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花书签

Armystead

文//于俊军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校园里的学雷锋活动已是热火朝天。

周翔小组聚在操场老槐树下，商议定了：帮助朱平。

“明日复明日，万事成蹉跎！说干就干！”张强大手一挥。朱平因患先天性小儿麻痹症，行动不便，双拐是他须臾不离的标配伙伴。

残疾如横生的磐石，却压不垮这株在罅隙中倔强生长的野草，他早已将生活自理淬炼成一门精湛的艺术。他的双臂粗壮如树干，手掌宽厚若铁钳，骨节强健而刚劲；双腿却萎缩得像抽干水分的青豆茎，孱弱而纤细。

在教室里，他放下双拐，用手撑住课桌边缘一拧，身体旋转着就坐到了凳子上。

最艰难的是爬那三段水泥楼梯。他可以一手拄拐，一手牢牢抓住楼梯铁扶手，缓慢爬上三楼，但是另一支拐杖只能留在一楼。

于是，他在背上缝个布袋，上楼时将另一支拐插进袋里，像背了支冲锋枪。

双拐顶端垫布常夹在咯吱窝下，时间久了，磨成了油光光的黑色。

朱平总是提前到校，拄双拐走路和爬楼梯，耗费挺多时间。

同学们见他汗涔涔地挪到一楼，总会围拢过来，热情地帮忙：有拿拐杖的，有背书包的，还有的同学俯下身背起他上楼。

三人商议了分工：张强背上楼，周翔背下楼，牛犇负责背包和拐杖。又和朱平商量，朱平很高兴地同意了！

此后放学路上，四人总有说有笑。

朱平家在一楼，绿漆水泥地板坑坑洼洼。仅有的几件旧家具，衣柜、书桌和床都成了黑灰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楼前天井里栽着两棵玉兰。“开花时满树金黄，金灿灿的一片，花香袭人。”朱平说，“把花夹在书里做书签，干了就成褐色，再也看不出是黄色还是白色。”

树下各有一个石桌石凳，桌面刻着象棋盘。朱平家里有副木象棋，方形棋盘厚重，四角雕着趴卧的大象，象棋子也沉甸甸的，拿在手里禁不住要摩挲几下。

谁也想不到朱平还是象棋高手。屋里光线暗，大家便把棋盘搬到石桌去！车轮战许多天，也没赢他一盘。

常常是隔壁奶奶拍着巴掌哄孙子唱：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口唱大戏。

接闺女，叫女婿，小外孙，也要去。

大家才惊觉天黑，忙起身告辞！朱平父母留大家吃饭，大家都说家里等急了，便匆匆散了。

朱平家常年订着《小说月报》，《收获》《中篇小说选刊》和《十月》，期期不落。几人约定好借好还，每次都抱着一叠回去，读完后定期互换。

“书里的玉兰花书签，不要丢弃了，防虫蛀的！”朱平叮嘱大家。

朱平父母心里欢喜，见孩子们陪着朱平，常端出炒花生和瓜子塞给大家！

大家都读了很多书，棋艺也精进了！

学期末，校团委办公室遭窃。小偷翻过木门气窗入室，奖品被洗劫一空，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的。

某天下棋时，牛犇神秘兮兮地掏出两个拍子和几个红双喜乒乓球。那年头红双喜球是紧俏货，寻常人舍不得买。

众人惊问来路，牛犇支吾着说是朋友送的，大家满腹疑虑。

窃贼很快落网。几个高年级学生夜里搭人梯翻窗作案，部分赃物被追缴。

一天放学路上，几个社会青年堵住牛犇，问清姓名便扇耳光，随即拳脚相加。同伴们都愣在原地，没搞清楚状况。

朱平反应最快，抡拐杖捣开那些拳脚，自己却失去平衡扑倒在牛犇身前。张强和周翔立刻上前护住两人。

那伙人抽出皮带挥舞，叫嚣着："敢告密，见一次打一次！"见学生越聚越多，又有大人围拢过来，那帮人才悻悻离开。

班主任把牛犇叫去询问，是否认识那伙人。牛犇摇头，说没见过，也无恩怨。

老师最后叮嘱：有事就跟学校说，别瞒着！对坏风气要勇敢地回击！

后来，牛犇袖里藏了根板凳腿，发现了那个扇他耳光的人，刚要动手，那人却喊了声“奶奶”，一个老妇人颤巍巍走过来。

牛犇怔在原地，手慢慢松开了。

隔了几天，牛犇涨红着脸，把球拍和乒乓球悄悄塞进了学校门房的失物箱里。

那天残局下到一半，朱平忽然说：“炮五进四，将军。”牛犇盯着棋盘，发现自己无路可退，却第一次觉得输了也踏实。

玉兰花制成的书签，褐色如徽章，伴随着图书在几个少年间流转，透着淡淡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