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想象光明：读毕飞宇长篇小说《推拿》（下）

秋叶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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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有两种，先天和后天。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无疑，后天瞎了眼，是难以承受的灾难和打击，它无情地把人抛入黑咕隆咚的深渊之中，摸摸索索、战战兢兢。作家在《推拿》中淋漓尽致地刻划了这种绝望的心境。

小马九岁时在车祸中失明。头两年，父亲带着他马不停蹄各地辗转，开始漫长的治疗历程。父亲一次又一次保证，让他重见光明。小马一次次鼓起希望，最终破灭。直到父亲跪求医生，甚至动了拳头。小马则对自己下手，用碎碗片割喉，颈上留下很大一块伤疤。

小马活下来了，他变得异常沉默。盲人大多沉默，后天盲人的沉默寂静是矫枉过正的，容纳了太多的呼天抢地和艰苦卓绝。他们经历过两个世界，二者之间是炼狱，不是每个人都能穿越过来的，必须经历内心的大混乱、大崩溃，重塑自我，涅槃再生，而后成为一尊陌生的雕塑。

“从这个意义上说，后天的盲人没有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涅槃之后直接抵达了沧桑”，痛彻心扉，悲凉肃穆，没活就老了。他们易怒，心里压着无名之火，不知道指向谁，要时时克制自己的易怒。

比较起来，金嫣就幸运多了。她的黄斑病变始于十岁，在十七岁之前，生活内容就是看病。失明固然痛苦，但她经历了一个渐变过程，生理上渐渐适应，心理上慢慢接受。十七岁她说服父母，放弃治疗，抓住最后的机会，疯狂地“看”。书、报、戏剧、影视、光碟，一个中心，就是爱情。豆蔻年华，自然而然。

她最感兴趣的是婚礼，看过无数个喜庆场面之后，告诉自己，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爱情不能没有。她要装点好自己的爱情，那就是婚礼。她最大的担心就是婚礼之前双目失明。无论如何要及时把自己嫁出去，把婚礼录下来，每天看一遍，直到望穿双眼，看不见了。

这个东北姑娘性格比较豁达，既来之则安之，纠结痛苦没用。在这种心态下，对待爱情，她与众不同，放得开，收得拢，收放自如游刃有余。纵观全书，可能只有她泼辣地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推拿中心有个本分老实的小伙，徐泰来，长相平平，与容貌姣好的金嫣并不般配。盲人是根据健全人的评价，得知各自外貌特点的。金嫣还残留一点视力，贴近可见模糊影像。她听说了泰来杜鹃啼血的爱情故事，一周之内，从大连启程，奔赴爱情。

泰来一直很内向，因浓重的苏北口音而自卑。在上海打工时，有个陕西姑娘小梅，坦然地说着方言，他自愧不如。有天小梅问他为什么总不出声，“你什么意思？”“我就想听你的家乡话，好听”。于是，两个人热乎起来。不到十个月，小梅被父亲叫回老家，嫁人。临行，她在外开间房，共宿一晚，留封信悄然而去。

泰来看了信，扯开嗓子放声歌唱，不吃不喝，唱了一天半，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什么风格什么唱法都有，嗓音还特好。唱起歌来发音很准，不但 f 与 h 、n 与 l 区分清楚，zh、ch、sh 与 z、c、s 也平翘无误。直到失声，剩下喘息声。然后，没事人一样爬起来，该干嘛干嘛。

金嫣听罢，眼泪没来得及擦，“咚”的一声，感受到爱情，认准徐泰来。先到上海，五个月后闻讯又到南京，毛遂自荐，进了推拿中心。她借鉴小梅的经验，夸他的方言“好听死了”，撬开对方沉寂封闭的心锁。

她毫不掩饰，高调出击，吃饭并排，下班拉着手，推拿中心的人都纳闷，她怎么看上这人。泰来不敢接招，天性加上挫折，还没缓过神儿来。金嫣看重他的情深意长，更来劲儿。最后逼到死角，泰来张口：“我配不上你”。金嫣傻了：还有比这更好的开头么？嚎啕大哭，惊天动地，众人失色。

张一光是书中带有反派色彩的人物。后天失明，三十五岁，矿下出事，死了一百多人，侥幸拣了条命。看不见光亮，总觉还在井下，随身带根棍子，后怕不已时，朝上捅捅，是屋顶。

大难不死，他就当自己死过一回，什么责任都结束了。作为“一具生动的尸首，一缕飘动的亡灵”，可以为自己活着，他自由了，可以在黑暗中为所欲为。离家出走，学了推拿，头一个月的工资就送到洗头房的女人身上。此后，月月如是，他自诩当了皇上，不停地“翻牌子”。

不但如此，他还以己度人地“关心”旁人。觉察小马走上歪路，暗中苦恋嫂子小孔，便引导他走“正道”，去渲泻去释放，一切就太平了。

作家点出，这人本是健全人，眼睛虽然瞎了，心性和习惯却不是盲人的。他从那个世界出来，却没有真正进入这个世界。他是硬生生的闯入者，故有这样的放弃心理和放纵行为。他的自甘堕落是在坠入残疾的绝望心境中催生的。因此，就生命力的顽强和生存能力，健全人不及残疾人。

归根结底，作家对残疾人怀有深切的敬意，对健全人来说稀松平常的日常生活，他们要付出成倍的努力，才能把日子过下去，并在充满韧性的生活态度中获得生命的意义。

说到残疾，说到失明，难免沉重，而这部小说读起来没有多少压抑郁涩，字里行间跳动着幽默愉悦的感染力，生动活泼，形象风趣。我认为主要得力于语言特色。

一是短句多、句号多，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跳跃感；二是排比，相同的句式，嵌进不同的动词或形容词，倾泻而下的顺畅感油然而生；三是大词小用，形成表达上的极不谐调，令人哑然失笑，营造出诙谐的喜剧感；四是把心理感受用拟声词表达出来，符合盲人听觉灵敏的特点。

以书中对金嫣的描写为例。“金嫣的恋爱从一开始就只有一半，一半是实的，一半是空的；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天上；一半是已知的，一半是未知的；一半在这儿，一半在那儿；一半是当然，一半是想当然。这很迷人。这很折磨人。因为折磨人，它更加的迷人”。

认识泰来没两天，她就发飙了。“一切都明火执仗。她是扛着炸药包上去的”，势在必得。“这丫头把她的恋爱搞得哗啦啦、哗啦啦的，就差敲锣打鼓了”。

“金嫣了解她自己，她的爱是抽象的，却更是磅礴的，席卷的，母老虎式的。她喜欢乖男人，听话的男人，惧内的男人，柔情的男人……和被爱比较起来，金嫣更在乎爱，只在乎爱”。

泰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这恰恰是金嫣迷恋泰来最大的缘故。在骨子里，金嫣有救死扶伤的冲动。……她不爱铁石心肠，不爱铜墙铁壁。金嫣痴迷的正是一颗破碎的心。……不管破成怎样，碎成怎样，金嫣一定会把所有的碎片拣起来，捧在掌心里，一针一线地，针脚绵密地，给它缝上”。

同事都知道，“他们恋爱了，那就爱吧。既然这个世界上有鲜花，有牛粪，鲜花为什么不能插在牛粪上？”可是，泰来长时间的缄默几乎摧毁了金嫣的自信心，“鲜花插在牛粪上，牛粪就是不要，可以吧？可以的”。

终于得手，喜极而泣的金嫣告诉泰来，“我是个大美女，你摸摸，好看么？”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好看，泰来憋了半天，用宣誓一般的声音说：“比红烧肉还要好看”。

我没读过毕飞宇的其他作品，不知道书中独到的语言表达是否一贯的行文风格。假如不是，选用干净利落又铺排渲染的叙事方式，是为描写盲人而量身定制的。他们的外部行为是节制精简的，因为行动不便；内心世界则是丰裕绵厚的，因为想象充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