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自古红颜多薄命,《红楼梦》里潇湘馆的林黛玉,正值最好的年纪却香消玉殒,攒了一辈子的眼泪尽数流干,也为这句老话添上了最让人意难平的一笔注脚。</p> <p class="ql-block">要说黛玉的模样有多出挑,连曹雪芹都好像有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都忍不住暗自揣度,凡间哪能养出这样的人物,必定是哪位仙子偷偷下凡来了。</p> <p class="ql-block">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她的母亲贾敏是贾母四个女儿里最小的那个,素来是老两口的心头肉,所以贾敏的婚事压根没掺合贾府的利益算计。贾母和贾代善没拿自家女儿当攀附权贵的筹码,反而挑了人品才学都拔尖的林如海做女婿。林家是姑苏世代传下来的钟鼎书香世家,祖上连着五世列侯,根基深厚;林如海自己是前科探花,一路做到兰台寺大夫,后来还被钦点为扬州巡盐御史。出身在这样的人家,黛玉原本是被捧着长大的列侯孙女、荣国公外孙女,自小浸在诗书气韵里,养出了旁人学不来的清灵气质,举止言谈落落大方,瞧着身子怯弱,却自带一段天然的风流神韵,坊间都传她“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可惜命运弄人,她四岁那年没了弟弟,六岁时母亲撒手人寰,刚满十岁父亲林如海也在扬州病逝,成了孤女的她被心疼外孙女的贾母接去了荣国府抚养。</p> <p class="ql-block">载着黛玉的轿子从西角门抬进来时,府里的小姐和丫鬟们都好奇得不行,凑在一处想瞧瞧这位林姑娘的模样。黛玉步步留心地穿过几座庭院,刚踏进荣庆堂就看见迎在那儿的外祖母,祖孙俩明明是头一回见面,一照面就抱着哭成一团,旁边站着的人也跟着红了眼。等贾府三位小姐过来相见,王夫人按着长幼顺序一一给黛玉引荐,贾母疼这个外孙女,特意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挨着坐,问起她的身体状况,听说她一直靠人参调养,当场就吩咐下去,府里的名贵药材尽着黛玉用,往后她的衣食住行全按府里三位亲孙女的标准来安排。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亮爽爽的话音,人还没到声先传了进来,黛玉虽不认得,也懂事地起身等候,经贾母介绍才知道这便是有名的凤辣子王熙凤。凤辣子最会察言观色,知道贾母疼黛玉,当着老祖宗的面把黛玉夸得像朵花,说她哪里是外孙女,分明就是咱们府里长出来的亲孙女,哄得贾母笑都合不拢嘴。</p> <p class="ql-block">正热闹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笑着通报宝玉来了。黛玉心里还在犯嘀咕,不知道这众人嘴里的宝玉是不是个惫懒懵懂的纨绔,抬眼就见一位年轻公子走了进来,一身绣着百蝶纹样的红衣箭袖,外罩石青缎面的褂子,面如中秋满月,色似春晓花梢,鬓角像刀裁出来的一样齐整,眉峰浓黑如墨画,瞧着明明带了怒色,眼角眉梢却又像含着笑意,目光落在人身上软乎乎的满是情意,颈间璎珞缠着那块人人皆知的通灵美玉。黛玉瞧见他的瞬间吓了一跳,只觉得眼熟得要命,仿佛从前在哪里见过似的。宝玉给贾母请完安,转头去见过母亲,再回来时身上的礼服已经换了下来,一眼就瞧见了黛玉,知道这是林姑妈家的女儿,忙上前作揖行礼。坐下细细打量黛玉的模样,只觉得和府里其他姊妹全不一样:两弯眉像笼在林间的轻烟,似蹙非蹙,一双眼眸似喜非喜,眼波里总藏着点化不开的愁意,娇弱的身子像是风一吹就能晃倒,安静时像花映在水面上清灵,走动时又如细柳迎着风轻摇。他凑到黛玉身边坐下,问她有没有读过书,又问她的名字和表字,听说黛玉还没有表字,立刻笑着说送她“颦颦”二字最合适,还引经据典说西方有可做画眉墨的黛石,林妹妹眉尖常轻轻蹙着,这两个字简直是量身定做。没说两句话他又好奇地问黛玉有没有像他那样的玉,黛玉说这玉是稀罕物件,不可能人人都有,谁知道这话刚落,宝玉登时就犯了痴狂病,一把摘下颈间的玉狠狠摔在地上,骂说这劳什子连人的高低都分不清,好端端的神仙似的妹妹都没有,可见它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吓得一屋子人赶紧抢着去拾玉,贾母急得把宝玉搂在怀里哄,说黛玉的玉早前跟着姑妈下葬去了,是全了黛玉的孝心,宝玉听了这话才顺过气来,任由贾母把玉重新给他系上。</p> <p class="ql-block">这天夜里,宝玉和身边的李嬷嬷早就睡熟了,袭人进屋才看见黛玉和鹦哥还没安歇,一问才知道黛玉正为了宝玉白日里摔玉的事掉眼泪。贾府里的人早就见惯了宝玉偶尔犯痴狂,谁能想到刚来到这个陌生地方的黛玉,本就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平白撞见这样猝不及防的场面,吓得半宿都缓不过神,宝玉转头就忘的一桩小事,成了她住进贾府后落下的第一滴眼泪。</p> <p class="ql-block">后来大观园建好,黛玉挑了潇湘馆当自己的住处。这里院墙外立着一带粉白的墙,院子里种了上百竿青翠的竹子,进门是弯弯曲曲的游廊,廊下还挂着一架会学人说话的鹦鹉。正房三间是一明两暗的格局,后院种着高大的梨树和芭蕉,墙根处漏进来一道清浅的流水,绕着前院的竹丛打了个转才流出去。元妃省亲的时候,宝玉特意为这处院落题了匾额“有凤来仪”,还留下诗句,说这里竹影青翠,凉意漫上来,连窗边下棋落子的指尖都带着清爽的寒气。满院的翠竹凤尾森森,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处细语,黛玉素来爱这地方清幽,几竿翠竹藏着曲栏,比别处都合她的心意,便得了“潇湘妃子”的诗号,探春还曾和她玩笑说,等她日后想林姐夫的时候,这竹子上就会像娥皇女英的湘妃竹一样长出斑痕来。往后的日子,她就伴着这满院修竹,伴着案头诗书,在一处小小的院落里把孤独和愁绪都揉进行止里,直到生命的尽头。</p> <p class="ql-block">宝钗一家进府没多久,黛玉见府里上上下下都更偏爱大方得体的宝钗,心里不免戚戚,总怕宝玉会离自己越来越远,常常一个人躲起来垂泪;后来史湘云来府里小住,她撞见宝玉和湘云凑在一处说笑,又忍不住堵着气哭了半天,见了宝玉面上又娇又嗔,心里又爱又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暮春时节宝玉蹲在沁芳闸边,见桃花落了满水面,正要把飘落的花瓣往水里丢,黛玉却扛着花锄走过来,锄头上挂着绢做的花囊,手里还攥着扫花的小扫帚,说流水虽好,流出去外面仍旧会把花糟蹋了,不如装在绢袋里埋进土中,才是给落花寻了个干净归处,话说到这儿早已哭得衣襟半湿。后来她去怡红院找宝玉,偏生晴雯没听出她的声音,死活不肯开门,让她在冷飕飕的墙角站了半宿,误以为宝玉故意躲着自己,和宝钗在屋里亲昵,站在风里哭到身子发颤。第二天她仍放心不下前一日的委屈,独自扛着花锄来到沁芳桥边,把满地落花埋进花冢,随口吟出那首传遍后世的《葬花吟》,一句“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藏尽了她寄人篱下、身世飘零的凄苦。她本是满腹才情的女子,可在贾府这样以家族利益为先的环境里,她的灵秀才思只被当做无关紧要的点缀,她骨子里的通透灵秀和这府里循规蹈矩的规矩处处相冲,每一次掉眼泪,都像是她的本心在和周遭格格不入的世界撞得生疼,在礼教管得密不透风的荣国府里,她连大声发火都要被人说小性,眼泪成了唯一能光明正大流出来的情绪出口,连落泪都落得清灵动人,旁人说她一哭能让枝头上的鸟儿都惊飞,满地花瓣都跟着伤情,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娇柔与才情,成了百年来读者心里最放不下的一抹倩影。</p> <p class="ql-block">最终黛玉还是流尽了最后一滴泪,撒手人寰。早在上天安排的绛珠仙子下凡还泪的旧话里,就已经写好了她的结局:当初绛珠仙子说,等神瑛侍者下凡投胎为人,我也跟着去一趟,把我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还给他,也算报了他当年浇灌的恩情。后来贾府遭难,宝玉被抓走下落不明,黛玉日日倚着窗子担忧,眼都哭肿了,最后一滴泪落尽,终究是随那阵绕竹的清风去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本栏所有文章除注明“原创”系本人所作外,有的是根据网络素材编辑整理,有的是分享或推送作品,图片均来源网络,创作过程中有时也使用AI,特此说明。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十分感谢美友的关注、阅读、点赞、分享及评论,因精力有限,不能对所有的评论逐一回复,深表遗憾,望能谅解。</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