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念亲恩

雁翎.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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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秋天总是姗姗来迟，过几天就中秋节了，依旧是热浪炙人。昨晚散步时，忽然一阵凉风拂过脸庞，才感觉到了些许的秋意，我望着天上半圆的月亮，忽然生出几分伤感。以前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备好了月饼和节日礼品，兴冲冲地往娘家跑了。如今却应了那句: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2004年的秋天，是父亲去世前与我们一同度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记得那天，我与先生领着孩子，提着大包小包，早早地回到了父母家。进门就看见父亲正在包饺子，母亲则忙碌地给父亲打着下手，那香喷喷的韭菜馅，诱得我们只想早点吃上团圆饭。父亲说:“知道你们喜欢吃韭菜盒子，你妈已经煎好了一大盘，团圆饭后记得带回家，明天就不用做饭了。”

看着父亲戴着老花镜、弯着腰，右手微微有点抖动地包着饺子，我于心不忍地说:“爸，以后别包饺子和韭菜盒子了，太辛苦了！”父亲却说:“你们爱吃，我慢慢包也没多辛苦。”那个瞬间，我的眼眶湿润了，强忍着泪水坐下来，与父亲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往事。

父亲年轻时带兵打仗，身体严重透支，年老时落下了一身的病痛，尤其是神经疼最受折磨，母亲说父亲经常手抖，有时还头疼得直揪自己的头发，却总在儿女面前装得像个没事人似的，我知道后既心疼又内疚，心疼的是:父亲报喜不报忧，内疚的是:平日里忙工作忙家事，却忽视了对年迈父亲的关心。

父亲出生在极寒之地的东北黑龙江，15岁参加革命，从东北的黑龙江出发，一路行军打仗，直至解放了海南岛，才告别了20多年的戎马生涯。父亲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一辈子都没回过东北老家，口头禅就是那句“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但东北人的热情仗义、豁达大度和吃苦耐劳精神，都被父亲完整地传承了下来。

父亲能做很多地道的东北菜，其中包饺子最为拿手。父亲从揉面、醒面、擀面，到剁肉、调味、包裹，一气呵成，父亲包出来的饺子，皮薄馅大、味道鲜美，我却怎么也学不到手，很是羞愧，还想着等有时间才跟父亲慢慢学。没想到在第二年的清明节，父亲与母亲一同回海南岛祭拜外婆，突发心梗不幸去世，2004年的那个中秋节的团圆就成为了绝唱。

每年到了中秋节，我都会想起敬爱的父亲，想起他对我成长的言传身教。那些年的月圆之夜，父亲常给我讲行军打仗路上见过的月亮，讲东北老家秋天的色彩斑斓，讲北方月饼与南方月饼的各有千秋。只要一想起这些，我的泪水就会止不住地流下来，以至于后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对秋风无情地扫落树叶，就会有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下图为昨晚拍下的，缺了一半的月亮，寓意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之后的二十年里，我把对父亲的思念与感恩，全部倾注在了母亲身上。每逢节假日，我都会回家与母亲共度佳节。平日里有空就陪母亲到酒楼喝茶，甚至只是在家里或电话里，与母亲聊聊天，说说心里话，都能让她开心一整天，母亲的不求回报，让我懂得了陪伴才是儿女最大的孝心。

2024年的秋天，母亲突发脑溢血，昏迷不醒，待她醒来时，中秋节已经过去了。母亲全身插满了管子，不能进食，但她还认得我，还能进行简单的沟通。

我的生日在深秋，生日那天特意去医院陪伴母亲，我在母亲的耳边轻声说:“妈，今天是我的生日啊！”母亲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了一个词:“鸡蛋”，我瞬间泪目，母亲是在提醒我，生日要吃一个鸡蛋。因为我小时候每逢过生日，母亲都会悄悄煮好一个鸡蛋，与红包一起递给我:“小玲生日快乐！”即使后来我出嫁了，生日那天，母亲一大早就会打电话给我，祝我生日快乐，并提醒要吃一个鸡蛋，现在回想起那些亲情往事，依旧会泪流满面。

母亲终究还是在2025年的春节前夕走了，她带着对父亲的思念、对儿女的不舍，带着秋天的落叶、带着与父亲团圆的心愿，魂归故里。当我捧着母亲的骨灰坛，飞跃琼州海峡，护送着母亲回家乡与父亲合葬时，我在心中默默地对双亲说，你们的养育之恩，我永世不忘，来生我还做你们的女儿。

今又中秋，看到喜气洋洋的人们一边购买月饼，一边商量着吃团圆饭的事情，我心里既羡慕又伤感，羡慕的是，别人回家还可以叫一声爸妈；伤感的是，我只能在梦中与父母团圆。

作家余华说过：“至亲的离世不是一时的风暴，而是一生的潮湿。” 我在想，那些不时散发出来的潮湿，不正是深厚亲情的体现吗？“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所以，我会永远在心中给父母留一个位置，牢记他们的恩情，这样，即使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行走，也不会伤感，因为双亲没有真正走远，他们化作了秋风，化作了雨丝，一直守护在我的身旁。

广州的秋意还在巷口踟蹰慢行，中秋的喜庆灯笼早已挂满了骑楼商厦。尽管昨晚的月亮还是缺了一半，但到了中秋节那天，它定会圆得一如当年。中秋节那晚，我会请月亮用如水的月光，拂去墓碑上的尘埃，再请秋风捎去父亲爱喝的清茶、母亲爱吃的月饼，让双亲与儿女们隔着时光对坐，让这个中秋节，没有离别，只有满桌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