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住进城里这些年，难得回一趟老屋。今年清明回乡上坟，儿时的念想涌上心头，便带着家人回到老村子，寻访旧日痕迹。世事变迁，村庄重新规划，早已物是人非。老屋拆了，那口历经数百年的老井，也被填平了。</p><p class="ql-block"> 老井就在老屋西边百十来步远。井深约七八米，井口铺着一块圆形青石板，井壁长满厚厚的青苔。平日里水面离井口差不多三米，青石常年被水汽浸润，总是潮润润的。村里老人相传，这口井是宋元交战之时驻军建成的。整块青石凿就的井台，边角被一代代庄户人的鞋底磨得油光溜滑；井沿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勒痕，是数百年井绳反复摩擦留下的，滑润沉黯。那是光阴用最朴拙的笔法刻下的印记，记载着老井的岁月，也诉说着汉水岸边老营古村寨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老一辈人讲，老井底下连通汉江，水脉活泛，大旱不干，涝天不溢。有一年天大旱，地里庄稼蔫耷了脑袋，周边水井全都见了底，唯独这口老井水源旺盛，泉水汩汩上涌，好似甘甜乳汁，滋养着一方父老乡亲。井水清亮甘冽，夏日凉浸，冬日温热。小时候放学跑回家，拿起葫芦瓢直接舀水就能喝，清甜解渴，不像如今城里的自来水，必须烧开才敢入口。每到麦收时节，乡亲下地都会带上大土壶，打上一壶井拔凉，割麦子渴了抿上几口，凉意直透心窝！冬日清晨，井口白雾袅袅，如同轻纱环绕。老井像一面暗绿铜镜，映着庄户人家一年四季忙碌的身影，盛下我们醇厚的童年；又如一卷旧史书，粼粼水波便是行间文字，记下祖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岁月，见证这片土地世事沧桑。</p><p class="ql-block"> 这口老井是村里人的命根子，乡亲们对它饱含深情。斑驳的青石板、吱呀摇晃的辘轳、井绳勒出的凹痕，拼凑出乡间独有的烟火气息。一早一晚，男女老少都往井台凑。天刚蒙蒙亮，井边就热闹起来，扁担横竖摆着，乡亲们在老榆树下排队打水。几个妇女蹲在井台边洗衣、淘菜，手上一刻不歇；男人们叼着旱烟袋，等候时闲话家常，村里大大小小的闲事，站在井边就能听个周全；三五成群的小娃子，围着井台嬉闹玩耍。妇女的捶衣声、水桶碰撞井沿的哐当声、娃子们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绘成一幅鲜活的乡村图景。那时候的庄户人家，哪家不是靠着一根扁担，一头挑起家计重担，一头担起人间烟火日月。</p><p class="ql-block"> 从前家家户户厨房里都摆一口大水缸，天不亮就要挑水装满，供一家人吃用。哥哥在家的时候，总会早早把水缸蓄满；哥哥当兵走后，挑水的担子就落到姐姐肩上。井下打水，还是一门手艺活。会打水的人蹲在井边，将井绳拴在水桶梁上，缓缓下放到水面时，手腕轻轻一抖，水桶“咚”地沉入水中，顺势一提，桶里便盛满清水，再摇动辘轳，慢慢将水桶绞上井台。不会打水的，只听见水桶在井里噼里啪啦乱撞，就是沉不下去，要么打不上水，要么只打上来小半桶。</p><p class="ql-block"> 记不清十几岁，我便学着挑水。那时力气小，只敢打半桶。个子矮，怕桶底蹭到地面，扁担挂钩绳还要在扁担头上多绕几圈。即便如此，挑起来依旧踉踉跄跄。一回雨后井台湿滑，扁担刚上肩，脚下猛地打滑，身子向后栽倒。亏得双手紧紧攥住挂桶的绳子，身子往前一倾才稳住，倘若一头磕在井沿石上，后果不堪设想。那时候格外羡慕村里的大人，满满一桶水担在肩头，扁担悠悠颤动，脚步稳当轻盈，桶中水几乎不洒，扁担咯吱吱的响声，听着格外悦耳。</p><p class="ql-block"> 井水无言，静静涌流。老井承载着老一辈的清苦岁月，我们的童年，也伴着这一汪清泉慢慢长大。年少读到“羁鸟恋旧林”，只当作文人笔下的感怀。重回故土才懂得，乡愁不是空洞的文字。沉淀在心底的，除了村庄的炊烟、田野的秋色，还有早已填平的那口老井……它们成了永远回不去的念想。老井的细碎光景，已深埋在心窝，一旦想起，还会泛起酸涩。旧时光终会被新日子慢慢更替，唯有心底这份乡愁，岁岁年年，不曾变淡。</p><p class="ql-block"> 返城的时候，我没有回头。一口老井，一方故土，一段再也寻不回的少年时光。人这一生，走得再远，看过再多繁华，心底最惦念的，永远是故土。老井虽已填平，可刻在心底的家乡故事，填不平；藏在记忆里的乡愁，填不平。那口清甜的老井，永远鲜活地呈现在我心里。</p> <p class="ql-block"> --摘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