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仁月饼（散文）

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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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5964770

配图：网络

一块油纸包裹的五仁月饼，甜香不重，却盛着昌潍青州乡下，一段穷日子里互相惦念的旧时光。

——题记

案板上摆着一盒精致的月饼礼盒，拆开，五仁馅的油香漫出来。我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冰糖脆响，果仁醇香，可这一口甜，偏叫我想起四十多年前，昌潍青州乡下供销社柜台里用油纸包着的那一块老月饼。

那是二零二三年的中秋，我回青州老家。村里早已不是旧模样，土路修成柏油路，家家户户的院门口停着小车，超市里各式月饼堆成小山，莲蓉、流心、奶黄，花样多得叫人眼花缭乱。邻居大娘递来这盒月饼，笑着说，如今日子好了，想吃什么都能买到。我咬着月饼，思绪一下子落回七十年代末的那个中秋。

那年我十岁，昌潍地区物资紧，月饼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凭糕点票。镇上供销社的柜台安着铁栏杆，防止人多挤碎玻璃。一筒月饼四块，油纸裹得严实，油脂慢慢浸透纸页，印出一圈圈油迹。馅是地道的五仁，花生、核桃、芝麻、瓜子仁，混着大块冰糖与青红丝。那时候，这一口甜，是全村人盼了一整年的念想。

我娘攥着攒了许久的两张糕点票，一早便带我去镇上供销社排队。日头刚爬高，队伍已经排到街口。我踮起脚，隔着铁栏杆，眼巴巴望着玻璃柜里的月饼。油香一阵阵飘过来，勾得人喉咙发紧。娘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低声嘱咐我，买到月饼，不能一口吃光，要分给隔壁的王婶。

这里要插一段旧事。王婶男人在外做工，家里只有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日子过得紧巴。那年春上我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家里没有药，是王婶翻出仅存的一点红糖，连夜送过来，守在炕边陪我娘守了半宿。那点红糖，是她原本留着给孩子过节的。邻里之间，没有什么贵重东西，你帮我一把，我记你一年，这是青州乡下人的规矩。

月饼终于买到，用油纸包好，娘小心翼翼揣进粗布兜，像揣着一件珍宝。回到家，娘取出菜刀，把一块月饼细细切成四瓣。一瓣给我，一瓣给弟弟，剩下两瓣，装在粗瓷碟里，让我送到王婶家。

我捧着碟子往隔壁走，一路不敢跑，怕把月饼震碎。王婶正在院子里搓玉米，看见我端着月饼，连忙在围裙上擦手，不肯接。推来让去好一阵子，她才收下，转身从筐里抓了一把刚晒好的花生，塞到我的衣兜。花生带着阳光的暖意，壳子干燥粗糙。

等到中秋夜里，月亮升上屋顶，我和弟弟坐在门槛上分那一小块月饼。冰糖块硬，咬下去“咔嚓”一响，青红丝甜得鲜亮。一小块月饼，姐弟俩慢慢嚼，舍不得一口咽下去。那时不曾想到，这般拮据却互相体恤的年月，再过几年，就慢慢变了。

八十年代初，日子渐渐松快。昌潍地区的糕点票慢慢取消，不用再排队凭票买月饼。那年中秋，家里一次买了两筒五仁月饼。依旧是油纸包装，果仁饱满。娘切好月饼，照旧分出一份给王婶。只是这一回，王婶不再推拒，她家里的光景也好了不少，回送我们一篮自家种的青州苹果。

又过些年，青州的糕点厂红火起来，月饼随处可买，包装也换成塑料纸。再往后，新式月饼层出不穷，五仁月饼反倒渐渐少有人青睐，不少年轻人嫌里面青红丝味道古怪，不爱吃。

我回过神，嘴里的甜味还在。眼前的礼盒光鲜，馅料考究，可再也寻不到当年油纸浸透油迹的模样。如今邻里之间，见面也大多只是点头问好，很少再有当年你送我半块月饼、我回你一把花生的往来。不是人心变凉，是日子过得太快，人与人之间，少了些慢下来的托付。

一块小小的五仁月饼，装着几十年的光阴。当年凭票排队，一块月饼分几家，分的不只是一口甜，是穷日子里，邻里之间互相搀扶的情分。时代往前走，物资丰盈，各样吃食随手可得，可那段穷而温热的岁月，总留在记忆里。月亮还是当年那轮月亮，只是分月饼的光景，再也不会重来。