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山下,铜像仰得脖子酸;昨天在半山,台阶走到腿软。今早一推开妙有小巢的门,山风裹着松香扑过来,九华街还浸在晨雾里。鱼儿姐举着那面小黄旗,在雾里一摇一摇,像一只黄蝴蝶。她说:昨天在山下,看了地藏菩萨九十九米的铜像 —— 那是“愿”;昨天爬了八百二十六级台阶到天台 —— 那是“行”。今天去看四尊肉身:金地藏,无暇,“疯和尚”,仁义师太。他们圆寂后身体不腐,在九华山叫“应身菩萨”。<br><div style="text-align: left;"> 旃檀林在妙有小巢的左方不远处。迎面是"九华山旃檀林"照壁,汉白玉观音立像立在广场上,白衣如雪。汉白玉石牌坊上刻着对联,铜门对开。进得门来,重檐黑瓦压着黄墙,红柱盘龙,柱上绕着金麒麟,日头一照,满殿透亮。檐下红灯笼,门匾 "缘起性空"。三座大殿“华严、大悲、大愿”呈“品”字排开。中间华严宝殿红底金字匾,香火焰从殿里飘出来,一缕一缕,在梁间绕着;东侧大悲宝殿里,千手千眼观音樟木像,几乎顶到梁,千只手在暗处垂着,像一树展开的花瓣。听说当年上正梁,梁刚落位,外头就下起瓢泼大雨,“雨淋万年梁”是大吉。殿里香烟缭绕,信众们合掌站着,我在忙着留影记录。</div> 旃檀林里最有意思的,是一个“疯和尚”。他三岁没娘,放牛打短工长大。五十余岁变卖家产,一文不留供了寺,上九华山出家,在旃檀林扫地。香客拜佛,他说:“别拜佛,就拜我吧”,人都笑他疯。临终嘱弟子心兰:座缸满六年后开缸。开缸时 —— 颜面如生,皮肤还有弹性。原来 "拜我" 那句疯话,不是诳人;这种身体不腐的和尚,九华山叫“应身菩萨”—— 肉身还在,愿就还没散。旁边玉佛殿供着一尊卧佛,右胁而卧,右手枕头,身披金箔袈裟,安安静静的 —— 那是佛。佛走了两千五百年,身体化作道场;疯和尚走了三十年,身体留在玻璃柜里。他们有何因果? 出来往东走两百五十米,便是通慧禅林。外墙上嵌着两方石匾,一方“即心是佛”,一方“南无地藏王菩萨”。进得殿去,盘龙石柱,黄缎幡垂下来,大雄宝殿里供着地藏菩萨金身像,低眉垂目。宝殿二楼,供着中国第一尊比丘尼肉身 —— 仁义师太。 她自小学中医针灸,早年出家五台山。朝鲜战争时,以出家人身份成为战地医生,她的慈悲不只在佛前,在前线。战后继续行医济人。七十六岁来九华山,发现通慧禅林残墙断壁,发愿重修,她不用香客一分钱,拿出一生行医攒下的所有积蓄,迈着小脚四处奔走,把破寺重盖了起来。出家用的是十方的钱,她偏用自己的钱;修的是庙,留的是干净。修好后晨昏礼佛打坐,闲下来还给人扎针看病。<br> 八十五岁那年圆寂,坐缸。开缸时发现一件奇事 —— 入缸时她双手合十,开缸时右手却微微抬起,作捻针的姿势。那是她从朝鲜战场开始,替人扎了几十年针的手。她没发过什么大愿,一辈子就做一件事 —— 给人扎针。针拿了一辈子,到死,手还记得。我在那只手前站了很久,觉得这只手比任何经卷都重。<br> 祇园寺在通慧禅林南面。山门黄墙黄琉璃瓦,日头照在瓦上,一片金;门前一座青铜大香炉,香烟袅袅,灰里透红。这寺是九华山四大丛林之首,也是山上唯一一座宫殿式建筑。寺名出自佛经里的“祇树给孤独园”,简称“祇园”。寺前石板路上,刻满了一枚一枚铜钱的浮雕,那是当年黄金铺地的痕迹? 进得门来,殿宇一重压一重,依山就势,曲折多变。斋堂里最有意思 —— 七口铜锅一字排开,铜绿里透金,最大的一口直径一米七,够上千人吃饭,老僧人叫它“千僧灶”。寺外一面黄墙上嵌着 "泰山石敢当" 石碑,阿萍姐说我也是敢当的,来来来,就在这里留个影。 从祇园寺倒回一点,便是百岁宫缆车站。<br> 下了缆车,前往百岁宫,路过一个小院,院门外挂着“飞来观音殿”木牌。 再往前走,便是百岁宫山门。黑底金字匾,“敕赐百岁宫护国万年寺”,是明朝崇祯皇帝所赐,几百年后黎元洪重书。山门外墙一面红墙,墙上写着两个大字:地藏。殿前立着国保碑,一只橘猫趴在碑前晒太阳,眯着眼。 百岁宫里供的是无暇禅师。他是顺天宛平人,今天北京卢沟桥那一带的,二十六岁云游到九华山,在摩空岭一个石洞里结茅而居,庵名“摘星”。他不吃人间烟火,以野果黄精为食;又刺自己的舌血,和着金粉,每隔二十天取一次血,一写二十八年,写成八十一卷《大方广佛华严经》,是国家一级文物。一百一十岁,他临终留了一首诗,嘱弟子三年后开缸。三年后开缸,颜面如生。崇祯皇帝听了,敕封他为 “应身菩萨”。<br> 回到索道上站附近,就是"天然睡佛"观景台。雾从谷里升上来,对面花台群峰在雾里一隐一现,远远看去像一个仰面躺着的人 —— 额头、鼻梁、下巴、喉结,一节一节都在山脊上 —— 当地人叫它 "天然睡佛"。前些年仁德老和尚看出来的:山就是佛,佛就是山。 观景台上石栏雕花,松枝伸出去,远山一层一层,淡成了水墨。园里一块巨石,刻着一个 "静" 字,阿萍姐说要在石上“静一下”。 从百岁宫下来,走一段山路,松影铺了一地,先到幽冥钟亭。六角两层飞檐挑着天,门匾“佛法無邊 幽明總持”,门前一副名联“八百杵钟声撞醒痴梦,五千言慧典参破禅机”。亭内悬着一口万斤古钟,清同治年间铸的,众人花两个月才从山下抬上来的。有僧人守在亭里,昼夜撞钟;钟声一杵下去,浑厚绵长,九十九座峰都在回声。钟亭旁一座地藏殿,黄墙黑瓦,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风一吹,灯笼晃了晃。 再往前走,便是东崖禅寺。寺建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崖壁上,殿宇悬空探出,底下是万丈悬崖,云在脚底下流。崖壁上刻着两个红字:“雲舫”,它又叫“东岩晏坐”,是九华山古十景之一。朱红六角飞檐亭上挂着“東崖禪寺”匾。 这崖和金地藏的关系最深。一千三百年前,新罗王子金乔觉渡海来华,最初上九华山,就住在这崖下的石洞里,晏坐清修。山下信众看见他闭目坐在石屋里,身边破鼎里只煮着白土和米 —— 大为感动,凑钱给他建了一座寺,就是后来的化城寺。<br> 再往前走,便是回香阁。殿是“會赴龍華”,黄墙红瓦,映着山影;平台汉白玉栏杆边,一棵古松斜斜地伸着枝干,枝上挂着一截残雪似的云。 沿山道继续下行,红瓦六角凉亭忽然从路边跳出来,瓦色像火。哦 —— 马上到月身宝殿啦。 月身宝殿就在转轮宝殿后面,我们爬了九级又九级,九九八十一级,终于来到月身宝殿。门匾“东南第一山”金匾,红灯笼挂在檐下,光落在石阶上;门内一方匾,黎元洪篆书,“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院子里铜经幢、红旗、飞檐,香客们绕着塔转,脚步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护国月身宝塔 —— 金地藏的肉身,就安坐在这座塔里,一千二百多年了。 他是九华山之源。一个抛弃王位的王子,在九华山修了七十多年,九十九岁坐缸。坐缸三年,容颜还像活人。僧人们说发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菩萨来到了人间。 <p class="ql-block"> 从月身宝殿下来,又路过转轮宝殿,穿过上禅堂,很快就到了九华街的化城寺。</p> 化城寺是九华山的开山祖寺。前有放生池,池边两座石狮子;寺门白墙黑瓦,坐北朝南,是九华山唯一一座轴线对称的寺。化城寺因佛以神力幻化城池,供行人歇脚而得名。<div><br></div> <br> 该下山啦,我靠着车窗,山一圈一圈往后退,雾从山谷里升上来,又散了。这一天看了四尊肉身:新罗王子修了七十五年,老僧用血抄了二十八年经,放牛的疯和尚散财入山,女战地医生死了还抬着捻针的手。愿在山下,铜像立着;行在半山,台阶走着;九华山上,肉身应愿。该说的,它们都替人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