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蜀中金桂飘香的金秋,又忆起三年前的一段记忆:那是天府之国沱江最温柔的浪漫季节。江水瘦了,瘦成一条碧玉的腰带;天空高了,高得能装下整个川南的蓝;风也软了,软得像佛前的经幡,轻轻地,拂过游人的眉梢。</p><p class="ql-block"> 甜城湖上,一叶扁舟缓缓地行,走得那样慢,慢得像在江面写下一行草书。我背着相机,沿着东桐路的梧桐荫,踏着一地碎金的秋光,一步一步,再次登上西林山,走进这座在南宋的风雨里生根、在七百余年光阴里打坐的古刹 西林寺。山门前的石坊,是明代的。石头是会说话的,只是说得太慢,慢到要用几百年,才说完一句话。举起相机去追寻那斑驳石雕上的石纹,就像抚过一部竖排的史书:咸淳五年,偏安的王朝在沱江边种下一座小小的庙;明末的兵将,将它烧成断壁残垣;嘉庆三年,香火又从灰烬里重新长了出来。毁过,建过,空了,又满了 :寺在,信仰就在,人间的灯火便不曾熄灭过。这不是一座庙的历史,这是一座城市不屈的呼吸。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入得寺来,先见观音殿,再是文昌殿,最后是大雄殿。三重殿宇,一层比一层高,一层比一层静。观音殿里,慈航普渡;文昌殿里,翰墨留香;大雄殿里,佛法庄严。三殿三愿,一愿众生离苦,一愿文脉绵长,一愿山河无恙。翼飞的檐角挑起白云,灰瓦的鳞片叠着秋光;屋脊上的彩龙彩兽,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金,像一群睡了七百年的神兽,还在替人间守着安宁。我举起相机,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我怕那一声轻响,惊扰了这一寺的静。静,恰恰也是这座古刹最深的修行。秋日的阳光,是最好的摄影师。它从檐角的空隙漏下来,把佛殿前的石板照得明明暗暗、斑斑驳驳。光落在青苔上,青苔便绿得发亮;光落在香炉上,香炉便镀了一层金;光落在一炷袅袅的檀香上,那烟便有了形状、有了魂魄。我调小光圈,放慢快门,想让光在手里多停留一会儿。忽然明白:摄影从来不是捕捉,而是挽留;快门按下的一瞬,是我与时光的一次空灵握手。</p> <p class="ql-block"> 大殿外只见一名女师太正在扫院子,落叶是扫不完的,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她扫得很慢,慢得像在做功课。我问她累不累,她笑道:叶子落下来,是秋在念经。我忽然顿悟了: 这寺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念经:风过檐铃,是念经;雨打芭蕉,是念经;沱江日夜东流,也是在念经。晨钟暮鼓,敲醒多少红尘客;青灯古佛,照见几回梦里人。佛从来不在远方,佛就在这一叶一尘里,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大雄殿里,三世佛垂目而坐,悲悯的目光,看过七百年的人来人往,也看着我这个背着照相机的人。</p> <p class="ql-block"> 登上高处,凭栏远眺。沱江如练,从脚下缓缓流过,把内江城抱在怀里。对岸,是正在维修中的东林寺旧影,一东一西,隔江相望 ,看了一千年的日出月落,看了一千年的船来船往。古人把这叫作 "二林晚眺"。我在取景框里,把一江秋色、两岸城郭,连同这场千年的对视,一起框了进来。快门落下,我觉得自己收进了一张底片,底片上印着故乡的眉眼。寺庙里的石阶旁,还有明代赵贞吉的书法石刻。这位从内江走出去的宰相,当年大概也像我一样,在某个秋天登临此地,看沱水东流,把宦海浮沉、家国心事,都题给了青山。忽然想起东坡题在庐山西林壁上的诗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内江的这座西林寺,虽没有那样的名篇,却也有不一样的缘分 :山下,便是国画大师张大千先生的纪念馆。那位从沱江边走出的画坛巨匠,一生浪迹天涯,却把故乡的山水,画进了魂魄里。名寺依名山,名人恋故土,这大约就是川南的风水,也是川南的福气。</p> <p class="ql-block"> 下山时,暮色四合,晚钟响起。钟声不急不缓,一声,一声,像秋天一样从容,像七百年前一样从容。我回望古寺,它已隐入暮霭,只剩一角飞檐,挑着一弯新月。我摸摸相机,里面装着一整天的秋光:装着一块明代的石头,一棵苍苍的古树,一缕绕梁的檀香,一江流淌的沱水,还有游客人们在佛前悄悄许下的心愿。归途上我一直在想:照片终会褪色,钟声终会消散,但这一秋、这一寺,会一直住在心里。快门按下的那一瞬,不是我拍下了西林寺,而是西林寺,用七百年的光阴,为我拍下了一帧 关于秋天,关于故乡,关于安宁的,最珍贵的一帧图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