婚事，盘算攒够钱回乡过日子。

小芬端一盆凉水过来，看见梨花双眼浮肿。

小芬：

你下午怎么回事，我到处找不见你。眼睛怎么肿成这个样子？家里出事了？

梨花沉默片刻，把那封老家信件拿出来，把大哥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梨花：

我哥，考上大学了。

小芬接过红色通知书，看明白之后，脸上露出惊喜。

小芬：

那是天大好事！该高兴啊，你怎么反倒哭成这样。

梨花：

（声音低沉）

是好事。可学费路费，还有后面大弟、二弟读书，全都等着我往家里寄钱。

小芬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她懂了。喜事的背后，又是落在梨花肩膀上新的重担。

小芬把通知书交还回去。宿舍另外两个女工听见对话，都转头望过来。

女工甲叹一口气。

女工甲：

我们这些在外做工的姑娘，大多都是这样。挣来的钱，大半都往家里送，供家里男孩。自己的日子，往后再说。

女工乙：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为自己活一回。

这话落下来，宿舍一瞬间安静。姑娘们各自想起自己家里的牵绊。

梨花低头，再次看向自己双手。夜里风湿发作，关节一阵阵发胀发疼。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来回揉搓。

（内心活动）

哥哥的路铺开了。我的路，还看不见尽头。还得接着熬。

她从木箱里面翻出自己记账的小本子，拿一支短铅笔，借着昏暗灯泡的光亮，一笔一笔算账。算大弟开学要凑的钱，算母亲抓药的钱，算二弟来年可能要用的开销。算完之后，她心里清楚，自己要再多接夜班，多赶计件活。哪怕双手越来越吃不消，也不能松劲。

小芬站在一旁看着她算账，想说几句宽慰话，又不知道该讲什么。道理都摆在眼前，安慰改变不了现实。

梨花合上账本，把录取通知书和家信小心收进木箱底层。那一张大红喜报，是全家的荣光，也是套在她身上又一道枷锁。

窗外城市远处零星灯火。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第六场

缝纫厂车间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车间灯全部点亮。女工们各就各位。

梨花坐到自己工位。一夜过去，手指晨僵，刚开始活动，每弯一下关节都带着钝痛。她咬着牙活动几下手指，踩下缝纫机踏板。机器再一次响起连绵不绝哒哒声响。

组长走过来，瞥一眼梨花。

组长：

手上看紧点，夜班愿不愿意多排一班？多干，多算计件。

梨花停顿一瞬。她身体已经很疲惫。但是脑海闪过老家那封来信，闪过大哥大学报到需要的钱款。

梨花：

我可以。夜班我上。

组长点点头，转身走开。

梨花推着布料，针头不断起落。布料上一道道整齐针脚被缝制出来。她埋头干活，神情平静，看不出昨天痛哭的痕迹。只有眼底那抹化不开的疲惫，藏不住。

镜头缓缓拉远，一排排缝纫机，无数离家谋生姑娘，淹没在不停歇的机器声响当中。

第十二集 故土冷暖

作者：代强（安徽）

时代：1984年春，砀山黄河故道梨园

第一场

外景 乡村公路 日

春风扫过平原，道路两旁的梨树连片铺开，满树白花层层叠叠。远处黄河故道的河滩泛着浅淡的天光。

长途班车扬起尘土，缓缓停靠在村口的土站台。车门打开，梨花拎着一个旧布包走下车。

在外打工一年多，她身形消瘦，脸色带着长期熬夜劳作的疲惫。身上还是那件洗得褪色的工装外套。双手藏在衣袖里面，关节因为风湿，时不时会隐隐作痛。

离开家乡大半年，脚下踩着故土泥土，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熟悉的梨园故土，一边是徐州车间无休止的机台长夜。

村口几个闲坐的乡亲认出她，纷纷开口搭话。

乡亲甲：

这不是梨花嘛！从徐州回来了？

乡亲乙：

可算见着你了，家里建军考上大学，全村都跟着光彩。

梨花微微点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简单应上两句。她心里清楚，大家夸赞的，是家里出了大学生，并不是她这个在外吃苦的女儿。

她沿着土路往家走，路边老梨树花开得轰轰烈烈。这棵树，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年少时，她常常坐在树下看书背书。如今再看，景物依旧，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安心读书的小姑娘。

（内心活动）

我拼尽全力，把哥哥送出去。可我自己的路，又在哪里。

第二场

内景 李家土坯老屋 堂屋 日

土坯房的堂屋，墙皮有些脱落。桌上摆着糖果、花生，是家里为哥哥置办的。哥哥穿着一身新衣裳，意气风发，正和大弟、二弟围坐在一起，说着大学后美好的事。

母亲坐在炕沿，不停咳喘，看见梨花进门，连忙抬起身子。

母亲：

可算回来了。路上遭罪了吧，快坐下歇歇。

父亲拄着木棍，慢慢从里屋走出来。砖窑落下的旧伤让他走路依旧不利索。他打量梨花，看见女儿消瘦的模样，眼神里掠过心疼，可话到嘴边，却先说起大哥。

父亲：

你回来得正好。你哥马上就要去学校，学费生活费，还得靠你多接济。

梨花把布包放在墙角，伸手搓了搓发凉的手掌。风湿带来的酸胀，在春风里越发明显。

梨花：

我知道。这次回来，把攒下的钱带来一部分。

建军抬头看向妹妹，眼神里带着愧疚。这些年，他心里明白，自己能走到今天，全是妹妹牺牲换来的。可少年沉浸在即将开启的新生活里，这份愧疚，压不住对未来的憧憬。

建军：

妹妹，辛苦你了。往后我读好书，将来一定报答家里。

建民坐在一旁，沉默不语。他也在备考，心里同样盼着姐姐能够继续供自己读书。二弟年纪尚小，一心盯着大哥的大学生活，满眼羡慕。

屋子里热热闹闹，所有人的话题，都绕着兄弟的前程打转。没有人主动问起梨花在徐州打工过得怎么样，手上的病痛，夜里熬通宵的辛苦。

梨花坐在板凳上，安静听着一家人说话。心里慢慢升起一层淡淡的隔阂。她为家里付出全部，可在这个家里，她仿佛只是一个供给钱财的人，很少有人看见她本人。

母亲咳了几声，接过话头。

母亲：

你兄弟们有出息，咱们家才算抬得起头。你在外头挣钱，也别太拼，身子也要顾。可女孩子家，终究还是要找个好人家过日子。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像一块小石头砸在梨花心上。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盯着地面的砖缝。

第三场

外景 梨园河滩 午后

午后，春风吹动满树梨花，花瓣随风飘落。河滩上青草冒出来。

姥姥挎着竹篮，来梨园拾捡掉落的梨花瓣，看见梨花独自站在树下，便走了过来。

姥姥年岁大，脊背已经弯下去，手上布满老茧。她一辈子困在乡土的规矩里，吃过女人的苦，却又很难挣脱旧观念。

姥姥：

回来就好。这棵老梨树，还是你小时候常待的地方。

梨花伸手，轻轻触碰粗糙的树干。记忆涌上来，小时候她在这里读书，幻想过自己也能走出这片土地。

梨花：

姥姥，这树，年年都开花。

姥姥望着漫天梨花，叹了口气。

姥姥：

花开得再好，也有落的时候。女人这一生，命都是定好的。你兄弟们考上学堂，是家里的福气。女孩子，就算再有本事，到头来还是要嫁人过日子。

梨花侧过头，看向姥姥。

梨花：

难道女孩子，就不能有自己的出路吗？

姥姥摇摇头，语气是历经岁月的无奈。

姥姥：

咱们这地方，世世代代都是这样。女人再能干，终究是别家的人。你现在挣的钱，都贴补家里，等将来嫁人，就该为婆家操劳。

梨花沉默。姥姥说的，是这片土地流传了一辈子的道理。她心里并不认同，可又无力反驳。姥姥的话，不是恶意，是她一辈子活出来的认知。

（内心活动）

我拼了命往外闯，可故土的这套说法，依旧牢牢罩在我身上。

一阵风掠过，大片梨花簌簌往下落。梨花望着漫天飞花，心里一阵恍惚。她牺牲自己的读书梦，托举兄弟走出黄土地。可她自己的人生，该去往何方。

姥姥看见梨花神色落寞，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姥姥：

我知道你受委屈。可日子就是这样，委屈也得往下过。

说完，姥姥拎起竹篮，慢慢走开。留下梨花一个人站在老梨树下。

第四场

内景 李家堂屋 傍晚

晚饭时分，邻里亲戚上门串门。屋子里挤满人。大家围着建军，不住夸赞，说李家出了大学生，将来必定光宗耀祖。

一位远房婶子，目光落在梨花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婶子：

梨花在外头打工，见过大世面。不过女孩子，挣再多钱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趁早寻一户条件过得去的人家嫁了，这才是正经归宿。

旁边另一个亲戚跟着附和。

亲戚：

是啊。读再多书，女孩子最后还不是要操持家务。找个好婆家，比什么都强。

这些话一句句钻进梨花耳朵。她坐在角落，双手放在腿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风湿带来的痛感一阵阵袭来。

父亲坐在一旁，听见这些议论，嘴唇动了动，想要替女儿说句什么，可转念想到家里的现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心里疼梨花，却挣脱不开乡土世俗的束缚。

母亲咳嗽两声，顺着亲戚的话往下说。

母亲：

婶子说的也有道理。梨花年纪也不小了，要是遇上合适的，也该多思量思量。

梨花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疏离。

梨花：

我现在不想考虑婚事。弟兄们还需要用钱，我得继续在外做工。

婶子笑着摆手。

婶子：

女孩子哪能一辈子在外头奔波。总不能一直替弟兄们扛担子。

屋子里一片哄笑，没有人真正体会梨花的难处。大家只看见她在外挣钱，看见弟兄的荣光，看不见她手上的伤病，看不见她藏在心底没有实现的读书梦想。

建军坐在席间，听着这些话，心里生出愧疚。他想开口替妹妹辩解，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晚饭的气氛，表面热闹，内里却藏着说不出的寒凉。

第五场

外景 老梨树下 深夜

夜色降临，月光洒在梨园。梨花独自走出家门，又来到那棵老梨树底下。

晚风穿过枝桠，花瓣落在肩头。白日里家里的热闹、亲戚的闲话，在脑海反复盘旋。

她想起徐州车间昏暗的灯光，缝纫机不停的哒哒声响，夜里熬到凌晨的长夜，双手一天天被病痛侵蚀。她付出这么多，换来家里的欢喜，可所有人都默认，她的付出是理所应当。

（内心活动）

我把自己的青春拆开来，成全兄弟的前路。可没有人问我，我想要什么。故土依旧温热，可有些地方，又凉得让人心里发沉。

远处传来家里的灯火，屋子里还在闲谈。

梨花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关节已经有些变形，这双手，曾经握过书本，如今只握得动布料和缝纫机。

她心里生出迷茫。她可以继续拼命挣钱，供养家里。可属于她自己的人生，到底在哪里。

第六场

内景 李家土屋 凌晨

天还没亮。屋里一片昏暗。

梨花收拾自己的布包。她在家停留的时间很短，假期有限，必须赶回徐州工厂，不能耽误夜班工时。

母亲早早起身，给她装了一布兜自家晒的梨干。

母亲：

路上吃。在外头，别硬撑。钱挣得够花就行。

嘴上叮嘱，可言语之间，依旧没有忘记嘱咐。

母亲：

建军开学的钱，你千万记挂着。家里实在拿不出。

梨花接过布兜，点点头。

梨花：

我记着。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收拾行李的女儿。心里满是愧疚，却讲不出什么宽慰的话。

父亲：

在外照顾好自己。家里，就拜托你了。

建军走过来，神色郑重。

建军：

妹妹，等我将来学成，一定不会辜负你。

梨花看着哥哥，没有多说什么。她明白这份承诺的重量，却也清楚，现实的重担，不会因为一句承诺就消失。

大弟和二弟也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梨花把带来的钱款，拿出来交到母亲手上。

梨花：

这些，一部分给哥做学费，剩下的留着家里开销。我回厂里，会继续寄钱回来。

母亲接过钱，紧紧攥在手里。

姥姥也过来，站在门边，望着梨花。她没有再多讲女人命数的老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七场

外景 村口公路 清晨

东方泛起淡淡的天光。梨花背着布包，走向村口的班车。

身后，是开满梨花的万亩梨园，是她生长的故土。故土有亲情暖意，可也裹挟着根深蒂固的旧观念。

家人站在村口目送。

班车缓缓发动，车轮碾过土路。梨花坐在车窗边，回头望向那片梨园。老梨树的身影渐渐远去。

她的内心，既有对故土的眷恋，也有难以消解的隔阂。

（内心活动）

我回来了，可我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往后依旧要回到机器轰鸣的车间，继续扛着一家人的期盼往前走。可我心底那份属于自己的念想，还在，没有消散。

班车驶离村庄，向着远方的城市驶去。漫漫长路，还在前方。

第十三集 县城烟火

编剧：代强（安徽）

时代：1991年，皖北砀山县城

第一场

外景 李家农家院落 日

春日的风掠过黄河故道的平原，院子里的梨树落尽花瓣，长出嫩绿新叶。

家里的气氛压抑。父亲原先做工的砖窑厂关停，厂子效益垮掉，他丢了活计。往日靠砖窑挣来的那份收入彻底断了。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全部压到梨花身上。

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下岗通知，眉头拧成一团。他的腰伤还没痊愈，重活干不了，四处打听活计，处处碰壁。

母亲靠在土坯墙边上，不停咳喘，时不时用袖口捂住嘴。

母亲：

窑厂说没活就没活，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大弟还在读书，二弟眼看也要升学，到处都要花钱。

父亲抬起头，眼神带着无力。

父亲：

我也想找活干，可这身子不争气。只能指望梨花，多挣点钱补贴家里。

屋里，大弟、二弟坐在桌边，沉默不语。他们清楚家里的困境，心里有愧疚，却没有办法分担。

梨花站在院子当中。在徐州缝纫厂熬了几年，风湿的毛病一直跟着她，手指遇冷就发僵。她不想再远走他乡，离家那么远，想家却回不来。听说县城新开了一家百货超市，招理货员，工资虽说不高，但好歹可以离老家近一些。

梨花：

我去县城超市做工。离家近，也能常常惦记家里。

父亲看着女儿，心里有亏欠，却也没有别的出路。

父亲：

县城工资不高，你要吃苦，还要在超市旁边租房子。

梨花：

我省着点用。家里眼下这个光景，我不能再远走。

母亲咳了两声，点点头。

母亲：

那就去县城。每个月的钱，可别忘了往家里寄。

梨花没有应声。她心里明白，不管去哪里，家里的担子，依旧牢牢扛在自己肩上。

（内心活动）

离开外地工厂，以为能离故土近一点，日子会轻松几分。可现实，并不会因为距离就近，就变得宽厚。

第二场

外景 砀山县城街道 日

县城街道不算宽阔，路边摆着小摊，自行车来来往往。新开业的超市门面亮堂，玻璃橱窗擦得干净。

梨花背着旧布包，走进超市。她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疲惫。

超市的负责人简单面试，问了几句干活能不能吃苦，便录用了她，岗位是理货员。日常要搬运货物，整理货架，清点货品，早晚轮班。

超市的工作比工厂缝纫机轻松，可依旧耗体力。货架上的米面、罐头，一箱箱搬上搬下，一天下来浑身酸痛。

同班组有位姓王的阿姨，四十多岁，在超市干了两年，性子厚道，待人热心。

王阿姨：

刚过来？看你年纪不大，怎么跑到县城打工。

梨花：

家里厂子倒了，需要用钱，过来挣点生活费。

王阿姨：

县城挣钱不多，可好歹不用背井离乡。你一个小姑娘，凡事多留心。

下班之后，梨花要回租住的小屋。住处不在县城中心，在城郊，是一间低矮的民房。

房子墙体潮湿，墙角泛着霉斑，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就是全部家当。屋子没有像样的取暖，夜里冷风会顺着门缝钻进来。

每天天不亮，梨花就要从城郊小屋出发，步行或者搭一段顺风“木迪（脚跶车木三轮）”赶往县城上班。晚上下班，再赶回去。来回路上要耗费不少时间。

她生活极度节俭。一日三餐尽量简单，咸菜配馒头，很少舍得买肉。工资到手，先留出一部分，准备寄回乡下老家，剩下的才用来应付房租和吃饭。

第三场

内景 城郊出租小屋 黄昏

傍晚，天色慢慢变暗。梨花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出租屋。

屋子里阴冷潮湿。她刚坐下，下腹突然传来一阵坠痛，浑身发虚，浑身冒冷汗。她愣在原地，一时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她从小在乡下长大，家里大人很少跟女孩子讲这些身体的事情。她只知道村里姑娘有过类似状况，却没有人正经教过她该怎么应对。

她低头，看见裤子渗出来暗红的印记，瞬间慌了神。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心里又慌又羞。屋子里没有可用的东西，她翻遍自己的包袱，只有几件旧衣物。

她手足无措，坐在床沿，身体一阵阵发疼。她不敢跟家里人说，怕母亲觉得她不懂事，也怕被村里的人笑话。

第二天上班，梨花精神萎靡，脸色发白。

王阿姨注意到她状态不对，干活的时候，时不时走神，身子总往一边靠。午休的时候，王阿姨把梨花拉到超市后台储物间。

王阿姨：

你这两天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梨花抿着嘴唇，不肯开口，眼神躲闪。

王阿姨看明白几分，压低声音。

王阿姨：

是不是女孩子身上那回事？

梨花脸颊发烫，轻轻点了点头。

王阿姨叹了口气，从自己包里拿出叠好的旧布片，还有一点干净的粗纸（那时没有卫生巾），塞到梨花手里。

王阿姨：

拿着。这个时候要注意保暖，别碰凉水。女孩子身子，得自己爱惜。乡下很多家长，羞于开口，苦的都是姑娘。

梨花接过东西，指尖微微发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在陌生的县城，这份来自陌生人的体恤，让她紧绷的心松下来。

梨花：

谢谢你，王阿姨。

王阿姨：

不用谢。谁都有难开口的时候。只是你记住，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是正常的。

梨花低头看着手里的布片，心里五味杂陈。她长到这么大，为家里操劳，扛着生活的重压，可连自己身体最基础的常识，都没有人教过她。

（内心活动）

我能扛住干活的苦，扛住家里的重担，可面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却这样茫然无措。

第四场

外景 李家农家小院 傍晚

周末，梨花抽空回乡下老家。

院子里，母亲正和几个邻里婶子坐在石墩上闲谈。梨花进门，刚放下手里的东西。

母亲随口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声音并不低。

母亲：

你们不知道，梨花在县城，前阵子身子闹毛病，还是超市的大姐帮了她。

旁边的婶子立刻接话，带着看热闹的语气。

婶子：

女孩子长大了，就会遇上这些事。梨花一个人在外租房，可得多当心。

梨花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脸上火辣辣的难堪。那是她私下里难以启齿的私事，母亲就这样，当着街坊邻里的面讲出来。

她想开口阻拦，可话堵在喉咙，说不出口。母亲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在她的观念里，这不过是一件家常闲话，并没有意识到，会让女儿难堪。

梨花：

娘，这事就不要对外说了。

母亲：

这有啥不能说的，都是乡里乡亲，唠唠家常而已。

父亲在一旁听见，皱起眉头，想劝妻子两句，又碍于旁人在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大弟建民刚好从屋里走出来，听见几句，也只能尴尬地低下头。

梨花心里一阵堵得慌。她理解母亲一辈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叫隐私。可这份无心的话，依旧刺伤了她。

（内心活动）

我在外吃苦打拼，小心翼翼维护自己的体面，可在家乡，一点私事，转眼就成了街坊的谈资。

她没有再多争辩，草草坐了一会，把当月要寄回家的钱交给母亲，便起身要返回县城。

母亲：

急着走？不住一晚？

梨花：

超市还要上班，我得赶回去。

父亲送她走到村口。

父亲：

你娘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她没有坏心思。

梨花点点头，没有多说。心里的委屈，只能自己压下去。

第五场

内景 县城超市 夜晚

夜晚超市临近打烊，店里顾客渐渐稀少。

梨花整理货架，把散落的货品归位。王阿姨走到她身边。

王阿姨：

听你说，家里把你的事跟街坊说了？

梨花手上动作慢下来，轻轻叹气。

梨花：

嗯。我娘没有恶意，可我心里实在难受。

王阿姨：

乡下就是这样。很多长辈，分不清什么是私事。他们一辈子过日子，凡事都爱拿出来唠。

梨花：

我拼命挣钱，供家里人读书，可我自己的难处，常常不被人看见。就连这点私事，也会变成旁人闲聊的话题。

王阿姨：

日子难，可你也要顾着自己。不要事事都把别人放在第一位。

梨花沉默。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可现实摆在眼前，父亲下岗，弟弟们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哪一样都不能停下。

下班走出超市，县城街道亮起一排排路灯。街边小吃摊飘出烟火气息，叫卖声此起彼伏。这就是县城的人间烟火。可这热闹，好像跟梨花隔着一层。

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城郊出租屋走。路边有下班的工人，有结伴说笑的年轻人。别人的生活有轻松，有嬉笑。而她的生活，只有没完没了的责任。

第六场

内景 城郊出租小屋 深夜

深夜，屋子里一片安静。

梨花坐在木板床边。潮湿的寒气从地面往上漫。她把王阿姨给的布片叠整齐，收进包袱最里面。

她拿出小本子，一笔一笔记账。父亲下岗之后，家里开销比从前更大。每个月工资，扣掉房租吃饭，余下的钱，几乎全部寄回老家。她不敢多花一分钱。

窗外，远处县城的灯火隐隐闪烁。

（内心活动）

我来到县城，以为离故土近，就能少一点漂泊。可依旧要独自扛下所有。我体会过陌生人的善意，也承受过亲人无心带来的难堪。

她想起白天超市里热闹的烟火，想起乡下邻里的闲话，想起出租屋里阴冷潮湿的屋子。

生活有温暖，也有刺骨的难堪。

她抬手，揉一揉依旧有些发酸的小腹。手上的旧伤，风湿带来的僵硬，还在隐隐作痛。

日子还得继续。明天一早，依旧要赶去超市上班。

第十四集 幻念求财

编剧：代强（安徽）

时代：1992年，砀山县城

第一场

内景 超市后台 午休

长条木凳靠着墙，几个员工挤在一起歇晌。有人拎着搪瓷缸喝水，有人扒拉自带的干粮。顾客里常来的一个老主顾，前些日子在股市赚了一笔，今天来买东西，扯着嗓门跟大伙念叨。

老主顾：

看准了投进去，钱自己生钱，不用死出力。

梨花正擦货架的边角，耳朵接住这话。她手上动作顿了半秒，又接着擦。

（内心活动）

每个月工资就那么多，寄回家里大半，剩下的抠着花。大弟下学期要交资料费，二弟的课本旧得快散架，爹的腰伤偶尔还要抓点药。光靠理货，攒钱的速度跟不上家里的开销。

同事老李，四十出头，总爱打听新鲜事，接话。

老李：

听着好，可风险也不小，不是人人都能赚到。

老主顾：

胆子大才有机会，这年头撑死胆大的。

王阿姨坐在梨花旁边，掰一块硬馍慢慢嚼。她斜眼瞅梨花，看出姑娘心思浮动。

王阿姨：

别听他吹得天花乱坠。咱们挣的是血汗钱，一厘一分都不容易，不能拿去赌运气。

梨花：

我就是听听，没别的想法。

嘴上这么回，那念头已经落进心里。她有个铁皮盒子锁在出租屋木箱底层，里面是攒下来的一点积蓄，是她留着应急的家底。

午休结束，大家起身回到岗位。梨花搬起一箱罐头往货架高处放，胳膊沉。她才十七，长期干体力活，身子没完全长开。

第二场

外景 县城主干道 收工后

太阳落下去一半，街上人多起来。路边摆摊的小贩支开摊子，磁带摊摆得满满当当，纸壳封面堆成一小堆。再往前，录像厅的木门敞开，黑板写着当日播放的片子名字。喇叭飘出港台歌曲的声响。

小周，超市里年轻的男工友，跟梨花顺路。他二十岁，家就在县城边上，平时手脚勤快，对梨花上心。他快步追上梨花。

小周：

等一下。

梨花停下脚步，侧过脸。她穿洗得发白的布褂，头发简单扎成马尾，脸上沾了一点货架上落的浮灰。

小周从帆布包掏出一盘磁带，递过来。

小周：

刚买的。最近大伙都在听这个。

梨花低头看磁带封面，认得是小虎队。她很少买这些，乡下没有，之前在外工厂也没机会接触。她往后退了小半步。

梨花：

我不能收，花钱的东西。

小周：

不算啥贵重物件。天天干活太累，有空听听能松一松。

梨花指尖捏紧布包带子。心里动了一下，像水面轻轻荡开一圈波纹。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专门想着给她送东西。可家里一堆事压在肩头，她不敢顺着这点感觉往下走。

梨花：

谢谢你。我没心思。

她把磁带推回去。小周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把磁带收回包里。

小周：

没事。你要是哪天想听歌了，跟我说。

两人并排走了一小段路，话不多，到岔路口分开。梨花独自往城郊走。录像厅门口进出不少年轻人，说笑的声音飘过来。

（内心活动）

别人的青春是听歌、凑热闹，我的日子是算账、干活。我配不上分出精力去谈感情。

第三场

外景 县城证券代办点门口 休息日

梨花一早坐班车进城。代办点在一栋旧楼一层，门口挤着不少人。墙上贴着纸条写行情，人声嘈杂，说的名词她大半听不懂。

她站在外围看了很久。有人说哪只票涨得好，说得有鼻子有眼。她攥紧口袋里叠好的存折，犹豫很久。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她站半天，随口搭话。

中年男人：

想进场？现在正是机会。

梨花：

我不懂，怕亏。

中年男人：

不用懂太深，跟着大伙走就行。我前阵子投的，已经见着收益。

梨花咬咬牙。她盘算：只拿出一部分积蓄，不多投，万一赚一点，就能帮家里缓口气。她心里给自己定底线，见好就收。

她进去办手续。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钱划出去那一刻，心里一半忐忑一半盼头。

走出代办点，天是亮的，可她心里悬着。一路走回出租屋，脑子里反复想：等行情涨一点，就取出来。

回到小屋，她打开木箱，掀开铁皮盒，拿出记账本，一笔记下这笔支出。

第四场

内景 城郊出租小屋 几日之后

傍晚，梨花从代办点回来，推开门，背靠门板站住。

行情急转直下。她投进去的钱，几乎全部亏掉。

她慢慢挪到木板床边坐下。屋子不大，墙皮掉了几块，潮气浸着地面。她盯着记账本上那行字，心里堵得厉害。不是心疼钱那么简单——那是熬无数个早晚、一口一口省口粮攒出来的。

（内心活动）

我以为找到了一条捷径，到头来是自己糊涂。家里还等着我往回寄钱，这下雪上加霜。

她没有哭出声。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坐了很久，她拿过铅笔，在账本后面添上新计划：往后更省，每月尽量多存一点，慢慢补回这个窟窿。

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出租屋安静，远处县城隐约传来零星声响。她反复回想王阿姨当初劝她的话，后悔自己没听进去。

第五场

内景 超市 日间

上班，梨花照常整理货架，清点货品。脸上看不出太大异样，只是话更少。

王阿姨一眼看出她状态不对，趁没人压低声音问。

王阿姨：

是不是拿钱去试了？

梨花轻轻点头。

梨花：

亏完了。都怪我贪心，想多挣点帮家里。

王阿姨：

我早就跟你说过。咱们普通人，手里那点钱，经不起折腾。踏实出力挣钱，慢是慢，稳当。

梨花：

我明白了。以后再也不碰这个。

小周过来补货，听见几句。他停下动作，看向梨花。

小周：

手头要是紧，我可以借你一点。

梨花：

不用。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后果我自己担。

小周沉默片刻，又拿出那盘磁带。

小周：

这盘，你拿着。不算送礼物，就是借你听听，以后想还我也行。

梨花迟疑几秒，伸手接过来。磁带不重，拿在手里，带着一点塑料的凉感。

梨花：

多谢。但别的，不要多想。

小周：

我懂，不逼你。

第六场

外景 乡间土路 周末回乡下

梨花抽空回一趟老家。二弟正在院子里看书，大哥帮爹收拾农具。母亲咳喘着坐在门槛上择菜。

母亲抬眼看见梨花。

母亲：

这个月钱，带来了？

梨花从布包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她已经压缩自己开销，保证家里的钱按时给到。亏掉积蓄的事，她没跟家里提。说了只会添乱，爹娘帮不上忙，只会跟着焦虑。

父亲停下手里活，看一眼女儿。他能看出梨花脸色疲惫，却不知道城里发生的波折。

父亲：

在县城干活累不累？要是撑不住，就回梨园。

梨花：

还行，能扛住。

（内心活动）

不能跟家里讲亏钱的事。他们已经够难了，不能再添一层压力。所有错，我自己兜着。

母亲收好信封，又低头择菜。家里的话题永远离不开钱、弟弟们读书、地里收成。没有人问梨花过得开不开心。

待了两个钟头，梨花要赶回县城。父亲送她到村口老梨树下。

父亲：

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梨花：

知道了，爹。

转身往班车停靠点走。梨园的风扫过树叶，沙沙响。她心里清楚，幻想求财这条路走不通。日子，只能一步一步熬。

第七场

内景 出租小屋 深夜

油灯点亮。梨花把磁带拿出来，放在木桌上。她没有随身听，没法播放，只能盯着封面看一会。

她翻开账本，重新核算收支。房租、每日馒头咸菜、每月寄回家的钱，一项一项写清楚。亏掉的那笔，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内心活动）

幻想的财求不来。短暂冒出来的好感，也只能搁一边。我没有多余的本钱去做梦。

她把磁带放进包袱最里面，合上账本。明天照旧早起，去超市上班。

窗外，远处县城灯火微弱。她吹灭灯，躺到硬板床上。

第十五集 远走东营

编剧：代强（安徽）

时代：1993年，自砀山去往东营

第一场

外景 黄河故道梨园村口 清晨

晨雾贴着平原地面慢慢散开。村口老梨树下，梨花和父亲站着。两个布包搁在脚边，一个装换洗衣物，一个塞干粮。

母亲捂着嘴一阵咳喘，送出来几步就停下。大弟、二弟也跟着站在院门口，没往前凑。

母亲：

梨花，这是你远房的表叔捎来的口信，说东营厂子招人，工钱比县城高不少。梨花，你到那边，抓紧寻个活，挣了钱捎回家。

梨花点点头，手攥紧布包带子。她在县城超市干了两年，工资一直薄，扣掉房租吃饭，能寄回家的钱很有限。之前炒股亏掉一笔积蓄，日子绷得更紧。她心里盼着，海边大城市能多挣一点。

父亲：

梨花，路远，我陪她走一趟，梨花，你头一回去那么远的海边，我送你到地方，认认门。

母亲，转头叮嘱两个弟弟好好念书。

母亲：

你们俩用功，别辜负你姐。

大弟垂着眼皮。他心里清楚，姐姐又要为家里奔赴外地。

大弟：

姐，路上小心。

梨花扫过一家人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内心活动）

县城没有更多的指望，海边工厂多，我要抓住这个机会，把家里的担子松一松。

班车远远驶来，引擎轰隆。父女俩拎包上车。

第二场

内景 长途大巴 日间

车厢挤得满满当当，不少外出找活的老乡。座椅旧，靠背歪歪扭扭。车子开动，一路颠簸。

父亲腰上旧伤时不时发作，隔一阵就挪一挪身子。梨花靠着车窗，盯着外面风景一点点变样：熟悉的平原、果树慢慢退去，路边建筑越来越密。

父亲：

到了那边，凡事跟表叔商量，别自己硬扛。

梨花：

我知道。表叔家在哪还记得？

父亲：

信上写的地址，我抄在小纸条上了，收好。

梨花摸出叠得很小的纸条，塞进贴身衣兜。

车跑了大半天，中途停服务区，父女啃自带的馍，喝凉水。

（内心活动）

以前只在村里、县城打转，这是第一次走这么远。不知道海是什么模样，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天色慢慢转蓝，空气里飘来不一样的气息。

第三场

外景 东营街道 午后

大巴开进东营客运站。车门拉开，一股陌生的风扑过来。

父女站在车站门口，四下张望。楼房比砀山高，路上人多，时不时能看见远处海面的影子。梨花睁大眼睛，看街边招牌、来往车辆，一切都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梨花：

这就是东营。

父亲：

先找表叔家。

按着纸条上的地址问路，一路辗转，摸到表叔住的片区。老楼挨得很近，楼道窄。推开表叔家门，屋子很小，摆一张大床再加简易折叠床，几乎占满空间。表叔一家人挤在这里。

表叔脸上客气，但眼神扫过狭小屋子，带着为难。

表叔：

哎呀，你们来了。实话跟你们说，我家地方实在挤。临时住两天还行，长久肯定不行。招工不是那么稳，不是来了就能马上进厂。

父亲脸上的期待淡下去。

父亲：

之前捎信，不是说厂子缺人吗？

表叔：

行情变得快，我也是听工友随口讲的，不敢打包票。梨花要找活，得自己跑各个厂面试。

梨花安静站在一旁，听着对话。

（内心活动）

原来不是到这里就有现成工作。机会要自己一个个去碰。

当晚，父女临时挤在表叔家过道凑合一夜。地方局促，大家都放不开。第二天一早，父亲跟梨花商量。

父亲：

我陪你跑一趟？

梨花：

不用。你腰不好，来回走路受罪。我拿着地址自己去面试，能行。我记好回来的路。

父亲犹豫一阵，把剩下的盘缠分出一部分交给梨花。

父亲：

拿好钱。早点回来，别走丢。

第四场

外景 工业区工厂大门 白天

梨花独自出门。按着打听来的地址，辗转找到一家招工的加工厂。

门口围了不少来应聘的年轻人。人事出来，挨个问话。轮到梨花，对方问年龄、有没有做工经验。梨花如实讲，在县城超市做理货。

人事摇了摇头。

人事：

我们要熟手，最好有流水线经验。这次名额满了，你去别家问问。

梨花心里一沉，礼貌道谢离开。

她接着奔下一家。面试的时候，对方嫌她个子单薄，体力跟不上，同样不收。连着跑了三家，全部落空。

太阳慢慢往西边挪。她拿出钱买最便宜的馒头，边走边啃。

（内心活动）

一家都没成。钱花一点少一点，再找不到活，盘缠很快就要见底。

她又试着问两家工厂，依旧没有结果。等她意识到该往回走的时候，掏口袋数钱，剩下的钱已经不够坐公交。

第五场

外景 城市马路 傍晚

天色慢慢暗下来。路边路灯陆续点亮。

梨花站在公交站牌前，反复摸口袋。硬币全花光了。她没有钱买票。

她努力回忆早上来的路线。城市道路横七竖八，不像老家平原直来直去。她凭着零碎记忆，迈开脚步往表叔住处方向走。

路很远。一开始步子还稳，走了一个多钟头，腿开始发酸。脚上旧布鞋磨脚，脚后跟疼。街上行人越来越少，店铺陆续关门。偶尔有车子从身边驶过。

她不停辨认路口，时不时停下来，努力回想之前路过的标记。有好几次，走到岔路口拿不准方向，站定发呆。

（内心活动）

不能慌，不能迷路。爹还在表叔家等着我。我得赶回去。

她继续往前走。肚子饿，腿沉，浑身疲乏。汗水浸着衣服，风一吹，身上发凉。

路上遇到路人，她鼓起勇气问路。有的人停下简单指一下，有的人匆匆走过不理睬。城市很大，没有人认得她这个从皖北来的姑娘。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楼房的灯光连成一片，陌生又冰冷。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第六场

外景 表叔家楼下 入夜

梨花终于远远看见熟悉的楼栋轮廓。

她放慢脚步，浑身力气几乎耗尽。鞋帮磨得脚生疼。走到楼下，远远看见父亲站在单元门口来回踱步。父亲放心不下，一直在楼下等她。

父亲一眼看见她，快步迎上来。

父亲：

可算回来了！我心里一直悬着，怕你出意外。面试怎么样？

梨花低着头，声音轻。

梨花：

都没成。

父亲愣了，脸上露出失望。

父亲：

全都不收？

梨花：

嗯。我跑了好几家，人家要么名额满了，要么嫌我不合适。钱也花完了，只能走路回来。

父亲盯着她疲惫的脸，看见她鞋子上沾了尘土。他长长叹一口气。

父亲：

是我考虑不周，以为到这边就稳当。谁知道招工这么难。

两人上楼回到表叔家。表叔见他们回来，听说面试全部失败，脸上的为难更明显，嘴上没多说，但气氛闷下来。

梨花靠在墙边，腿都不想抬。一整天在外奔波，希望落了空。

（内心活动）

抱着满满的期待来到海边，现实给我当头一盆冷水。盘缠花得差不多，活没找到，我们父女俩寄居在亲戚狭小的房子里，进退两难。

夜里，大家都躺下。梨花睁着眼，睡不着。

她想起砀山的梨园，想起母亲和弟弟，想起县城超市那间潮湿的出租小屋。本来想跳出旧的困境，没想到一头扎进新的难处。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青岛夜晚的街景，灯火绵延。这座繁华城市，暂时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第七场

内景 表叔家小屋 次日清晨

天刚亮。梨花醒得早。她坐着，默默盘算。钱已经不多，不能耗在这里干等。

父亲也醒了，两人低声说话，怕吵到表叔一家人。

父亲：

接下来怎么打算？

梨花：

我接着出去找工厂。多跑几家试试。

父亲：

钱紧，省着花。出门一定记好路，别再走得太晚。

梨花点头。她整理布包，准备再次出门碰运气。

（内心活动）

不能就这么认输回去。家里等着钱。就算难，我也要接着找机会。

她推开房门，走进清晨的街道。新的一天，继续在陌生城市里寻找出路。

第十六集 电话亭泪

编剧：代强（安徽宿州）

年代：90年代中期

第1场

外景，城郊公路边小卖部，黄昏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远处工厂的烟囱慢慢模糊，路上行人变少。梨花拖着步子往前走，每抬一次脚都费力气。

她出门投奔远房亲戚，没找到说好的活计，身上的钱花干净了。裤腿沾了一路尘土，脸颊晒得发黑，嘴唇干得起皮。她走了大半天，肚子空着，心里悬着。她想往亲戚家去，可到了地方才知道人家搬了，没留新地址。

梨花远远看见路边的小卖部，门口立着个公用电话亭。她停下，站在马路牙子上盯着那个亭子。心里冒出念头：打个电话回家。可兜里一分钱都摸不出来。

她犹豫很久，慢慢挪过去。小卖部老板五十出头，正收拾柜台里的货，看见一个姑娘堵在门口。

老板抬眼：“买啥？”

梨花低着头，声音不大：“大叔，我想打个电话，身上没钱。能不能押我的身份证放你这儿，打完我尽快拿钱来赎？”

老板手里的活停下来，仔细打量她。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满脸疲惫，不像是耍滑的人。老板见多了出门打工落难的，心软了。

老板：“长途？”

梨花点头：“打回砀山老家。”

老板叹一口气：“行吧。身份证给我，别打太久。”

梨花指尖发抖，从贴身的内兜摸出身份证，递过去。老板接过来，随手压在柜台账本底下。

梨花转身，跨进窄小的电话亭。塑料框有些旧，玻璃上沾着灰尘。她拿起听筒，指尖碰到冰凉的机身。脑子里反复回想家里的电话号码，刚才一路走，她在心里默念无数遍。

她拨号码，手指按转盘，一下一下。听筒里传来长音，嘟——嘟——

她屏住呼吸，心脏跳得重。心里又盼着有人接，又怕听见家里人的声音。她出来的时候跟父亲说这边有活干，能寄钱回去供弟弟读书，现在混成这样，怎么开口。

嘟声持续。没人接。

梨花握着听筒，喉咙发紧。她又拨一遍。

终于，听筒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带着沙哑：“喂？”

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梨花一路硬撑的那根弦断了。先前忍着的情绪涌上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咬着嘴唇，不想一下子哭出声。

父亲：“喂？说话？谁啊？”

梨花吸鼻子，控制不住抽泣：“爹，是我，梨花。”

父亲那边明显一怔：“梨花？！你那边咋了？咋这么久没来信？”

梨花的肩膀抖起来，话断断续续：“我……我这边出了点岔子，原先说的活没了，身上钱用光了。”

父亲的声音立刻急了：“咋回事？不是说安顿好了吗？你人没事？”

梨花眼泪落得更密，她背靠着电话亭的壁，头微微低着。心里又委屈又愧疚。本来是出来挣钱帮家里，现在反倒落到举目无亲的地步。她不想让爹太慌，可压抑许久的难受压不住。

梨花：“人没大事，就是找不到落脚地方。我本来去找远房亲戚，人家搬家了。”

父亲：“地址都没提前确认？你这孩子，出门咋这么莽撞。”他嘴上埋怨，语气里全是焦急，“你现在在哪座城市？身上还有吃的？”

“我在商丘太原路六号小卖店”。她抹一把脸上的泪水，袖子蹭过皮肤。

梨花：“晚饭还没着落。爹，我没别的法子，才找公用电话，押了身份证打的。”

父亲在那头沉默几秒：“身份证押出去了？可别弄丢！我尽快坐车，过去找你。你就在那个小卖部附近待着，别走太远，我到了在这儿碰面。记住，别乱跑。”

梨花嗯一声。听筒传来那边母亲咳嗽的声音，母亲好像凑到电话边上，但是线路杂音大，听不清母亲说什么。

梨花：“娘身体还好？”

父亲：“老样子，天一凉就咳。家里梨园活不多，地里勉强顾得住。几个兄弟都惦记你。”

听到弟弟，梨花心里更沉。她当初放弃学业出来打工，就是想帮家里，供弟弟读书。现在不但挣不到钱，还要家里来救她。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堵在胸口。

梨花：“爹，我挂了，电话费不能拖太久。我就在这一片等你。”

放下听筒，梨花站在亭子里，好一会儿不动。眼泪还在流。她靠在亭壁，闭了闭眼。

外面，老板隔着玻璃看她，没催。

梨花走出电话亭，跟老板说：“大叔，我先出去等，我爹过来就拿钱赎身份证。”

老板点点头：“别走远，我晚上还要关门。”

梨花应下，转身离开小卖部，沿着路边慢慢走。

第2场

外景，城郊路边，夜

天色彻底黑了。路灯稀稀拉拉，光线昏淡。梨花不敢走远，就在离小卖部不远的地方徘徊。肚子饿得咕咕响。路边偶尔有骑车的人经过，看她一眼就过去了。

她找个废弃水泥墩坐下。看着来往车辆，脑子里乱。她后悔出门前没打听清楚亲戚的情况，又怨自己运气差。可转念一想，当年那么多同乡外出打工，很多人都碰钉子，不是她一个。

她心里盘算，等爹来了，俩人怎么安排。回家？还是留在城里再找别的活？回家的话，街坊邻居免不了议论，说她在外混不下去回来了。一想到村里人的闲话，她就难受。可继续留在城里，没有落脚处，寸步难行。

不知坐了多久，父亲。满头是汗，衣服上落一层尘土。他老远看见墩子上坐着的人影。

父亲：

“梨花！”

梨花猛地站起来。父女俩面对面站定。父亲仔细看女儿，看见她憔悴的模样，眼眶发红。一路赶路的疲惫堆在父亲脸上，他腰还带着早年砖窑干活留下的旧伤。

父亲：

“可算找到你了。”

梨花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父亲：

“先去小卖部，把身份证赎回来。钱我带来了。”

俩人一起走回小卖部。老板收了钱，拿出压在账本下的身份证还给梨花。梨花小心收好，贴身放回去。

老板看着父女俩：

“今晚打算去哪？”

父亲：

“先去投奔另一个远亲，离这不远。先前只知道有这么个亲戚，没来过。碰碰运气。”

老板没再多说。

父女离开小卖部，梨花跟在父亲旁边走。夜里风凉，梨花缩了缩肩膀。

父亲开口：

“本来不想跑这么远，可放不下你。你娘在家一直心神不宁，听说联系不上你，夜里睡不着。”

梨花低声：

“是我没安排好，让家里操心。”

父亲叹一口气：

“外头不是那么好闯。可既然出来了，也别一遇难处就想着退。当然，安全最重要。”

他们一路走到一处居民区，找到那个亲戚家的院门。父亲抬手敲门。

第3场

外景，亲戚家院门门口，夜

门开了，是远房婶子。婶子看见门外两个人，愣了愣。

婶子：

“哟，你们怎么找来的？”

父亲陪着笑脸：

“他婶，打扰了。我家梨花落难了，没地方落脚，想着能不能临时在你这儿住几天？等找到活计就搬走，绝不长期麻烦。”

婶子目光扫过梨花。她脸上露出为难，不是刻薄，是实实在在的难处。家里屋子不大，自家孩子也占着房间，多添两个人吃住，开销压力不小。

婶子：

“哎呀……说实话，家里地方挤。我家大小子放假回来了，里屋都塞满。”

父亲：

“不用单独房间，地上打个地铺就行，我们自己带简单铺盖。”

婶子迟疑：

“不是我不近人情，这阵子物价涨，多两张嘴吃饭，扛不住。要不，你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气氛僵住。梨花站在后面，心里发凉。她明白婶子的难处，也懂对方不想揽这份担子。她不想让爹继续求人。

梨花轻轻拉一下父亲的胳膊：“爹，算了，别为难婶子。咱们再找别的办法。”

父亲脸上露出失望，但也不好强求。

父亲：

“行，是我们唐突了。打扰你了。”

婶子有点过意不去：

“要不，我给你们指个地方，城郊有个临时工棚，不少落难打工的临时凑在那过夜，就是条件很差。”

父亲点头：

“多谢你给个路子。”

父女跟婶子道别，转身离开。

路上，父亲沉默很久。

父亲：

“亲戚，能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不能怪人家。”

梨花：

“我懂。现在城里，谁过日子都紧。”

第4场

外景，城郊临时工棚外，深夜

工棚是简易板房，外墙掉皮。门口堆着杂物，里面亮着昏暗灯泡，传出人的说话声。不少外来打工人临时落脚于此。

父女走到门口。看管工棚的中年人出来。父亲跟对方沟通，付一点点钱，拿到临时过夜的位置。

棚里气味混杂，床铺挨得很近。角落里有空地，可以铺自带的薄褥子。

梨花把包袱放下，身子累得快要散架。她坐在褥子上，环顾四周。各个地方来的人挤在一起，有人在修补鞋子，有人低声聊天。

父亲坐到她旁边。

父亲：

“今晚先歇着。明天一早，咱们分头出去问问招工。能找到活，你就留下来干；实在找不到，咱们一起回砀山梨园。”

梨花望着棚顶垂下来的电线。她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可眼下手里没有资源，前路一片模糊。

梨花：

“爹，你跑这么远过来，家里地里活怎么办？”

父亲：

“托付给邻居照看几天。地里庄稼暂时不用天天守。比起庄稼，人更要紧。”

梨花低下头，想起黄河故道边那片梨园，村口老梨树。离家这么久，脑子里时不时冒出老家的景象。当初离开的时候，她心里带着期待，想挣点钱，圆一点读书的念想，帮弟弟们铺条路。现在现实泼冷水。

她心里冒出埋怨：埋怨运气不好，埋怨当初家里供弟弟优先的老观念。但埋怨过后，心里又放不下家人。爱和委屈搅在一起，扯得人难受。

父亲看出她情绪低落：

“别钻牛角尖。人生不是一条直路，拐个弯是常事。”

工棚里有人吵了两句，声音打断对话。

梨花抬眼看向父亲：

“爹，明天，我自己出去跑招工。你早点回去打理家里，别耽搁太久。”

父亲皱眉：

“就留你一个人在陌生地方？我不放心。”

梨花：

“总不能咱俩耗在这儿，家里离不了人。我长大了，能照顾自己。我会找机会往家捎信。”

父女俩谁都没有立刻说服对方。夜色越来越深，棚里慢慢安静下来。

第5场

内景，临时工棚内，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棚里的人陆续起身。

梨花很早就醒了，她躺在褥子上没动，脑子里反复琢磨接下来的路。一夜睡得浅，浑身酸痛。

父亲已经起来，收拾东西。他想趁早晨凉快，出去看看附近招工告示。

梨花爬起来。

父亲：

“你再多歇会儿。我出去转转。”

梨花摇摇头：

“我跟你一起。”

两人走出工棚。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街道慢慢苏醒。路边墙上贴着不少招工红纸，有的被雨水淋得字迹模糊。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一张一张看。

大多招工要么要熟练手艺，要么要年轻男工。适合梨花的岗位不多。

走到一处巷口，他们看见一张新贴的招工启事，是一家小饭馆招杂工。

梨花停下脚步，盯着启事。心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父亲转头看她：

“要不要过去问问？”

梨花攥紧包袱带子：

“去。”

两人朝着饭馆方向走过去。

第十七集 流水线间

编剧：代强（安徽宿州）

年代：90年代中期

第1场

内景，工厂人事办公室，上午

房间不大，两张旧办公桌，墙上贴着招工须知。梨花坐在硬木凳上，指尖捏着身份证。人事干事四十来岁，低头核对登记表。

干事抬眼：

“以前干过组装？”

梨花：

“没有，但我手快，能吃苦。”

干事扫一眼她填的籍贯，笔尖顿了顿。

干事：

“两班倒，赶订单的时候要加班。迟到扣钱，工位出错也扣。能接受就签字。”

梨花盯着纸上的条款，心里算一笔账。只要稳定拿到工资，就能按月往砀山寄钱，供弟弟读书。先前四处碰壁的滋味还留在身上，这个机会不能丢。

梨花：

“我愿意。”

她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干事把工牌推过来：“下午进车间，组长带你认工位。宿舍三楼，8个人一间，自己找空铺。”

梨花攥住塑料工牌，薄薄的牌子带着一点凉。走出人事室，外面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落了脚。

第2场

内景，组装车间，下午

车间大门推开，扑面而来持续不断的机器声响。传送带匀速往前移动，一排工人分站两边，各自守固定工序。金属零件、半成品依次滑到面前。

组长领着梨花走到一处空位。

组长：

“你的活，扣卡扣。每个产品过来，把两个卡子按到位，按紧，不能松。漏一个，整条线受影响。”

组长示范两下，动作干脆利落。

梨花点头：

“我记住了。”

组长走了。梨花站定，等第一个工件滑到跟前。她伸手，捏起卡扣，对准卡槽用力按下去。第一下没卡牢，工件继续往前送。她心头一紧，赶紧伸手补救，身后工位的女工顺手帮她按住。

旁边是川妹子小蓉，二十出头，皮肤偏黑。

小蓉侧过头，压着嗓门：“力度要稳，别慌，线不等人。”

梨花朝她轻轻点头。

传送带不停转动。一个，又一个。最开始梨花还能留意周围，半个钟头之后，全部注意力钉在手上的动作。胳膊重复抬、捏、按，循环往复。车间光线亮，天花板一排排灯管。空气闷，混着塑料的味道。

最开始新鲜，半天下来，手腕发酸。心里像被什么磨着，单调的动作一遍一遍，时间拖得格外漫长。她偶尔走神，脑子里闪回老家梨园，风刮过梨树叶的动静。机器轰鸣立刻把她拽回车间。

小蓉跟她搭话：“刚来都累，熬半个月就习惯。我来一年多了。”

梨花：

“你家哪里？”

小蓉：

“川东山里。出来挣钱给我弟攒学费。”

梨花心里一动，原来不止自己背负家里的担子。这条线上好多女孩，出来的缘由大同小异。

到晚饭换班，流水线暂时停。大家涌到食堂。食堂窗口卖大锅菜，油不多。很多人自带干粮，啃大饼，就着从老家带来的腌菜，偶尔买一包方便面改善。梨花舍不得多花钱，常买最便宜的馒头配咸菜。她把省下来的钱攒起来。

第3场

内景，女工宿舍，晚间

三楼的宿舍，房间狭小，采光差。八张铁架床挤在屋里，蚊帐挨蚊帐，几乎贴在一起。脸盆、暖水瓶沿墙根摆一排，衣服挂在床架横杆上。

梨花拎包袱进门，找到靠墙角的空铺。上铺住广东来的阿英，下铺是小蓉。

阿英探出头：

“新来的？”

梨花：

“嗯，我叫梨花，安徽来的。”

陆续回来几个姑娘，来自不同省份。白天在流水线各守各的位置，晚上回到这间小屋，慢慢凑成一伙。谁家里寄来特产，分一圈；谁收到家书，旁人凑过去听两句。在外漂泊，彼此是最近的依靠。

小蓉从包里掏出一小罐辣椒酱：“尝尝，家里带的。”

梨花接过来，道谢。她打开自己包袱，拿出晒干的梨片，分给室友。

夜里熄了灯，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远处厂区的动静。梨花躺着，手腕还隐隐发疼。她摸出藏在包袱夹层里的存折，借着走廊漏进来微弱的光看一眼。她心里定下目标，每个月发薪，留下极少生活费，其余全部汇回砀山。

阿英低声开口：

“这个月订单多，听说过年要加班，给一点加班费。”

小蓉叹一口气：

“我本来想回去，可路费贵，加班费攒下来能多寄回家一笔。”

梨花沉默。她何尝不想回家看看爹娘，看看梨园。可路费、来回耗费的时间，都是成本。家里等着钱用，她不敢轻易动身。

第4场

内景，车间，一个月之后，白班

梨花已经熟了工位。双手形成惯性，不用刻意多想，卡扣稳稳到位。速度跟上流水线节奏，很少出错。组长对她还算满意。

只是日复一日重复，人的心神慢慢被消磨。每天上班、下班、回宿舍睡觉，三点一线。日子像传送带，一圈一圈，看不出多大变化。

这天临近中午，连续干了几个钟头。梨花的手腕开始胀痛。工件源源不断滑过来，她咬牙坚持。

组长顺着线走过来，停在她跟前：“速度再提一点，今天赶产量。”

梨花应一声，手上加快。

午休短暂，大家挤在车间角落坐着歇口气。小蓉揉着肩膀：“天天这样，有时候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眼前还看见传送带在跑。”

梨花：

“我也一样。”

她心里有委屈，但不会轻易往外说。出门的时候跟爹承诺，能挣到钱养家。她不能半途退回去。夜里偶尔醒过来，心里冒出一点不甘，当初她是想读书的，命运拐了弯，落到流水线。念头一闪而过，她压下去。

发薪日到了。工资袋拿到手，梨花拆开数。除去扣掉的住宿费、饭钱，剩下一笔。她留很少一点自用，其余拿信封装好。午休跑出去，到邮局填汇款单，收款人写父亲名字。填地址的时候，她一笔一笔写熟悉的砀山老家地名，心里踏实不少。

邮局办事员：

“全寄回去？不留多点？”

梨花：

“家里要用。”

汇款单投进窗口，她走出邮局。街上人来人往，她揣着薄薄一点零花钱，没进任何小店，直接回厂区。

第5场

内景，宿舍走廊公用电话旁，大年初一

年关到了。不少工友提前返乡，宿舍空了一半。梨花、小蓉、阿英留下来加班。厂区比平时冷清，车间依旧要开工。

大年初一白天加完班，晚饭简单对付。走廊唯一一部公用电话前排起小队，留下来过年的工人轮流等着往家里打长途。

轮到小蓉。她抓起听筒，拨号码。接通，听见母亲声音，刚才还说笑的脸一下子绷不住，眼泪落下来。

小蓉：

“妈，新年好……厂里要赶活，今年回不去。我钱寄到家没有？”

听筒那边传来家人的应答，小蓉肩膀抖起来，话断断续续。后面排队的人安静等着，没人催。

挂了电话，小蓉抹着眼睛走回队伍末尾。阿英上前，拿起听筒。很快，阿英的声音带上哭腔。

梨花站在队伍里，心脏跳得沉。她很久没跟家里通电话了，之前都是寄钱加写信。

终于轮到她。她拿起听筒，指尖碰到冰凉机身，拨通家里号码。嘟声过后，是父亲的声音。

父亲：

“梨花？”

梨花喉咙发紧：

“爹，过年好。今年厂里加班，我回不去。钱我上个月已经寄出去了，够弟弟新学期学费。”

父亲那边沉默片刻：

“你娘这几天咳得厉害，总念叨你。梨园的梨树，冬天都剪枝了。村口那棵老梨树，枝桠又锯掉几根。”

听见老梨树，梨花鼻尖发酸。离家这么久，老家的画面一下子涌上来。黄河故道的风，春天满树梨花，土坯房，二八大杠。她站在走廊，周围是别的打工女孩低低的抽泣声，千里两头，都浸着思念。

父亲：

“在外照顾好自己，别太省，饭要吃饱。”

梨花努力稳住声音：

“我知道。你们多保重。”

线路有杂音，母亲凑过来，微弱的咳嗽声顺着听筒飘过来。梨花忍着泪，不敢多说，长途话费贵。匆匆道别，挂断。

她站在原地愣一会儿。走廊灯光昏淡，几个女孩打完电话，低着头擦脸。没有热闹年味，只有异乡人共同的心酸。

第6场

内景，宿舍，初一深夜

屋里静。几个留下来的人都没睡。

小蓉坐在床边：

“刚才打电话，我妹说家里杀猪了，还给我留一块肉。”

阿英：

“我妈说，盼着我明年能回去。”

梨花靠着床架，没出声。她心里五味杂陈。这几个月，她稳住了工作，每月能往家里送钱，算是兑现当初出门的承诺。可代价是日复一日耗在流水线上，远离故土。

小蓉看向梨花：

“以后轮休，咱们一起出去逛逛？”

梨花微微点头。她在这个陌生城市，有了几个能说上话的同伴。孤单稍微减轻一点。

阿英忽然开口：

“听说后面订单还会涨，加班更多。”

梨花抬眼。前路依旧不容易。但她手里攥着稳定的岗位，这是她在他乡立足的根基。

窗外远处零星响起几声鞭炮，稀稀拉拉，很快消散。新的一年来了，流水线明天照旧开动。

第十八集 陌路相逢

编剧：代强（安徽宿州）

年代：90年代中期

第1场

外景，厂区后院休息空地，午休

工厂后院，一块平整水泥地，靠墙摆几条旧长凳。午休一个钟头，工人们涌出来透气。有人蹲墙根啃干粮，有人凑堆闲聊。

梨花拎着搪瓷缸，独自找条长凳靠边坐下。流水线熬了一上午，手腕发酸。她掀开缸盖，里面是凉白开。她慢慢喝水，目光落在远处围墙顶端的铁丝网。

心里盘算，这个月工资寄回家之后，剩下的零钱够买一双结实点的布鞋。弟弟新学期要交教辅资料费，上次来信特意提了一句。她在脑子里算数字，没留意旁边有人走过来。

阿远手里攥着干硬馒头，脚步放轻，坐到长凳另一头，隔了一点距离。他二十出头，个子中等，皮肤晒得深，工作服袖口磨破。脸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藏在颧骨侧边。

阿远先开口，声音不高：“这地方午休难得有个空位置。”

梨花侧过头看他，轻轻嗯一声，又转回去。她平时不爱跟陌生男工友搭话，习惯守住自己的边界。

阿远掰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嚼。他没接着硬找话题，安静坐着。

不远处几个男工大声说笑，聊招工、聊外面城市。有个人提起外地来的熟人，被骗进一个团伙，跑出来费了好大劲。梨花耳朵动了动，下意识往那边瞟一眼。

阿远听见这话，垂了垂眼皮。他指尖捏紧馒头，顿了片刻。

阿远：

“我以前遇见过。”

梨花迟疑，转头：

“遇见过啥？”

阿远：

“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拉人过去说能赚大钱的地方。”

梨花心里一紧。她出门之后听过不少同乡讲类似的凶险事。

梨花：

“你去过？”

阿远点头，语速平稳：

“刚辍学出来，年纪小，别人给我写信，说这边活轻松工资高。我揣着路费就去了。到地方才知道不对劲，不让随便出门。”

他停顿，像是重新回想那段日子。

阿远：

“我瞅准一个夜里，翻矮墙跑了。一路不敢走大路，绕了很远，身上钱丢光，靠帮路边小店干点零活，才攒够车票到这个城市。”

梨花盯着他脸上那道旧疤，心里隐约猜到来历。一股同是异乡漂泊的共情漫上来。她原以为自己吃的苦够多，原来别人也扛过要命的难关。

梨花：

“逃出来不容易。”

阿远：

“活着跑出来就算万幸。之后找活，我专挑正经工厂，再不敢信天上掉钱的好事。”

午休时间快要到头，远处传来车间哨声。梨花站起身，拿起搪瓷缸。

梨花：

“我得回工位了。”

阿远：

“我在机加工车间。有空再聊。”

梨花点点头，转身走回车间方向。她边走边回想刚才的对话，脑子里留下这个沉默青年的影子。

第2场

内景，女工宿舍，晚上

宿舍里，小蓉在拆家信。阿英整理换下来的工服。

梨花坐在自己铺位，手里捏着刚收到的家信。爹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母亲咳喘比往年重，梨园开春要追肥，开销紧。两个弟弟读书都要花钱。

小蓉抬眼：

“梨花，看你这两天总出神，累着了？”

梨花把折好的信收进包袱夹层：

“还好。中午在后院碰到一个男工友，跟我说早年被骗过。”

阿英停下手上动作：

“厂区里这种人不少，各地来的，各有各的难处。别轻易深交，出门在外多留心。”

梨花心里认同阿英的提醒。她肩上压着一大家子的担子，不能分心。谈感情，对她是奢侈。家里等着她按月寄钱，她不能生出额外牵绊。

小蓉笑：

“也不全是坏人。不过咱们身上担子重，哪有余力顾别的。”

夜里躺下，梨花睁着眼。白天阿远讲的经历反复冒出来。她能体会那种孤身在外、孤立无援的滋味。但她不断给自己敲警钟，不能往别的念想上走。

第3场

外景，厂区后院休息空地，又一个休息日下午

工厂每月轮休半天。很多人上街逛集市。梨花没走远，留在厂区后院，捡了块干净地方，洗脏工服。她拎水桶，搓衣服。

阿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打磨一把旧扳手。他看见梨花，脚步停住。

阿远：

“今天轮休，没出去转转？”

梨花手上不停，搓洗布料：

“上街花钱。我趁空把衣服收拾出来。”

阿远没上前，站几步外。

阿远：

“集市上水果摊偶尔有便宜的梨，前几天我看见。”

梨花手上动作一顿。梨，勾起老家梨园。黄河故道大片梨树，春天满树白花，秋天挂满果子。离家之后，很少再吃到像样的梨。

梨花：

“我老家盛产梨。”

阿远：

“哪里？”

梨花：

“皖北，砀山。”

阿远：

“听说过。平原，有条旧河道。”

梨花停下搓洗，直起腰。难得遇到一个知道那地方的外人。

梨花：

“是，黄河故道。家里种梨园。我出来打工，供两个弟弟读书。”

阿远沉默片刻：

“不容易。我家里弟妹也多，我早早出来分担。”

他看出梨花不愿多讲家事，不再追问，低头继续打磨扳手。

梨花洗完衣服，拧干，拉绳子晾晒。忙完，她坐到长凳歇口气。阿远把扳手放一边，从布包掏出两个刚买的硬梨，递过来一个。

阿远：

“集市买的，不贵。尝尝。”

梨花迟疑。她不想收别人东西，欠人情。

阿远：

“就是普通果子，不算啥。”

梨花犹豫一阵，伸手接了。梨皮粗糙，沉甸甸。她咬一口，汁水不多，但有甜味。一口下去，心里浮起小时候在自家梨树下摘果子的记忆。

梨花：

“谢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很长时间没说话。没有刻意找话题，安静看远处厂区来往的人。这种不勉强的相处，梨花觉得舒服。

第4场

内景，食堂，晚饭时间

食堂窗口打饭，人挤人。梨花排队，轮到她，发现身上零钱差一点点，不够买一份带菜的饭。她翻遍衣兜，面露难色。

后面排着的阿远看在眼里，往前跨半步。

阿远跟打饭师傅说：“算一起。”

师傅把两份饭菜盛好。阿远付了钱。

梨花愣了：

“我回头把钱还你。”

阿远：

“几块钱，不急。”

两人找空桌子坐下。

梨花扒拉几口饭：

“总麻烦你不好。”

阿远：

“都是在外讨生活，互相搭把手正常。我刚来这厂的时候，也有人帮过我。”

梨花心里过意不去，同时又感受到一点暖意。在这个陌生城市，大多时候人只顾自己。

阿远慢慢开口：“我逃出来之后，换了好几份活。工地搬料，修车铺打下手，最后进这个厂机加工。机加工累，手上容易受伤，但是工资按时发。”

他伸出手，掌心布满厚茧，还有几处旧的细小疤痕。

阿远：

“我不盼着一下子挣大钱，就求稳，每月攒一点寄回家。”

梨花望着他的手，心里生出一种理解。两个人的处境有相似之处，都是早早扛起家里担子，吃过暗亏，变得谨慎。

梨花：

“我每个月大部分工资都汇回老家。剩下的只够维持最低开销。”

阿远：

“我能懂。家里一堆事等着你拿钱回去，自己不敢多花。”

梨花低头吃饭，心里冒出顾虑。眼前这人厚道，可她一身家庭拖累。一旦发展更深的关系，往后一堆难题等着。她不能拖累别人，也不想自己再添一层包袱。她刻意把距离守住，只当普通工友。

阿远看得出她有心事，不追着问，不催她多说。吃完饭，他起身：

“我先走，还要回工具房整理东西。钱不用急着还。”

阿远离开。梨花独自坐在桌边，心里五味杂陈。

第5场

外景，厂区围墙边，傍晚

一连好几天，两人偶尔休息时碰到。有时阿远带点便宜零食，分一点给梨花；梨花会从宿舍拿自己晒的梨干，回赠给他。相处淡淡的，没有热烈的话。

这天傍晚，收工早。梨花顺着围墙慢慢走，想吹吹风。阿远从机加工车间出来，看见她，跟上来，保持半步距离一起走。

夕阳斜斜落下来，厂区建筑投下长影子。

阿远：

“最近流水线赶订单，是不是更累？”

梨花：

“是，天天加班。手腕经常疼。”

阿远：

“我知道个简单法子，收工之后用热水泡手，能缓一点。”

梨花：

“宿舍热水有限。”

阿远：

“机加工那边锅炉房晚上有热水，我可以帮你打。”

梨花摇摇头：

“不用，别特意为我跑。”

阿远不再坚持。

阿远：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大家都辛苦。”

梨花停下脚步，看向他。她想把话说清楚，免得对方生出多余期待。

梨花：

“阿远，我家里担子很重。两个弟弟读书，娘身体不好。我眼下顾不上别的。”

阿远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神色平静。

阿远：

“我不催你。咱们先当个熟人，互相照应就行。不用急着定什么。”

梨花松一口气，又有点歉疚。她不是讨厌这个人，是不敢往前走。命运压在肩上，由不得随心。

两人接着慢慢走，没再多说。晚风掠过，远处传来车间机器残余的低响。两个受过伤的异乡人，没有激烈的情愫，却一点点靠近。

第6场

内景，女工宿舍，夜里

梨花躺在床上，没睡着。室友小蓉侧过身，低声跟她说话。

小蓉：

“最近总看见你跟机加工那个男的一块歇着？”

梨花：

“就是普通工友，碰到聊两句。”

小蓉：

“你心里要有数。咱们肩上的事多，别轻易往感情里扎，容易分心。”

梨花：

“我明白。”

嘴上这么说，脑子里闪过阿远脸上的旧疤，他说话不疾不徐的样子。她心里很乱，一边是沉甸甸的家庭责任，一边是难得遇见一个懂漂泊苦楚的人。两种念头来回拉扯。

窗外，厂区路灯的微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

梨花心里清楚，往后日子还长。流水线、汇款单、老家梨园爹娘和弟弟，这些是她逃不开的责任。但在这陌生工厂里，有这么一个人，不逼迫，不索取，实实在在善待她，是难得的一点暖意。

她闭上眼。明天流水线依旧要开工，日子照旧往前推。

（第二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