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厚街》第十八章 煤价暴涨

中国龙

福厚街

中国龙（张虎文）

第十八章 煤价暴涨

一

两千年以后，煤价开始涨了。涨得吓人。

一九九九年，一吨煤卖八十块钱，还卖不动，堆在煤场上像一座黑山，下雨天煤水流进河里，把整条河都染黑了。两千年的春天，一吨煤涨到一百二。秋天涨到一百五。两千零一年，两百。两千零二年，两百八。

王福厚让会计把这几年的利润表拿来看。会计姓郑，四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把报表翻出来，手指头在数字上滑过去，嘴唇翕动着，小声念。

"九九年，亏了八十二万。两千年，盈利三十四万。零一年，盈利一百五十六万。零二年，四百零三万。"

郑会计念完，抬起头，手在抖。报表在他手里哗哗地响，像风中的树叶。

王福厚把报表接过去，自己看了一遍。四百零三万。他数了一下零，没错，是七位数。红旗煤矿开矿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一年赚过这么多钱。

他把报表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

郑会计还站在那儿，没走。

"王矿长，这些钱……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王福厚看了他一眼，"该交税交税，该发工资发工资，剩下的存银行。"

"可是……"郑会计推了推眼镜，"这么多现金放在账上，税务局、审计局，各方面都看着……"

王福厚明白了。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你的意思是，不能都放在账上？"

郑会计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王福厚把烟掐灭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在那儿趴了很多年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郑会计走了以后，王福厚给吴副市长打了个电话。吴副市长已经升到市里了，管工业经济，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吴县长，矿上这两年效益不错，账上趴了些钱，您看怎么处理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福厚，你现在是老板了，有些事情，不用问我。"

"我怕把握不好分寸。"

"分寸？"吴副市长笑了一下，"分寸就是你把自己管好，该交的交了，该留的留了，剩下的，该花的花。"

"该花的花？"

"对，该花的花。扩大再生产嘛。"

王福厚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想了半天。扩大再生产。他懂。买设备，扩大产能，多挖煤。但光靠挖煤，能挖多久？煤挖完了怎么办？

他想起小周——周晓雯在西安说的那句话："西安房子涨得快。"

二

小周在西安待了一年，生了个女儿。王福厚去看过两次，都是在西安出差的时候，抽了半天时间过去。第一次去，孩子刚满月，小周瘦了，脸黄了，头发也少了。她给孩子喂奶的时候，他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次去，孩子会爬了。小周恢复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但还是不像以前那样笑了。她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指给他看："那边有个楼盘，去年开盘的时候一千八，现在涨到两千六了。"

"涨这么多？"

"西安的房子都在涨。我一个同学去年买了套房，今年转手卖了，赚了八万。"

王福厚没接话。他看着阳台外面的城市，高楼一栋挨一栋，灰蒙蒙的，跟几年前他来西安的时候不一样了。以前楼房少，空地多，现在空地都被填满了，到处都是塔吊，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你想过没有，"小周转过身来看着他，"在西安买几套房？钱放在银行里，利息才多少？房子一年涨百分之三四十，比挖煤来钱快。"

王福厚想了想，没吭声。

回到矿上以后，他让郑会计从账上支了五十万，打到西安的一个账户上。这个账户是小周的名字，但卡在他手里。

"这些钱，你在西安看着，哪里的房子好，就买。"他在电话里跟小周说。

小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放心？"

"放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放心还是不放心。但他知道，除了小周，他没有别的人可以用。李桂兰不会管这些事，矿上的人他不放心。小周至少是大学生，见过世面，至少——给他生了个女儿。

五十万，在两千年的西安，买了三套房。一套在高新区，两套在南郊。小周挑的，都靠近学校，将来好出租。

王福厚没去看那些房子。他只是在电话里听小周说："高新区那套，买的时候两千二，现在涨到两千八了。南郊那两套便宜一些，一千九买的，现在两千三。"

"好，你看着办。"

他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一些。以前他的钱都埋在煤里，煤挖出来卖了，钱就来了；煤挖完了，钱就没了。现在他有了房子，房子不会挖完，只会涨价。

三

两千零三年，非典刚过，王福厚带小周去三亚度假。

他一个人去的，没带任何人。走之前，他跟李桂兰说："去广州出趟差，谈设备。"李桂兰说"哦"，没再问。她已经不问这些了。

三亚的海跟别处的海不一样。王福厚没见过海，这是第一次。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沙滩是白的，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是真的。

小周穿着泳衣，躺在沙滩椅上，戴着墨镜，晒着太阳。她胖了一些，生完孩子以后一直没瘦下来。但皮肤还是白的，白得发光。

王福厚不会游泳，站在海边，浪打过来，没过膝盖，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道浪，更大，打在大腿上，裤子湿了。

"下来啊。"小周在沙滩上喊。

"我不会游。"

"站在浅的地方就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浪又来了，这次打到了腰上。他站不稳，往后倒，手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一口水。咸的，又苦又涩。

小周笑着跑过来，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岸上。

"你小时候没在河里游过泳？"

"没有。我们那儿没河，只有一条水渠，水浑得很。"

她看着他的脸，水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进眼睛里，他眯了一下眼。她用毛巾帮他擦了擦脸，动作很轻，像母亲给孩子擦脸。

"福厚，"她说，"你太累了，出来玩玩也好。"

他没说话，在沙滩上坐下来，看着海。

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哗——哗——哗——，像一个人在一呼一吸。远处的海面上有一条船，白色的，慢悠悠地移动，像一片叶子浮在水上。

"你看那边。"小周指着海岸线远处，"那片地，盖了好多房子。"

王福厚看过去。海岸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楼房，白的黄的，高的矮的，一栋挨一栋。有些还在建，塔吊伸着长臂，在空中转来转去。

"要是盖了房子，得多值钱？"小周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王福厚心里动了一下。

四

第二天，他没去海边，让小周一个人在酒店待着。

他找了个当地的朋友——是在西安认识的，做房地产生意的，姓罗，很有钱，在三亚也有项目。老罗开着奔驰来接他，车是银色的，皮座椅，坐着很软。

"王总，想看看地？"老罗问。

"看看。"

老罗带他看了几块地。第一块在亚龙湾，靠海，风景好，但太贵了，一亩要两百多万。第二块在市区边上，便宜一些，但离海远。第三块在一条规划路的边上，离海一公里多，老罗说将来这里要修一条路直通海边。

"这条路什么时候修？"王福厚问。

"政府规划已经出了，大概明年动工。"

王福厚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黄色的，细细的，有点咸味。地上长着一些杂草，稀稀拉拉的，几只白色的鸟在上面走来走去，找虫子吃。

"这是盐碱地，"老罗说，"种不了庄稼，只能盖房子。"

王福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这片盐碱滩，远处是蓝色的海，近处是黄色的土，天是白的，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看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给老罗打了个电话："那块地，我要了。"

"哪块？"

"就是你说政府规划修路那块。"

老罗沉默了一下："王总，那块地不小啊，你要多少？"

"整块。"

"整块？一百八十亩？"

"一百八十亩。"

老罗在电话那头吹了一声口哨："王总，你胆子够大。"

王福厚没说话。他挂了电话，站在酒店的阳台上，看着海。海还是那样，蓝蓝的，远远的，望不到头。但他知道，三年以后，站在这儿看到的就不是海了，是一栋一栋的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